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那个被亲妈拆散的恩爱夫妻
要说中国古代最让人意难平的爱情故事,陆游和唐婉排第二,没人敢排第一。梁山伯与祝英台好歹还化蝶了,牛郎织女好歹每年还能见一面,陆游和唐婉呢?两个人明明相爱,却被亲妈硬生生拆散了。一个娶了别人,一个嫁了别人,再次见面的时候,已经是十年之后,物是人非,各自有了各自的家庭,只能在墙上写两首词,隔空对望,抱憾终身。
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——嫁人千万别嫁给妈宝男。哪怕他会写诗,哪怕他是大才子,哪怕他爱你爱得死去活来。他妈一哭二闹三上吊,他就乖乖听话把你休了。这种男人,要他有啥用?
陆游,字务观,号放翁,越州山阴人。他是中国历史上写诗最多的诗人,一生写了九千多首诗,比李白、杜甫、白居易加起来都多。他的诗气势磅礴,慷慨激昂,充满了爱国情怀,读起来让人热血沸腾。但就是这么一位大诗人,在爱情这件事上,怂得令人发指。
唐婉,字蕙仙,也是山阴人,是陆游的表妹——对,表妹,这在当时不算近亲结婚,表兄妹结婚是很常见的事。唐婉出身书香门第,长得漂亮,有才华,会写诗,会弹琴,是当时山阴县有名的才女。她跟陆游从小一起长大,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。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,有说不完的话,写不完的诗,弹不完的曲。双方父母看他们这么要好,就给他们订了婚。
陆游二十岁那年,娶了唐婉。婚礼很热闹,宾朋满座,觥筹交错。陆游穿着大红喜袍,笑得合不拢嘴。唐婉穿着凤冠霞帔,低着头,脸红红的,像一朵刚开的花。两个人拜了天地,拜了高堂,夫妻对拜,然后被送进了洞房。
洞房花烛夜,陆游掀开唐婉的红盖头,看着她的脸,说了一句让她哭笑不得的话:“婉儿,以后我们天天一起写诗,好不好?”
唐婉瞪了他一眼:“今天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,你跟我说写诗?”
陆游赶紧改口:“那我们先做别的,明天再写诗。”
唐婉忍不住笑了。她想:这个人,是真的傻。但傻得可爱。
婚后的子,甜得齁人。陆游和唐婉每天腻在一起,一起读书,一起写诗,一起弹琴,一起赏花,一起在月下散步。陆游写诗,唐婉给他磨墨。唐婉弹琴,陆游坐在旁边听。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,有时候说到半夜,忘了睡觉,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起床,被陆游的母亲看见了,少不了一顿数落。
陆游的母亲姓唐,跟唐婉是本家。按理说,她应该很喜欢唐婉才对——毕竟是自己的侄女,又是自己一手促成的婚事。但事实恰恰相反,她越来越讨厌唐婉。原因很简单:她觉得唐婉把陆游的魂勾走了。陆游本来是个有志青年,应该好好读书,考取功名,光宗耀祖。可自从娶了唐婉,他天天跟老婆腻在一起,书也不读了,试也不考了,整天就知道写那些风花雪月的诗。这怎么能行?
唐母开始找唐婉的茬。今天说她起床太晚,明天说她做饭不好吃,后天说她不会伺候公婆。唐婉是个聪明人,她知道婆婆在挑她的毛病,她努力改正,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做饭洗衣扫地,样样都抢着。但没用,唐母的铁了心要赶她走。
“你把她休了。”唐母对陆游说。
陆游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娘,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把她休了。”唐母重复了一遍,语气冷得像冰,“这个女人不适合你。她只会耽误你的前程。你休了她,娘再给你找一个更好的。”
陆游跪在地上,给母亲磕头:“娘,婉儿是我妻子,我不能休她。她对我好,我也对她好。我们不分开。”
唐母哭了。不是假哭,是真哭。她哭得很伤心,一边哭一边说:“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,你为了一个女人,不听我的话了?你是不是不要娘了?你是不是想让娘去死?”
陆游最怕的就是母亲哭。他跪在地上,看着母亲哭得稀里哗啦,心里像被人用刀一刀一刀地割。他想说“娘,你别哭了”,想说“娘,我不是那个意思”,想说“娘,我会好好读书,我会考取功名,你让我跟婉儿在一起好不好”。但他还没说出口,唐母就说了一句话,这句话直接判了唐婉的。
“你要是不休她,我就死给你看。”
陆游瘫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他知道,母亲是认真的。她说得出,做得到。如果他不同意休妻,她真的会去死。他不能让她死,她是他的母亲,生他养他的母亲。他欠她的,一辈子都还不完。可是婉儿呢?婉儿做错了什么?她什么都没做错,她只是爱他。她爱他,就要被休?这是什么道理?
他想了很久,想不出办法。他想带着唐婉私奔,但他不敢。他是独生子,他走了,母亲怎么办?他想跟母亲再商量商量,但母亲的态度很坚决——不休妻,她就死。他没有选择,他只能选择——休妻。
唐婉被休的那天,天在下雨。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,站在门口,看着陆游。陆游站在她面前,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他不敢让它掉下来,因为他觉得他没有资格哭。是他对不起她,是他没有保护好她,是他听了母亲的话,把她赶走了。
“陆游,”唐婉叫他的名字,不叫“务观”,不叫“夫君”,叫“陆游”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我不怪你。”
陆游抬起头,看着她的脸。她的脸上没有泪,但她的眼睛里有泪。那泪在眼眶里打转,就是不掉下来。她忍着,因为她不想在他面前哭。她要让他记住她笑的样子,不要记住她哭的样子。
她转身走了。走进雨里,走进巷子深处,走进他再也看不到的地方。
陆游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了雨幕中。他蹲下来,抱着头,哭了。他哭得很伤心,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。他确实是全世界最可怜的人——他有母亲,有妻子,但他一个都留不住。他留不住母亲的心,也留不住妻子的爱。他什么都没有。
第二章:一个娶了别人一个嫁了别人
唐婉被休以后,回到了娘家。她母亲气得要命,骂陆游不是东西,骂唐母不是人,骂自己当初瞎了眼,把女儿嫁给了这么一户人家。唐婉听着母亲的骂,没有说话。她的脑子里只有陆游的脸,和他最后那句“对不起”。
“对不起”有什么用?对不起能让她不伤心吗?对不起能让时间倒流吗?对不起能让她回到那个小院子,继续跟他一起读书、写诗、弹琴、赏花吗?不能。对不起就是三个字,轻飘飘的,像风一样,吹过就没了。但她还是想听到他说。因为他说“对不起”的时候,是真的在说对不起。他的眼里有泪,他的心在疼,他真的觉得对不起她。这就够了。
唐婉在家里住了一年,郁郁寡欢,茶饭不思。她母亲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到处托人给她说媒。唐婉不想嫁人,她心里只有陆游,装不下别人。但她母亲说:“你不嫁人,难道要在家当一辈子老姑娘?”她想了想,觉得母亲说得有道理。她不能在家当一辈子老姑娘,她得活下去。哪怕活得没有意思,也得活下去。
她嫁给了赵士程。赵士程是赵宋宗室的后代,家境殷实,人品也好,对唐婉一见钟情,知道她被休过也不在乎,发誓要对她好一辈子。唐婉嫁给他以后,过上了安稳的子。赵士程确实对她好,好到无可挑剔——给她买最好的衣裳,吃最好的饭菜,住最好的房子,从不让她受一点委屈。唐婉感激他,但她不爱他。她的心,在陆游那里,拿不回来了。
陆游呢?陆游被母亲安排,娶了王氏。王氏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,不漂亮,没才华,不会写诗,不会弹琴,但会活,会伺候公婆,会生儿子。陆游对她没什么感情,但也不讨厌她。两个人相敬如宾,客客气气,像两个陌生人住在一起,各睡各的,各吃各的,各活各的。
陆游每天都在读书,准备科举考试。他考了一次,没中;考了两次,没中;考了三次,还是没中。他越考越没信心,越考越觉得自己是个废物。他想:如果唐婉还在,她一定会安慰他,会跟他说“没关系,下次再考”,会给他磨墨,会陪他熬夜,会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披上一件衣服。但现在,他身边只有王氏。王氏不会说安慰的话,她只会说“吃饭了”“睡觉了”“该起床了”。这些话说得都没错,但陆游听着,心里空落落的。
第三章:沈园重逢和那两首扎心的墙头诗
十年后。
陆游三十一岁了。他科举还是没中,但诗越写越好了。他在山阴县的沈园游玩,一个人,漫无目的地走着。沈园是个花园,有亭台楼阁,有假山池塘,有花有树有鸟有鱼,是山阴县最好的园林。陆游走在园子里,看着满园的春色,心情却很低落。他想:春天又来了,花又开了,鸟又叫了,可他的春天什么时候来?他什么时候才能考中进士?他什么时候才能光宗耀祖?他什么时候才能——忘了她?
他正想着,忽然看到前面有两个人。一男一女,男的穿着锦袍,女的穿着淡紫色的衣裙。两个人手拉着手,在花丛中散步,有说有笑的,看起来很恩爱。陆游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,就是觉得那个背影很熟悉,熟悉得让他心跳加速,手心冒汗。
那女人转过头来。
陆游的脑子嗡了一下。是唐婉。十年了,他以为他已经忘了她的样子,但他没有。他一眼就认出了她——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她的鼻子还是那么挺,她的嘴唇还是那么红润,她的酒窝还是那么深。她比十年前瘦了一些,但更好看了,像一朵被风雨洗礼过的花,褪去了青涩,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。
唐婉也看到了他。她愣了一下,手里的花掉在了地上。她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她弯下腰,捡起花,拍了拍上面的土,对他微微一笑,说:“陆公子,好久不见。”
陆公子。她叫他陆公子,不是“务观”,不是“夫君”,是“陆公子”。这个称呼像一把刀,扎在陆游的心上。他知道,她是在提醒他——他们已经不是夫妻了,他们是陌生人。他应该叫她“赵夫人”,但他叫不出口。他张了张嘴,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。
赵士程站在旁边,看着陆游,又看了看唐婉,什么都明白了。他是个聪明人,也是个厚道人。他知道陆游和唐婉过去的事,知道他们心里还有彼此,但他没有生气,没有吃醋,没有摆脸色。他微笑着对陆游说:“陆兄,久仰大名。今有缘相逢,不如一起喝杯酒?”
陆游摇了摇头:“不了,赵兄,我只是路过,不打扰了。”他转身要走,唐婉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陆公子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你等一下。”
她从赵士程手里接过一壶酒,走到陆游面前,递给他。
“喝一杯吧。”她说。
陆游接过酒壶,手在抖。他看着唐婉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千言万语,但他一句也读不懂。他不知道她想说什么,不知道她是在安慰他,还是在告别,还是在告诉他“我过得很好,你不用牵挂”。他只知道,她的眼睛里有泪。那泪没有掉下来,但它在眼眶里打转,像一颗随时会滚落的珍珠。
陆游举起酒壶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酒是辣的,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他不知道是被酒辣的,还是被心酸的。他把酒壶还给唐婉,说了一声“保重”,转身走了。
他走得很急,急得像身后有人在追他。他不敢回头,怕一回头就看到唐婉的眼泪,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。他穿过花园,穿过亭台,穿过假山,走到一面墙壁前,停了下来。他看着那面白墙,心里翻江倒海,有一种不吐不快的感觉。
他拿起一块石头,在墙上刻了一首词。那就是著名的《钗头凤》:
“红酥手,黄縢酒,满城春色宫墙柳。东风恶,欢情薄,一怀愁绪,几年离索。错、错、错。春如旧,人空瘦,泪痕红浥鲛绡透。桃花落,闲池阁,山盟虽在,锦书难托。莫、莫、莫。”
翻译成大白话就是:你红润的手,捧着黄封的酒。满城的春色,宫墙里的柳。东风可恶,吹散了我们的欢乐。满怀的愁绪,几年的孤独。错、错、错。春天还是老样子,人却白白瘦了。眼泪把红手帕都湿透了。桃花落了,池子空着。山盟海誓还在,情书却没法寄了。莫、莫、莫。
这首词写得太扎心了。尤其是那三个“错”和三个“莫”,像三把刀,一刀一刀地扎在读者心上。第一个“错”是“我们当初不该在一起”,第二个“错”是“我们当初不该分开”,第三个“错”是“我不该在这里遇见你”。三个“莫”,是“别想了”“别哭了”“别写了”。他告诉自己别想了,但他做不到。他告诉自己别哭了,但他忍不住。他告诉自己别写了,但他已经写了。他就是这样一个人,明知道不该做的事,偏偏要做。明知道不该爱的人,偏偏要爱。
第四章:唐婉的和词和一个女人的香消玉殒
唐婉看到了陆游留在墙上的词。
她是第二天去的沈园。赵士程陪着她,她一个人走到那面墙前,看到了那些刻在墙上的字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每读一遍,她的心就疼一次。读到“错、错、错”的时候,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忍了十年的眼泪,在这一刻,全部涌了出来。
她蹲在墙前,抱着膝盖,哭了很久。赵士程站在远处,看着她哭,没有走过来。他知道,她需要一个人哭。她忍了太久了,从被休的那天起,她就忍着不哭。她在陆游面前不哭,在母亲面前不哭,在赵士程面前不哭。她把所有的眼泪都攒着,攒了十年,攒成了一片海。现在,这片海决堤了。
哭完了,她站起来,擦眼泪,从头上拔下簪子,在墙上刻了一首词。那就是唐婉的《钗头凤》:
“世情薄,人情恶,雨送黄昏花易落。晓风,泪痕残,欲笺心事,独语斜阑。难、难、难。人成各,今非昨,病魂常似秋千索。角声寒,夜阑珊,怕人寻问,咽泪装欢。瞒、瞒、瞒。”
翻译成大白话就是:世态炎凉,人情险恶。黄昏的雨把花都打落了。早上的风把泪吹了,但泪痕还在。想写写心事,只能靠在栏杆上自言自语。难、难、难。我们成了两个人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病弱的身子像秋千的绳子一样晃来晃去。号角声冷,夜深了。怕别人问我怎么了,只能咽下眼泪,装作高兴。瞒、瞒、瞒。
如果说陆游的《钗头凤》是扎心,那唐婉的《钗头凤》就是扎完心还要撒把盐。三个“难”和三个“瞒”,每一个字都是用血写的。她想他,但不能说。她爱他,但不能见。她哭,但不能让别人知道。她只能一个人,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偷偷地想,偷偷地哭,偷偷地把眼泪咽回去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擦眼泪,换上笑容,继续过子。
这首词写完之后,唐婉的身体就垮了。她本来身体就不好,加上心里的郁结,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,一天比一天瘦。赵士程请了最好的医生来给她看病,医生说她是“心病”,药石无医。赵士程问她:“你是不是还想着他?”她没有回答,只是闭上了眼睛。
那年秋天,唐婉死了。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样东西——一块手帕,上面绣着两只鸳鸯。那是她出嫁时绣的,绣了整整一个月,手指被扎了无数个洞。她本来想送给陆游的,但还没来得及送,就被休了。她留了十年,留到布都褪色了,绣的鸳鸯都看不清了,还留着。她把它带进了棺材,带进了坟墓,带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陆游听说唐婉去世的消息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愣了好半天。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耳朵里嗡嗡作响,心里像被人挖走了一块,空荡荡的,冷飕飕的。他想去送她最后一程,但他不能。他没有资格。他是她的前夫,是那个休了她的人。他去了,只会让她的家人难堪,让她的丈夫难堪,让她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。
他只能坐在家里,一个人,喝闷酒。他喝了很多酒,喝得烂醉如泥,喝得抱着酒坛子哭。他哭她,哭自己,哭这该死的命运。他问老天爷:为什么?为什么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?为什么他们要生在这样一个时代?为什么他要有一个那样的母亲?为什么他要那么怂?为什么他不反抗?为什么他不带着她私奔?为什么他要在墙上写那首破词?如果他不写,她是不是就不会死?
这些问题,没有答案。老天爷不会回答他,命运不会回答他,唐婉更不会回答他。她走了,永远地走了。他再也没有机会跟她说“对不起”,再也没有机会跟她说“我爱你”,再也没有机会跟她一起读书、写诗、弹琴、赏花。他们之间,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墙——生死。
第五章:八十年的思念和一个老人的沈园情结
唐婉死后,陆游活了很多年。他活到八十五岁,是中国文学史上最长寿的诗人之一。他写了九千多首诗,其中很多是爱国诗,慷慨激昂,气壮山河。但在他心里,最柔软的那个角落,永远留给了一个人——唐婉。
他每年都去沈园。沈园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,是他在墙上刻下《钗头凤》的地方,是她和了一首词然后香消玉殒的地方。他每次去沈园,都会在那面墙前站一会儿,看看那些已经模糊的字迹,想想她当年在这里哭的样子。
六十八岁那年,他写了一首诗:
“枫叶初丹槲叶黄,河阳愁鬓怯新霜。林亭感旧空回首,泉路凭谁说断肠。坏壁醉题尘漠漠,断云幽梦事茫茫。年来妄念消除尽,回首禅龛一炷香。”
他在诗里说:枫叶红了,槲叶黄了,我的愁眉怕见新霜。在亭子里回忆往事,只能空回头。你在地下,我跟谁说断肠?墙壁上的题词已经被尘土覆盖了,往事像断云幽梦一样渺茫。这些年我的妄念已经消除了,只能对着佛龛烧一炷香。
他说他的妄念已经消除了,但他没有。他如果真的消除了,就不会每年都来沈园。他如果真的消除了,就不会在八十岁的时候还写诗怀念她。他如果真的消除了,就不会在临死前还念叨她的名字。
八十一岁那年,他又写了一首诗:
“路近城南已怕行,沈家园里更伤情。香穿客袖梅花在,绿蘸寺桥春水生。”
他说:快到城南的时候就不敢走了,沈园里更让人伤心。梅花的香气穿过客人的袖子,春水涨起来,漫过了寺桥。他不敢去沈园,但他还是去了。他怕看到那些让他伤心的东西,但他还是想看。人就是这样,越怕什么,越来什么。越不想她,越想她。
八十四岁那年,他写了最后一首关于沈园的诗:
“沈家园里花如锦,半是当年识放翁。也信美人终作土,不堪幽梦太匆匆。”
他说:沈园里的花开得像锦缎一样,有一半是当年认识我的。我也相信美人终究会化作尘土,但受不了这幽梦太匆匆。他终于承认了,唐婉已经化作了尘土。他等了她几十年,等来的不是重逢,而是一座坟,一块碑,一捧黄土。他站在她的坟前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只是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他走得很慢,背很驼,白发在风中飘着。他已经八十四岁了,走路都要拄拐杖了,但他还是一个人来沈园。没有仆人,没有儿子,没有孙子,就他自己。他跟唐婉之间的事,不需要别人在场。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,从开始到结束,都是他们两个人的事。
陆游八十五岁那年冬天,病重。他把儿子叫到床前,交代了后事。儿子哭着说:“爹,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他想了想,说了一句话:“沈园的花,今年开了吗?”
儿子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,但还是回答了:“开了,爹,开得很好。”
陆游笑了。他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,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高兴的东西。他看到了唐婉,穿着淡紫色的衣裙,站在沈园的花丛中,朝他招手。她笑得很甜,跟年轻时一样甜。他想走过去,但腿不听使唤。他想喊她,但嗓子发不出声音。他只能看着她,看着她的笑容,看着她的酒窝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眼睛里有泪,但泪没有掉下来。她忍着,因为她不想在他面前哭。
“婉儿,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来了。”
他走了。
陆游去世后,被葬在山阴。他的墓离沈园不远,只有几里路。每年春天,沈园的花开了,有人会去他的墓前放一束花。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,可能是他的子孙,可能是他的朋友,可能是他的读者,也可能是——她的魂魄。她在等他,等了五十年,等他从一个青年变成了老人,等他从意气风发变成了白发苍苍,等他来跟她团聚。她等到了。
沈园还在,在浙江绍兴。那面墙已经不见了,但《钗头凤》被刻在了石碑上,立在园子里,供游人参观。每年都有很多人去沈园,去看那两首词,去读那些字,去想象八百多年前,有一对相爱的人在这里重逢,在这里哭泣,在这里永别。
他们读着陆游的“错、错、错”,读着唐婉的“难、难、难”,有的人会沉默,有的人会叹息,有的人会流泪。他们不是为陆游流泪,不是为唐婉流泪,而是为爱情流泪。为那种相爱却不能相守的爱情,为那种至死不渝的爱情,为那种跨越了八百年还在感动着无数人的爱情。
陆游写过很多诗,最有名的不是那些爱国诗,而是这首《钗头凤》。因为它不是写给国家的,不是写给皇帝的,不是写给朋友的。它是写给一个女人的,一个他这辈子最对不起、也最忘不了的女人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