我没有。他自己在网上买的。而且那件“唐装”更像是唐人街旅游纪念品店里四十九块九包邮的货。
算了，重在参与。
索菲做了开场介绍，讲了中国酒文化的历史——从古代的祭祀用酒到现代的商务宴请。
汤姆讲了中国白酒的种类——茅台、五粮液、二锅头。
帕特尔演示了敬酒的礼仪——他端着一个空杯子，假装跟杰森碰杯，把杯子压得比杰森低。
然后轮到我了。
我站在讲台上，准备讲最核心的部分——酒桌上的话术和社交策略。
“在中国的酒桌上，说话是一门艺术。你不能直接说’来，了’，你得有铺垫。”
我举了个例子。
“比如，你想跟一个人搞好关系，你会说：’张总，我从进公司第一天起就听说您是行业内的标杆，今天终于有机会跟您坐一桌。这杯我先为敬，您随意。’”
全班笑了。
“注意几个关键词：’从第一天起’——表示你仰慕已久；’标杆’——给他戴高帽；’我先为敬’——表示你主动，姿态低；’您随意’——给对方面子，他喝不喝都行。但实际上——”
我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说了’您随意’，对方必须喝。因为你都先了，他不喝就是不给你面子。”
教授在底下来了一句：“所以’您随意’其实不是随意？”
“对。这就是中文的精妙之处——字面意思和真实意思经常是相反的。”
马克举手：“那如果我真的不想喝呢？”
“你得找借口。最常见的是’不好意思，我今天开车来的’。或者’我最近在吃药，不能喝酒’。”
“如果他们不信呢？”
“你就说’那我以茶代酒’。把茶杯端起来碰一下，也算敬了。”
“那他们会接受吗？”
我笑了：“取决于你是谁。如果你是甲方爸爸，你说不喝就不喝。如果你是乙方——你喝也得喝，不喝也得喝。”
全班再次笑了，但笑声里带着一丝复杂。
展示结束后，教授给了我们组最高分。
“你们这组的展示不仅有趣，而且揭示了一个很深层的文化现象——语言的外交功能。在中文语境中，很多话语的真实含义隐藏在字面意思之下。这需要对文化有极深的理解才能把握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林远在这方面的优势是无可取代的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。
教授说的“无可取代”这个词，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。
我来美国是为了学新东西。
但这几个月下来，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别的，而是——重新认识了自己的母语。
从小到大，中文对我来说就像空气和水——理所当然、毫无感觉。
但当我站在一群外国人面前，用英文去解释一个中文的语言现象的时候——
我才发现这门语言有多复杂、多精妙、多有趣。
教授当初说的那句话，原来是这个意思。
“我希望你能在这门课上真正学到东西。比如——用学术的角度重新审视你自以为了解的母语。”
他没有说空话。
这门课真的教了我东西。
只不过教我的不仅是教授——还有那些连“你好”都写不利索的同学们。
正是因为看到他们学中文的艰难，我才意识到——我一直拥有的，其实是一份多么珍贵的礼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