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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苍梧城的废墟上,血云已经笼罩了整整十五天。

没有人来收尸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兀骨的血咒有一个特性——死者体内的血液会被转化为一种名为“血毒”的东西。触碰尸体的人,血毒会沿着指尖渗入经脉,在三个时辰内将活人的血液也变成血毒。然后这个人会死去,变成新的传染源。迦南巫师会的老人们管这叫“血瘟”。年轻一辈的巫师给它起了个更直白的名字——“串串香”。

一传十,十传百。只不过传的不是香味,是死亡。

南策国的援军在血云外围驻扎了三天,派了三批斥候进去。第一批没有出来。第二批出来了一个——那人走出血云覆盖范围的时候,脸上的皮肤已经开始往下掉。他跪在援军主将面前,张开嘴想说话,舌头化成了血水从嘴角淌出来。第三批没有人愿意去。

援军后撤了三十里,将苍梧城方圆五十里划为禁区。南策国主在朝堂上摔了三只杯子,但杯子摔得再多,也摔不出一条能穿过血云的路。

兀骨坐在苍梧城废墟中最高的那座塔楼上。塔楼原本是一座钟楼,青铜大钟在血咒降临的第一天就熔化了,铜汁沿着台阶淌下去,凝固成一道暗绿色的瀑布。兀骨就坐在熔化的铜钟残骸旁边,盘膝闭目,脸上的靛蓝面谱在血云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紫光。

他在“品尝”。

迦南巫师会的血咒,不仅仅是人。每一条被血毒吞噬的生命,都会将死者的恐惧、痛苦、绝望转化为一种只有巫师能感知的“滋味”。苍梧城八千条人命,八千种死法,八千种滋味。兀骨花了十五天,一条一条地品尝过来。

第七天的时候他尝到了一个边军百夫长的恐惧。那人在血雨降临时没有逃,他举着盾冲上城头,想要保后的士兵。血雨穿透盾牌、穿透铠甲、穿透皮肤,在他的血液中沸腾。他死的时候还保持着举盾的姿势,眼睛瞪着天空,瞳孔里凝固着不解——他不明白,自己明明做了对的事,为什么会死得这么惨。

兀骨在这个滋味上停留了整整一天。不是因为它特别美味,是因为他在这个百夫长的恐惧深处,尝到了一丝别的东西。不是恐惧,不是痛苦,不是绝望。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味道——像苦味,又像甜味。像一个人明知道会死,还是选择站在那里的理由。

巫师会的老人们管这种味道叫“废料”。它不能转化为血咒的力量,对修炼没有任何用处,只会占用神魂的味蕾。大多数巫师会在品尝时把这种味道过滤掉,就像吃肉时剔掉骨头。

兀骨没有过滤。他把那一丝味道单独剥离出来,存进了一个小陶罐里。这是他在苍梧城收集的第七个陶罐。前面六个,分别装着一个母亲护住孩子时的味道,一对老夫妻相拥而死时的味道,一个少年把自己的解毒丹塞给妹妹时的味道,一条守城灵犬咬着主人的衣角往城外拖时的味道,一个老兵把年轻士兵推进地窖自己留在外面的味道,一个医修散尽灵力试图驱散血毒却力竭而亡时的味道。

七个陶罐,七种“废料”。兀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集这些东西。他在迦南巫师会活了一百多年,炼过的血咒不下百道,品尝过的滋味数以万计。从来没有留过废料。但苍梧城这八千条人命中蕴含的废料,多得让他不安。

不是良心不安。迦南巫师没有良心这个概念。是一种更原始的、属于野兽的本能不安——像一头狼在雪地里闻到了春天的气味,它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,但它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,而那种变化不是它能理解的。

兀骨把第七个陶罐收进怀里。

然后他站起身,望向北方。北方是天华国的方向。更北,是魔域。厉煞答应给他南策国五成的领土。他当时觉得这个价码不错。现在怀里揣着七个陶罐,他忽然觉得领土这种东西——好像也没那么有意思。

血云在他头顶翻涌,像一锅煮沸的暗红色浓汤。

千里之外,魔域,骨殿。

厉煞从王座上站起来的时候,整座骨殿都在震颤。

不是地震,是构成宫殿的那些巨大骨骼在回应主人的情绪。厉煞的情绪很少波动——不是刻意控制,是能让他情绪波动的东西太少了。就像一个人吃惯了山珍海味,不会再为一块普通的肉感到兴奋。

但此刻,他很兴奋。

面前悬浮的魔气镜面中,正在重播一段画面。画面来自一只魔化的夜枭——厉煞豢养的探子之一。夜枭三天前潜入天华国青云山脉,在天玄宗外围盘旋了一夜,只传回了三息的画面。

就是这三息,让厉煞从王座上站了起来。

画面中,一个少年盘膝坐在一间破旧的院子里。墨澜剑横放于膝,剑身上有一道纹路在发光。少年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,似乎在入定。但他的周身正在发生一种连魔气镜面都无法清晰捕捉的变化——风雷之力在他体内流转,不是向外释放,而是向内收敛。所有的力量都被压缩在经脉深处,像被压进枪膛的。

三息结束,画面破碎。夜枭被天玄宗的护山大阵绞了。

但三息足够。

“墨澜剑的剑胚醒了。”厉煞自言自语。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骨殿中回荡,像石头扔进深井后的回响。“镜剑道的传承,开始流动了。沈墨把地图给了他。他把地图收下了。一切都在按最好的剧本走。”

他伸出右手。食指指尖的裂口还没有完全愈合。沈墨留在墨澜剑上的那一点剑意造成的伤,愈合速度比平时慢了三十倍。不是因为伤口有多深,是因为那道剑意里藏着某种他无法吸收的东西——一个人用三百年痛苦淬炼出的对魔气的理解。不是克制,是理解。沈墨在他的魔气里浸泡了十年,学会了魔气的语言,然后用这种语言写了一封只有魔气能读懂的信。信的内容是一个字——“不”。

厉煞将裂口凑到唇边,伸出舌头舔了一下。舌尖触及裂口的瞬间,一股极其微弱的刺痛从指尖传来。不是被攻击的痛,是更微妙的东西——像一个人用他听不懂的语言骂了他一句,他听不懂内容,但能从语气中听出那是骂人的话。

“沈墨,你把你最后的东西给了他。你自己的剑意,你三百年的清明,你从魔气里学到的一切。”厉煞对着自己的指尖说话,语气像在跟一个不在场的老朋友聊天,“你以为这样就能让他走到我这里来?”

他笑了。笑容从嘴角咧到耳。

“让他来。”

厉煞的手指骤然握紧。指尖的裂口被他强行捏合,黑色的魔气从裂口中喷涌而出,在他掌心中凝聚、翻涌、塑形。一柄剑。一柄由纯粹魔气凝聚而成的剑,通体漆黑,剑身上有一道从剑格蜿蜒到剑尖的血槽。血槽中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,不是血,是比血更浓稠的东西——是厉煞在过去三百年里,从无数修士的神魂中抽取出的恐惧。

“墨渊玄铁的精魄,在我手里浸染了三百年。镜剑道的传人,用墨澜剑。墨渊和墨澜,同一块精魄铸造的两柄剑,就像一对双生子。”厉煞看着手中魔气凝聚的黑剑,“双生子之间,有感应。他每用一次墨澜,墨渊精魄就会感应到一次。他每悟出一式镜剑道,我这里就会收到一份抄本。”

黑剑在他手中震颤,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剑鸣。那不是魔气的声音,是墨渊玄铁精魄本身的声音——被魔气浸染了三百年,依然没有完全屈服的、属于一块矿石的意志。

“还活着。”厉煞低头看着手中的黑剑,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情绪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欣赏,而是一种接近于困惑的东西,“三百年了,你还活着。墨渊在剑冢里等你的传人,你在我的魔气里等你的另一半。一块矿石,哪来的这种执念?”

黑剑没有回答。它只是震颤着,用一种只有墨澜剑能听到的频率。

远在千里之外的剑峰,丙字十七号院子里,吴凡膝头的墨澜剑忽然自己震颤了一下。震颤的频率和厉煞手中那柄黑剑的震颤频率,完全一致。双生子之间的感应,不会被距离阻断。魔气隔绝不了,阵法隔绝不了,时间也隔绝不了。

厉煞松开手,黑剑溃散为魔气,重新融入他周身的黑色雾茧中。他重新坐回白骨王座,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击。每一击,扶手都会裂开一道细纹,然后在他收回手指的瞬间自动愈合。

“三年。”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说,“还有两年多。墨澜剑的剑胚已经醒了,镜剑道的传承开始流动。他的成长速度会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。照这个速度,他可能不需要两年就能走到我这里来。”

厉煞的手指停住了。

“太快了,不好吃。太慢了,肉会老。”他侧过头,像是在跟身边一个不存在的人商量,“得给他找点麻烦。让他慢下来,又不会把他弄死。让他变强,但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。让他到了我这里的时候,刚好是最美味的状态。”

他抬起手,打了个响指。

骨殿深处,一道暗门缓缓打开。黑暗中,走出一排人影。一共七个人,高矮胖瘦各不相同,衣着打扮各不相同,修为气息各不相同。唯一的共同点是——他们的眼睛。七个人的眼睛里都没有瞳仁,只有一片浑浊的白。白得像兀骨的眼睛,但比兀骨更空洞。兀骨的眼睛虽然盲,但还有“看”的意图。这七个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意图,没有情绪,没有自我。他们不是人,是容器。

厉煞的魔气分身,七具。每一具都灌注了他百分之一的力量。百分之一听起来很少,但厉煞是魔域七君之一,修为相当于元婴后期。他的百分之一,就是一个金丹初期修士的全部力量。七具分身,就是七个金丹初期。

“去天华国。”厉煞对着七具分身说,“不要一起出手。一个一个来。第一个,在他最放松的时候动手。让他知道有人要他,但不知道是谁。让他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一眼。让他变强的速度慢下来,但不要停。让他活到两年后,活着走到我面前。”

七具分身同时低头,动作整齐得像七面镜子映出的同一个倒影。然后它们转身,走进黑暗。

骨殿重新陷入沉寂。

厉煞靠在白骨王座上,闭上眼睛。周身的黑色雾茧缓缓翻涌,雾茧中那些扭曲的面孔发出一阵阵无声的哀嚎。他在想一件事——沈墨把地图给了那个少年。地图上标注着骨殿的结构、魔气的流动规律、他修炼的周期、他沉睡时魔气最弱的那个时辰。沈墨在魔域十年,用被魔气侵蚀的眼睛,一点一点记下了这些东西。

然后他把地图交给了一个炼气四层的小子。

为什么?

厉煞不认为沈墨是病急乱投医。一个能在魔气侵蚀下保持一丝清明三百年的人,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。他选择那个少年,一定有他的理由。不是因为墨澜剑选中了他。墨澜剑选人,和沈墨选人,是两件不同的事。

除非——

厉煞的眼睛骤然睁开。

“除非墨澜剑选人的标准,和沈墨选人的标准,是同一个标准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墨渊铸剑的时候,把镜剑道的基封进了剑胚。他说——‘留给能走完我没走完的路的人。’沈墨把地图交给那个少年的时候说——‘如果你能走完他没走完的那段路。’墨渊选的是能走完他路的人。沈墨选的也是能走完墨渊路的人。墨澜剑选的,也是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“所以三百年前,墨渊铸剑的时候,就已经知道了。他知道自己的路走不完。他知道会有人替他走完。他留下墨澜剑,沈墨留下地图,墨澜剑选那个少年——这一切,都是一条线。一条从三百年前就开始画的线。”

厉煞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敲了最后一下。扶手裂开,没有再愈合。

“墨渊,你死了三百年,还在给我添麻烦。”

他站起身,走下白骨王座。每一步,骨殿的地面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。脚印中燃烧着黑色的火焰。他走到骨殿尽头,推开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。门后是一个很小的房间,房间里只有一样东西——一块悬浮在半空中的黑色矿石。矿石约莫拳头大小,通体漆黑,表面有暗金色的纹路流转。墨渊玄铁的精魄。真正的、完整的墨渊玄铁精魄。不是厉煞用魔气凝聚的仿制品,是墨渊铸剑时所用的那块精魄的另一半。墨渊将它一分为二,一半铸成了墨渊剑,一半铸成了墨澜剑。铸剑时留下的边角料,被厉煞得到了。就是这一小块边角料,让他用了三百年时间,培育出了能够浸染墨渊剑的魔气。

但边角料终究是边角料。它能影响墨渊剑,却永远无法真正控制墨渊剑。墨渊剑在剑冢中等了三百年的传人,墨澜剑在世间流浪了三百年选中了那个少年。两柄剑都在等。等一个能走完墨渊没走完的路的人。

现在那个人来了。

厉煞站在墨渊玄铁精魄的边角料面前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了那块矿石。黑色的火焰从他掌心中涌出,将矿石包裹。火焰中,矿石开始熔化。不是被烧熔的,是被“消化”的。厉煞在用自己的魔气,一点一点吞噬这块边角料中残存的、属于墨渊的意志。

墨渊死了三百年。他的意志应该早就消散了。但没有。那块边角料中,依然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属于一个铸剑师的执念。厉煞花了三百年,没能磨灭它。今天他决定换一种方式——不是磨灭,是吞掉。把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。

矿石在黑色火焰中越来越小。厉煞的嘴角溢出一缕黑血。吞噬一个死了三百年的人的执念,居然让他受伤了。不是身体上的伤,是神魂层面的反噬。墨渊的执念在被吞噬的最后一刻,发出了最后一道意念。那道意念不是攻击,不是诅咒,不是求救。是两个字。

“接着。”

厉煞的动作停住了。

接着?接着什么?墨渊的执念在被吞噬的最后一刻,说的不是“不”,不是“滚”,不是“你会后悔”。是“接着”。像一个人把手里的东西递出去,对另一个人说——接着。

他在对谁说?

厉煞低下头,看着手中已经熔化到只剩拇指大小的矿石。矿石表面,暗金色的纹路正在一道道熄灭。每熄灭一道,就像一盏灯被吹灭。最后一道纹路熄灭的瞬间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不是从矿石中传来的,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的。从南方。从天华国的方向。从天玄宗的方向。从剑峰的方向。

那是一声剑鸣。墨澜剑的剑鸣。

厉煞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他吞噬了墨渊的执念。墨渊的执念在被吞噬的最后一刻,没有抵抗,没有消散,而是顺着吞噬的通道逆向传递,把某种东西“递”到了墨澜剑那里。不是力量,不是记忆,不是剑招。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——像一个匠人把最后一口真气渡进了自己铸造的剑里。

墨渊死了三百年。他的最后一口真气,在三百年后,渡进了墨澜剑。

厉煞站在原地,嘴角的黑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每一滴血落地,都会腐蚀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坑。他受伤了。不是被墨渊伤的,是被自己伤的。他主动吞噬了墨渊的执念,等于主动把墨渊的最后一口真气送到了墨澜剑那里。他自己就是那条通道。

墨渊在三百年前就料到了这一天。他知道厉煞会忍不住吞噬他的执念。因为厉煞就是这样的人——看到不肯屈服的东西,一定会想把它吞掉,变成自己的。墨渊用自己最后的执念做饵,让厉煞自己当了一回快递员。

“墨渊。”厉煞念出这个名字,语气里第一次没有了从容。不是愤怒,不是挫败,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情绪——像一个棋手发现自己以为已经赢定的棋局,对方在三百年前就下完了最后一步。

他擦掉嘴角的血,直起身。

“你死了三百年,还在下棋。”

他走出房间,关上门。那块已经熔化成拇指大小的矿石,被他留在了房间里。不是不想继续吞噬,是吞噬已经没有意义了。墨渊的执念已经到了墨澜剑那里,这块边角料现在只是一块普通的矿石。

厉煞回到白骨王座上,坐下。周身的黑色雾茧翻涌得比任何时候都剧烈。雾茧中那些扭曲的面孔,第一次发出了有内容的哀嚎。不是无意义的惨叫声,是一句话。

“接着。接着。接着。接着。接着。”

数百张面孔,数百个声音,反反复复重复着同一个词。那是墨渊留在魔气中的最后一点东西——他渡出那口真气时,顺便在厉煞的魔气里留了一句话。

厉煞闭上眼睛。他的脸色很平静。但王座的扶手,被他握碎了。

吴凡从入定中醒来的瞬间,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
不是修为突破了。修为还是炼气五层。不是剑法悟透了。“照影”还是只能映照同阶对手,距离孟不归说的“破影”境界还差得远。不是系统给了新奖励。系统在他入定的这一个时辰里,出奇地安静。

是墨澜剑。

墨澜剑横放在膝上,剑身上那道剑胚的纹路正在发光。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、一闪一闪的光,是持续的、稳定的、越来越亮的光。像一条河流,在冰封了三百年后,终于等到了春天。

吴凡低头看着那道纹路。他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纹路深处涌上来。不是灵力,不是剑意,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够命名的力量。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——像铸剑时第一锤落下时溅起的火星,像淬火时水与火相遇的嘶鸣,像一把剑刚刚诞生、还没来得及被任何人握过的那个瞬间。

墨渊的真气。

吴凡不知道这个名字。但他感觉到了那股真气中蕴含的信息。不是文字,不是声音,不是画面。是一个匠人站在熔炉前,把毕生的心血封进一块矿石时,心里想的那句话。

“接着。”

吴凡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动了动,跟着那股真气一起,念出了这两个字。

墨澜剑的剑身骤然亮起。不是之前那种月光般的粼粼波光,是太阳般的、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。光芒从剑格处的纹路起始点爆发,沿着纹路的轨迹向上蔓延,一寸一寸,像火沿着引线燃烧。剑身三分之一处,光芒停住了。那里是剑胚纹路的终点,也是墨渊当年封存镜剑道基的位置。

光芒在终点处凝聚,压缩,再凝聚,再压缩。然后炸开。

不是向外炸,是向内炸。所有的光芒在炸开的瞬间骤然收敛,全部缩回剑身内部。墨澜剑恢复了漆黑如墨的模样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但吴凡知道,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。

剑胚的纹路还在,但它不再是一道沉默的刻痕。它在呼吸。一呼,一吸。呼的时候,纹路微微发亮。吸的时候,纹路恢复沉寂。像一个沉睡了漫长岁月的人终于醒过来,正在适应呼吸的感觉。

吴凡握住剑柄。

就在他的手掌完全贴合剑柄的瞬间,世界消失了。

院子、月光、隔壁孟不归的剑气声、远处膳堂飘来的杂粮饼子气味——所有的一切都在同一瞬间消失。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上。水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天空。天空中没有太阳,没有月亮,没有星辰。只有一柄剑,剑尖朝下,悬在虚空之中。

墨渊剑。

吴凡认得它。他在剑冢中见过它在黑色石头里的样子。但此刻悬在虚空中的墨渊剑,和剑冢中那柄沉默等待的黑剑不一样。它在发光。和墨澜剑刚才一样的光。

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站在墨渊剑下方,仰头看着那柄悬空的剑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,袖口和领口都有磨损的痕迹。双手布满老茧和烧伤的疤痕——那是铸剑师的手。他的面容很老,但眼睛很年轻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老年人的浑浊,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却依然选择相信的清澈。

吴凡认出了他。不是因为他见过这个老者的画像,是因为墨澜剑的剑胚里,封存着这个老者的记忆。在剑胚第一次回应他的那个梦里,在更早的、他还无法清晰感知的那些入定中,这个老者的身影一直隐约浮现在剑意深处。

墨渊。墨渊剑和墨澜剑的铸造者。镜剑道的创始人。三百年前坐化,将镜剑道的基封入墨澜剑,留给“能走完他没走完的路的人”。

此刻,他站在吴凡面前,须发在无风中微微飘动。

“你来了。”墨渊说。声音苍老,但中气十足,像一座老钟被敲响,余韵悠长。

吴凡张了张嘴,想说很多话。想说沈墨的事,想说墨澜剑选中他的事,想说镜剑道的事,想说厉煞的事。但最后,他说出口的只有两个字。

“接着。”

墨渊笑了。那个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,像一棵老树在春天抽出新芽。“你接住了。”

“接住了什么?”

“我最后一口气。”墨渊说,“我被厉煞吞掉的那部分执念里,裹着我最后一口真气。厉煞把它吞下去,消化不掉,只能顺着魔气的通道往外吐。吐到哪?吐到和我执念相连的地方。”他指了指吴凡手中的墨澜剑,“这里。墨澜剑的剑胚里,封着我镜剑道的基。基和执念,是一棵树的两个部分。在你这,枝叶被他吞了。他吞掉枝叶的时候,把枝叶拽回来了。顺便带回来一点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厉煞魔气的样本。”墨渊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他被我摆了一道,气得够呛。人在生气的时候——魔在生气的时候也一样——会漏东西。我从他漏出来的魔气里,尝到了一点他的底细。”

吴凡的呼吸微微加快。

“厉煞的魔气,不是天生的。是他自己炼出来的。用墨渊玄铁的精魄做引子,把自己的神魂一点一点转化成魔气。他的力量源,和墨渊玄铁的精魄绑在一起。要他,不需要比他强。只需要斩断他和精魄之间的联系。”墨渊顿了顿,“这件事,沈墨的地图上应该写了。”

“写了。但他说要潜入骨殿,在厉煞沉睡时才能斩断。”

“那是沈墨的路。他不是剑修,他只能用那种方式。”墨渊看着吴凡,“你是剑修。你有我的镜剑道。你的路,和他不一样。”

“怎么不一样?”

墨渊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抬起手,那只布满老茧和烧伤疤痕的手,轻轻按在了墨澜剑的剑身上。墨澜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。剑鸣声中,吴凡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化。水面开始泛起涟漪,一圈一圈,从墨渊剑悬停的位置向四周扩散。每一圈涟漪中,都映照出一幅画面。

第一圈涟漪——一个少年站在熔炉前,第一次举起铁锤。

第二圈涟漪——少年的手上有了老茧。

第三圈涟漪——少年的眼角有了皱纹。

第四圈涟漪——少年变成了老者,熔炉中的火焰从红色变成了青色。

第五圈涟漪——老者捧着一块通体漆黑的矿石,对着它说话。

吴凡听清了那句话。

“照影,是照别人。破影,是照自己。无影——”墨渊的声音从涟漪深处传来,“是照破。”

所有的涟漪同时炸开。水面恢复了平静。墨渊剑和墨渊本人都不见了。水面上只剩下吴凡自己的倒影。倒影中的他握着墨澜剑,正低头看着水面。

“你的路,不是潜入骨殿斩断联系。你的路,是在正面接住厉煞的剑。然后用镜剑道,把他剑里藏着的东西——三百年的恐惧、三百年的戮、三百年的吞噬——全部照出来。照在他自己脸上。”

吴凡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。倒影中的他也正在看着他。

“他能扛住吗?三百年的自己。”

墨渊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
“扛不住。没有任何人能扛住。魔也不行。”

水面碎裂。院子、月光、隔壁的剑气声、远处的饼子气味,全部回来了。吴凡发现自己依然盘膝坐在蒲团上,墨澜剑横放于膝。剑胚的纹路正在缓缓收敛光芒,恢复成平常的模样。

但他的脑海中多了一样东西。一幅画面——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站在熔炉前,把最后一口真气渡进剑胚。老者渡完那口气,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天空中是厉煞的魔气,铺天盖地,三百年后的景象提前映在了他眼中。他看完了自己死后的三百年,看完了沈墨的流浪,看完了墨渊剑在剑冢中的等待,看完了墨澜剑选中一个叫吴凡的少年。

然后他低下头,对着还没成型的墨澜剑说了一句话。

“我把路封进去。走不走得完,是后来人的事。”

锤子落下。剑成。

吴凡睁开眼。

月已西斜。剑峰的夜,安静如常。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不是修为,不是剑法。是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握着的是什么——不是一把剑,是一个人用一辈子走完的路,和那路上留下的最后一个脚印。

墨渊说,接着。

他接住了。

接下来,该他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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