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庄从槐林回来时,已经是子时三刻。
月光照在鸿门大营的营墙上,将夯土的颜色洗成一种冷而淡的青灰。哨兵抱着长戈在墙头来回走动,戈矛的锋刃反射出细碎的寒光,像夜空中多余的星星。项庄从营门侧的小门进入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守门的士卒认识他的脸,也认识他的剑。在这个营地里,过刘邦的人不需要通报名号。
阿季还醒着。少年坐在帐门内侧,膝上横着一柄短刀。刀没有出鞘,但他的右手握在刀柄上,握了一整夜。看见项庄掀帘进来,他的手才松开。
“将军。”
“有人来过?”
“钟离将军派人来过一次。送了一坛酒。我说将军睡了,来人放下酒就走了。”
项庄看了一眼案上的酒坛。陶制,红陶衣,肩部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篆字。钟离眜。那个在聚将之议上提议屠尽灞上军的弓术大家。他送酒来,是什么意思,项庄暂时不想去猜。今夜他脑子里装的东西已经够多了。
“睡吧。”
阿季将短刀放在枕边,蜷进薄毯里,呼吸很快变得均匀。项庄没有躺下。他在案前坐着,将剑横在膝上,就着油灯微弱的光,看着剑身上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槐林之会,张良说的话比他预想的更多。
也比他预想的更少。
张良约他在槐林见面,不是为了密谋,不是为了结盟,甚至不是为了交换情报。张良约他,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。确认项庄这个人,究竟是一个偶然撞入历史洪流的武夫,还是一个知道自己每一步在做什么的棋手。
“你不是项庄。”
张良在槐林中说这句话时,月光正穿过槐树光秃秃的枝杈,在他脸上投下交错的阴影。他的声音和在大帐中一样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。
项庄没有否认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我做了什么。”
“你了刘邦。你让灞上军去攻咸阳。你保住了萧何的命。这三件事,任何一件都不是项庄能做到的。”
“也许项庄一直能做到,只是以前没人给他机会。”
张良没有反驳。他靠在槐树粗糙的树上,双手拢在袖中,姿态像一个冬夜里在村口闲聊的老农。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,像两颗被冰包裹的炭火。
“你知道项羽接下来要做什么吗?”
“洗劫咸阳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分封诸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回彭城。”
张良点了点头。他点头的方式很轻,像是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,只是需要确认项庄也知道。
“项羽分封诸侯的那一天,就是你最危险的一天。”
“因为我是刘邦的剑。刘邦死了,诸侯们需要一个新的敌人来维持联盟。这个敌人就是我。”
张良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某种接近于认可的表情。
“你能想到这一层,说明你不是只会使剑的武夫。但你想得还不够深。诸侯们需要一个敌人,这是面上的。底下还有一层。项羽也需要一个敌人。一个不在战场上的、在他身边的、随时可以拿来平息众怒的敌人。你了刘邦,让项羽背上了‘背约降’的恶名。这个恶名,项羽不会自己背着。他会在某一个时刻,把你推出去。”
张良停顿了一下。
“就像你把范增推出去一样。”
项庄的后背在槐树的阴影中微微绷紧。张良看到了。张良看到了他在鸿门宴上说“奉亚父之命”时的那一瞬算计。这个人的眼睛,能看见别人心里转过的每一个念头,包括那些转瞬即逝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。
“所以你告诉我这些,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让你活下来。”
“为什么要在乎我的死活?”
张良从槐树上直起身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将他的五官照得清晰。他的面容依然平静,但项庄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极其遥远的东西。不是仇恨,不是图谋,是某种横跨了漫长时间的等待。
“因为刘邦死了。能项羽的人,还没出现。你也许是他。也许不是。在你证明自己不是之前,我不想让你死。”
槐林中的对话到此为止。张良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转身走向林外。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槐树的枝杈切割成无数碎片,像一帧正在解体的影像。项庄看着那些碎片消失在黑暗里,没有追。
他站在原地,将张良说过的每一个字重新咀嚼了一遍。
张良在等一个能项羽的人。在原本的历史中,那个人是刘邦。现在刘邦死了。张良把目光投向了死刘邦的剑。
不是信任。不是投靠。是观察。是等待。是把一枚棋子放在棋盘边缘,看它自己会不会走进局中。
项庄收回思绪。油灯的光跳了一下,灯油快燃尽了。他将剑放在枕边,和衣躺下。帐顶的牛皮在夜风中微微鼓荡,像某种巨大动物的呼吸。
明天,项羽的大军会开拔。向西。向咸阳。
他需要在那之前睡一会儿。
大军开拔是在第三清晨。
鸿门到咸阳,不到百里。项羽的四十万大军排成四路纵队,向西推进。前锋是龙且的骑兵,两翼是钟离眜和季布的步卒,中军是项羽亲自坐镇的主力。辎重、粮草、攻城器械落在最后,由英布和桓楚押送。
项庄被编在中军。
他的位置在项羽的帅车之后,与项伯、范增同列。这是项氏宗族的位置。了刘邦之后,他在项氏内部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以前他只是项羽的堂弟,众多项氏子弟中的一个。现在他是“刘邦的项庄”,他的名字开始单独出现在人们的交谈中。
这种变化,项庄能感觉到。从项伯看他的眼神里,从范增派来送羹汤的次数里,从龙且路过他身边时多停留的那一瞬目光里。像一块石头投入水面,涟漪正在向四面八方扩散。
但涟漪的中心,是项羽。
项羽对他的态度没有变化。至少表面上没有。依然是那种居高临下的、理所当然的随意。叫他“庄弟”,让他跟在身后,分配给他一些不大不小的差事。像一个主人对待一把用顺了手的刀,满意,但不重视。
这正是项庄需要的。
刀不需要被重视。刀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刻,被握在最关键的手里。
大军行进了三。
第一,经过芷阳。芷阳是秦朝的离宫所在地,宫室建在骊山北麓,从官道上可以望见层层叠叠的灰瓦屋顶和朱红色的宫墙。宫殿里已经没有人了。秦王子婴投降之后,咸阳周围的离宫别馆便被遗弃,只剩下几个老宦官守着空荡荡的殿宇。项羽下令将芷阳离宫中的存粮取出,补充军需。士卒们涌入宫门,扛出一袋袋粟米和一坛坛酒。没有人放火,因为项羽还没有下令。
第二,渡过灞水。斥候回报,灞上军已经推举出了新将领。不是萧何。是曹参。这个结果在项庄的意料之中。曹参是沛县集团中仅次于萧何的文吏,但比萧何多一样东西,他会打仗。推举曹参而不是萧何,说明灞上军对攻打咸阳这件事是认真的。他们需要一个真正能带兵攻城的人。灞上军已经从灞上拔营,向咸阳方向移动。他们的行军路线与项羽的大军平行,相隔约三十里。
第三傍晚,咸阳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项庄是第一次看见咸阳。
不是因为他是穿越者。是因为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没有到过咸阳。项梁项羽的军队从会稽起兵,一路向北向西,打过淮水,打过黄河,在巨鹿击溃了章邯,但没有进入过关中。咸阳对于项氏子弟来说,一直是一个存在于地图和传闻中的名字。
现在这座名字变成了实物。
咸阳的城墙在夕阳中呈现一种深沉的赭红色。那是夯土的本色,被一百多年的风雨冲刷之后,变得像凝固的血。城墙的高度远超项庄的想象。他在现代见过西安的明城墙,那是砖石结构,高约十二米。咸阳的城墙是夯土的,高度目测超过十五米。不是因为秦朝的筑城技术比明朝更先进,是因为夯土墙必须做得更厚更高,才能达到与砖石墙同等的防御力。墙体底部的厚度至少有二十米,向上逐渐收窄,形成一个巨大的梯形截面。远看不像城墙,像一道被人工修整过的山脊。
城墙上密密麻麻地站着守军。他们的甲胄在夕阳中反射出大片大片的光斑,和几天前灞上军营墙上的光斑一模一样。只是这一次,项庄站在攻城的一方。
城门紧闭。吊桥拉起。护城河的水面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咸阳在等待。
项羽下令在距城十里处扎营。
这个距离是经过计算的。十里,是咸阳城头的弩机射程之外,也是秦军出城突袭的极限距离。项羽不是只会冲锋的莽夫。巨鹿之战,他破釜沉舟,九战九捷,击溃了章邯的四十万秦军主力。那一仗的每一个细节,都是他自己决定的。
大营扎下之后,项羽在帅帐召集众将。
帐内的格局和聚将之议时一样。项羽旧部站在左,诸侯联军站在右。范增坐在项羽身侧,项伯、项庄站在项羽身后。灯火将每一张面孔都照得清晰。龙且的脸上有尘土,是前锋骑兵赶路时扬起的。钟离眜的嘴角有一道新结的痂,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破的。季布的眼睛里有血丝,他连续两夜没有睡好。
诸侯将领们的状态更差。赵午的眼圈发黑,甲胄上沾着泥点。公孙遂的站姿依然从容,但他的袖口有褶皱,对齐国的贵族来说,这是心神不宁的表现。
所有人都在等项羽开口。
“咸阳。”
项羽的声音在帐中响起。他只说了这两个字,然后站起来,走到帐中央。熊皮大氅在他身后拖出一片沉重的阴影。
“明,攻城。”
龙且向前迈了一步。“末将请为先锋。”
钟离眜几乎同时迈步。“末将请攻北门。”
季布没有说话,但他的目光落在项羽身上,意思很明确。他也要打。
诸侯将领们交换着眼神。赵午迟疑了一下,也站出来。“赵军愿攻西门。”
公孙遂没有动。他站在齐国阵营的最前面,双手负在身后,目光越过帐中的诸将,落在项羽身后的项庄身上。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无声地说什么。项庄辨认出了那两个字的唇形。
灞上。
公孙遂在提醒他。灞上军也到了。曹参的十万人扎在咸阳东南方向,与项羽的大营形成掎角之势。但灞上军没有派人来联络,项羽也没有派人去传令。两支军队像两个互不相的实体,共同面对同一座城。
项羽开始分配攻城任务。
龙且攻东门。钟离眜攻北门。英布攻南门。季布率弓弩手压制城头。西门留给赵军和齐军。项羽自己坐镇中军,统一指挥。每一道命令都清晰明确,每一个人的任务都没有模糊地带。项庄听着项羽分派,心中浮起一个念头。这个人在战场上是真正的天才。他的命令不需要解释,不需要补充,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,该做什么。这种能力不是学来的,是天生的。天生将才,万人敌,西楚霸王。
但咸阳不是巨鹿。
巨鹿是野战。咸阳是攻城。野战中,项羽的冲击力和战场直觉可以发挥到极致。攻城战中,冲击力撞在城墙上,会碎。
项庄没有说这些话。不是时候。他站在项羽身后,看着帐中诸将领命而去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帐外的夜色中。当最后一个人离开,帐内只剩下项羽、范增、项伯和他。
“庄弟。”项羽转过身来。“明攻城,你跟在我身边。”
不是询问,是命令。
“是。”
项羽看了他一眼。重瞳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不见底的黑色,像两口并排的井。那目光里没有特别的内容,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占有。你是我的剑。明我需要你在我身边。仅此而已。
项庄抱拳,退出帅帐。
咸阳的夜空是红色的。
不是晚霞,不是火光。是咸阳城本身的颜色被月光和云层反射之后,染在天空中的一种极淡的、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暗红。像一块巨大的铁在炉火中烧到将红未红的温度,然后被取出,放在黑暗中,表面那层热辐射还在微微发光。
项庄站在自己的军帐外,看着那片红色的夜空。
咸阳城里有户籍舆图。有律令档案。有府库粮仓。有武库军械。有秦朝一百四十三年的积累。这些东西,明天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,他不知道。历史书上写过,项羽烧了咸阳。大火三月不灭。秦朝的宫室、典籍、积累了一百多年的文明成果,全部化为灰烬。
现在历史拐弯了。刘邦死了。灞上军还活着。萧何还活着。咸阳的命运,是否也会拐弯?
“项将军好雅兴。”
声音从侧面传来。公孙遂。
齐国的谋士从营帐的阴影中走出来,青衫在夜风中微微飘动。他的脚步极轻,踩在冻土上几乎没有声音。项庄注意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自然弯曲,距离腰间佩剑的剑柄大约一掌的距离。不是警戒,是习惯。这个人随时随地都在计算自己与剑之间的距离。
“公孙将军。”
公孙遂走到项庄身侧,与他并肩而立,看向咸阳方向。
“将军可知,咸阳城中还有多少人?”
“守军两万。百姓不知。”
“守军不止两万。”公孙遂的声音压得很低。“遂在齐国时,曾与一位从咸阳逃出的故秦宦官交谈。他说咸阳城中的武库,储存着足够武装十万人的甲胄兵器。秦王子婴投降刘邦时,只交出了宫中的卫队。咸阳各里的里监门卒、城门屯兵、武库守军,并未完全解除武装。这些人加起来,不下三万。”
项庄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刘邦知道这件事吗?”
“知道。”公孙遂的声音更低了。“刘邦约法三章,收买关中民心,其中一个目的就是让这些人放下戒备。他的计划是,先稳住咸阳,再逐步接管各处的兵权。但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,他就死在了鸿门。”
公孙遂转过头,看着项庄。
“将军刘邦,的正是时候。再晚十天,咸阳城中的三万守军就会被刘邦整合成一支可以作战的力量。到那时,灞上军不是十万,是十三万。咸阳城也不是空城,而是一座有十三万人防守的都城。”
项庄没有立刻回应。他在消化公孙遂话中的信息。公孙遂告诉他这些,不是为了聊天。齐国的谋士每说一句话,都有目的。
“公孙将军今夜来找我,不只是为了告诉我咸阳城中有多少兵吧。”
公孙遂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。月光下,那个笑容浅得像刀片在冰面上划过的痕迹。
“将军是聪明人。遂不绕弯。明攻城,项羽的部署有一个漏洞。”
“西门。”
公孙遂点头。
“西门由赵军和齐军主攻。赵午的兵是赵歇从河北带来的,没有攻过城。田都的兵是齐地郡县兵,也没有攻过城。两支军队加起来不到三万人,要攻打咸阳西门。西门是咸阳四门中城防最弱的一个,但再弱,也不是三万个没有攻城经验的人能打下来的。”
项庄明白了。
“项羽是故意的。”
“是。”公孙遂的目光在月光下变得锐利。“项羽让诸侯联军攻西门,不是指望他们破城,是让他们在城墙上撞得头破血流。诸侯的兵死得越多,项羽的地位越稳。巨鹿之战后,诸侯们尊项羽为联军统帅,不是心甘情愿的。他们有自己的王,有自己的国,有自己的军队。项羽要当霸主,就必须让诸侯们明白,离开他,他们连一座城门都攻不下来。”
公孙遂停顿了一次呼吸的时间。
“但赵午不明白。田都也不明白。他们都以为项羽把西门交给他们,是信任,是重用。明他们会在西门外撞得粉碎。”
项庄看着公孙遂的眼睛。淡褐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显得近乎透明,像两颗被磨去了所有颜色的琉璃珠。
“公孙将军既然看明白了,为什么不劝阻田都?”
“因为田都也不会听我的。”公孙遂的声音里没有怨气,只有陈述。“田都是齐王族,我是他的门客。门客的话,主人想听的时候是谋略,不想听的时候是聒噪。田都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攻下咸阳之后,项羽会封他做什么王。他听不进任何让他退后的话。”
“所以公孙将军来找我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能做什么?”
公孙遂向前迈了半步,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尺。这个距离,他的声音可以压到极低,低到只有项庄能听见。
“将军明跟在项羽身边。西门攻城受挫时,项羽会等待,会观望,会让诸侯的兵再死一批,然后才会派出援军。将军要做的,是在项羽等待的时候,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让灞上军攻西门。”
项庄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公孙遂看着他的反应,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线。
“灞上军有十万人。曹参、周勃、灌婴,都是能打仗的。他们从沛县一路打到关中,攻过城,见过血。让他们接手西门,西门可破。西门破了,咸阳就破了。咸阳破了,赵军和齐军的损失就止住了。田都欠将军一个人情。遂,也欠将军一个人情。”
项庄沉默了。
公孙遂的算盘打得很精。他看出项羽要用西门的血来削弱诸侯,他无法说服自己的主人退让,于是来找项庄。项庄是项羽的堂弟,是刘邦的人,是此刻在项羽身边最能说上话的几个人之一。如果项庄开口,项羽有可能会听。如果项羽听了,田都的兵就保住了。公孙遂作为田都的门客,地位也就保住了。
但公孙遂没有说出来的那一层是:如果项庄在项羽面前提议让灞上军攻西门,灞上军就会进入项羽的视野。灞上军攻下西门,功劳归谁?归灞上军的新将领曹参,还是归提议让灞上军出战的项庄?
公孙遂在把项庄往灞上军的方向推。为什么?
“公孙将军。”项庄的声音在夜风中散开。“你和张良,是什么关系?”
公孙遂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但他的左手食指,在袖中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。项庄看见了。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在低光照条件下捕捉微小的动作。十四年击剑训练赋予他的不只是剑术,还有超出常人的动态视力。
“遂与张子房,只有一面之缘。”
说谎。和张良一样,说谎时语速会比平常快半分。项庄没有拆穿。他只是将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,和之前所有的信息放在一起。
“明的事,我会看着办。”
公孙遂向项庄躬身一礼。腰弯的幅度比平深了一寸。不是恭敬,是感谢。或者说,是做出感谢的姿态。
“遂静候将军佳音。”
他转身离去。青衫背影没入营帐间的黑暗,像一滴墨落入砚池。
项庄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公孙遂。张良。齐国。灞上。西门。所有的线头都在向同一个方向收紧。那个方向不是咸阳,是咸阳之后。是项羽分封诸侯的那一天。张良说过,那一天是项庄最危险的一天。公孙遂今夜的出现,印证了张良的判断。诸侯们已经开始布局了。他们需要在项羽身边找到一个支点,一个能撬动项羽决策的人。项庄,就是他们选中的支点。
不是因为他有多高的地位,是因为他了刘邦。了刘邦的人,在项羽的体系中是一个异数。异数,就意味着裂缝。裂缝,就可以入撬棍。
项庄抬头看了一眼咸阳方向的夜空。
暗红色的天光还在。像一块巨大的铁,在黑暗中慢慢冷却。
明,这块铁会被烧到通红。
攻城从卯时开始。
天色还没有大亮。东边的地平线上只有一线极窄的鱼肚白,大部分天空仍然是深靛蓝色。咸阳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从黑暗中浮现出来,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苏醒。
第一声战鼓是龙且敲响的。
东门方向,楚军的攻城梯队开始推进。最前面的是盾车。巨大的木制车架,正面蒙着三层生牛皮,车轮包着铁皮,由二十名士卒推动。盾车后面跟着云梯队,每架云梯由四十人抬运,梯身长达十五丈,顶端装着铁钩,钩住城墙后可以固定。云梯队后面是弓弩手,列成三排横队,箭矢斜指向天,等待进入射程。
项庄站在项羽身侧。
他们的位置在咸阳东门外的一处高地上。这块高地原本是一座秦国的社稷坛,祭祀土地神和谷神的地方。坛台是夯土筑成的,高三层,顶层可以俯瞰整个东门战场。项羽站在坛台边缘,熊皮大氅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的重瞳里映出咸阳城墙的轮廓,像两口井里同时倒映着同一座城。
范增坐在项羽身后。老人没有看战场,他在看项羽。
项伯站在项羽另一侧。他的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泛白。不是准备战斗,是紧张。
项庄将目光投向城墙。
咸阳东门的城墙上,秦军的旗帜在晨风中展开。黑底红字,大篆。项庄辨认不出上面写的是什么字,但那个字的形状他见过。秦。秦朝的秦。这个字在铜钱上,在瓦当上,在竹简上,在度量衡上,刻在帝国的每一寸肌理中。此刻它挂在咸阳城头,像一面最后的旗帜。
东门的攻城战率先打响。
龙且的骑兵没有参与攻城。骑兵在攻城战中没有用处。龙且下马,手持长戟,站在盾车之后,亲自指挥步卒。他的声音从城下传来,经过数百步的距离衰减之后,传到坛台上只剩下一个粗粝的轮廓。
“弩!三叠阵!放!”
楚军的弩手扣动悬刀。弩箭破空的声音不是嗖嗖声,是嗡嗡声,像一大群蜜蜂同时振翅。箭矢在空中划出密集的抛物线,越过盾车的顶部,落在城墙上。城头的秦军举起盾牌,箭矢钉在盾面上,发出密集的笃笃声,像暴雨打在屋顶上。
秦军开始还击。
城头上的弩机发出沉重得多的声音。秦弩是蹶张弩,需要用脚蹬开弩臂,拉力远大于手持的臂张弩。弩箭从城头射下,带着重力加速度,箭矢的破空声不是嗡嗡声,是尖啸。一支弩箭击中了一辆盾车的正面,三层生牛皮被贯穿了两层,箭镞卡在第三层牛皮里,箭杆剧烈震颤,发出嗡鸣。
项庄看着那支箭。
秦弩的威力比他预想的更大。如果三层牛皮的盾车都能被贯穿两层,那么普通士卒的皮甲在秦弩面前几乎没有意义。但龙且的兵没有停。他们推着盾车继续前进,脚下的冻土被踩成泥浆,混合着昨夜凝结的霜,变成一种灰褐色的糊状物。有人在箭雨中倒下,后面的人跨过尸体,继续推车。
云梯靠上了城墙。
铁钩咬住城头女墙的瞬间,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云梯顶端的士卒拔出短剑,跳上城头。第一个跳上去的人被三柄长戈同时刺中,身体挂在戈矛上,像一只被叉住的鱼。第二个跳上去的人用盾牌撞开一柄戈,短剑刺入一名秦军的咽喉,血喷出来,溅在女墙的夯土上。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,楚军士卒像蚂蚁一样沿着云梯向上攀爬,在城头与秦军绞成一团。
东门的战斗进入白热化。
项庄的目光从东门移向北门。钟离眜在攻北门。他的打法和龙且不同。龙且是正面强攻,用最硬的拳头砸最硬的墙。钟离眜是弓术大家,他的战法以弓弩压制为核心。北门城下,楚军的弩手排成了五排,不是三排。第一排射完退后装填,第二排接上,第二排射完第三排接上,如此循环,箭矢如流水一般不间断地泼向城头。秦军在箭雨中抬不起头,钟离眜的云梯队趁机靠墙,迅速登城。
北门的进展比东门快。
南门是英布。英布的兵是刑徒和黥面之徒组成的,打仗不要命。他们没有用盾车,直接扛着云梯冲向城墙。秦军的箭矢射倒了一批,后面的人捡起云梯继续冲。南门城下的尸体比东门和北门加起来都多,但云梯也靠上了城墙。
三个方向都在打。只有西门安静。
项庄将目光投向西门方向。从他的位置看不到西门的战况,但他能听见声音。西门的战鼓声是分散的,没有统一的节奏。赵国和齐国的鼓手各自敲各自的鼓点,两种节奏相互扰,形成一片混乱的噪音。然后是呐喊声。呐喊声很响,但缺乏穿透力。真正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都知道,有效果的呐喊是从丹田发出的,短促,有力,整齐划一。西门的呐喊声是从喉咙发出的,长而杂乱,像一群人在集市上吵架。
公孙遂说得对。赵军和齐军没有攻过城。他们在用野战的方式攻城。
一个斥候从西门方向策马而来,在坛台下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。
“报!西门攻势受挫!赵军云梯被城头火油焚毁三架,齐军盾车陷入护城河泥沼,攻城暂停!”
项羽没有回应。
他的重瞳依然落在东门方向,仿佛西门发生的事情与他无关。项庄看见项羽的右手在身侧微微握紧,又松开。不是紧张,是计算。他在计算西门的伤亡,计算诸侯联军还能撑多久,计算什么时候派出援军最合适。
范增的眼睛也看着项羽。老人什么都没说。
项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向前迈了半步,似乎想说什么,但范增的目光横过来,将他未出口的话压了回去。
西门方向的战鼓声重新响起。这一次鼓点更加混乱,三种不同的节奏同时敲击,像三颗心脏在不同的频率下跳动。呐喊声再次爆发,比第一次更高亢,但也更短促。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喊出第一声,后面的声音便接不上气了。
项庄在心中计时。
从西门第二次进攻开始,到第二次进攻受挫,中间隔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。太快了。一支没有攻城经验的军队,在第一次受挫之后如果没有得到有效的重整,第二次进攻会比第一次崩溃得更快。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墙有多高,箭有多密,火油有多烫。他们的身体在冲锋之前就已经在后退了。
第二个斥候从西门策马而来。
“报!西门二次进攻受挫!赵军司马赵午中箭负伤,齐军阵脚动摇!”
项羽依然没有动。
项庄向前迈了一步。
“将军。”
项羽的重瞳转向他。那目光里没有被打断的恼怒,只有一种等待。项羽在等他说什么,是意料之中的。从聚将之议开始,项庄已经两次提出了与众不同的意见。一次是灞上军的处置,一次是今天。项羽习惯了身边的人只有服从,只有龙且钟离眜那样的将领才会在他面前提出独立的主张。项庄正在从一个“服从者”变成“提议者”。项羽还没有决定该如何对待这种变化。
“西门攻势两度受挫。诸侯之兵,野战尚可,攻城非其长。再攻,徒增伤亡。”
项羽的下颌微微收紧。他不喜欢别人告诉他他已经知道的事。
“末将有一议。”
“讲。”
“令灞上军接手西门。”
项羽的重瞳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不是惊讶,是兴趣。灞上军。刘邦的旧部。了刘邦的人,提议让刘邦的旧部去攻咸阳的西门。这个提议本身就带着一种冷峻的对称感。
“灞上军有十万人。曹参、周勃、灌婴,从沛县一路打到关中,攻过胡陵,攻过薛县,攻过宛城。他们知道怎么攻城。让他们接手西门,西门可破。西门破了,咸阳四门俱破。秦军士气必溃。”
范增开口了。
“灞上军攻下西门,功劳算谁的?”
项庄转过身,面向范增。
“算项王的。”
范增的眼角眯了起来。
“灞上军自行推举了曹参为将。曹参攻下西门,灞上军会说是曹参的功劳,是灞上军的功劳。如何算是项王的?”
“因为让灞上军攻西门,是项王的命令。没有项王的命令,灞上军只能驻扎在咸阳东南,看着楚军攻城。项王给他们机会立功,功劳就是项王给的。曹参再能打,也只是项王手里的一柄剑。”
范增没有继续追问。老人的眼睛在晨光中闪烁着幽深的光泽。他看着项庄,嘴角那道极淡的笑纹又出现了。不是赞许。是确认。确认这个年轻人已经学会了把话说圆的技巧。把灞上军比作剑,把自己也放在剑的位置上。剑与剑是平等的。但握剑的手,只有一只。
项羽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三下。
“传令。灞上军曹参,即刻率部接手西门。落之前,我要看到咸阳城破。”
传令兵翻身上马,向东南方向疾驰而去。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形成一条土黄色的长龙。
项庄退回原位。
他没有看公孙遂所在的方向。但他知道,齐国营地中,有一双淡褐色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传令兵远去的尘土。公孙遂会把这个消息告诉田都。田都会知道,是项庄在项羽面前说了话,才让灞上军接下了西门这个硬骨头,保住了齐军的元气。
人情,就这么欠下了。
项庄将目光重新投向咸阳城。
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咸阳的城墙从赭红色变成了土黄色,夯土的纹理在斜照的阳光下纤毫毕现。东门的战斗还在继续,龙且的兵已经在城头站稳了一小片阵地,像一枚钉子钉进了咸阳的皮肤。北门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,是冲车撞击城门的动静。南门,英布的刑徒兵正在用血肉之躯填护城河,尸体在河面上铺成一座浮桥。
咸阳正在死去。
项庄看着那座城,脑海中浮现出萧何的面容。萧何此刻应该也在灞上军中,跟随曹参向西门移动。他会在安全距离外看着咸阳城破,然后在第一时间进入城中。他会找到丞相府,找到御史大夫府,找到少府,找到所有存放户籍舆图、律令档案的官署。他会把那些竹简从架子上取下来,拂去灰尘,装进箱笼,一车一车地运走。
在原本的历史中,萧何就是这样做的。刘邦进了咸阳,别人都在抢金帛财物,只有萧何直奔秦朝的档案库,把全天下的户籍、舆图、律令全部运回灞上。后来刘邦能知道天下有多少户多少口,哪些地方富庶哪些地方贫瘠,哪些关隘险要哪些道路平坦,全靠萧何运回来的这批档案。
现在刘邦死了。萧何还是会做同样的事。
不同的是,这一次,萧何会把那些档案交给谁?
项庄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咸阳城破的瞬间,西门方向传来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巨响。
是城门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