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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咸阳城破在午时三刻。

西门率先崩塌。曹参的灞上三架冲车同时撞击城门,铁皮包木的门闩在持续半个时辰的冲击下终于断裂,两扇城门向内轰然倒塌,扬起漫天尘土。灞上军的士卒从尘土中涌入城中,与西门守军展开巷战。曹参没有亲自冲锋,他站在西门外的一座土丘上,用旗帜指挥部队分三路突进,一路沿城墙向北夺取北门,一路向南接应南门,一路直城中咸阳宫。

项庄在坛台上望见西门城头的秦军旗帜倒下。黑底红字的“秦”字旗从旗杆上滑落,在晨风中翻滚着坠入城下的尘土。取而代之的是灞上军的旗帜,赤色,上面绣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篆字。不是“刘”。是“曹”。曹参把自己的姓氏挂上了咸阳城头。

这不是忠诚的表现。忠诚的人会继续打刘邦的旗号。曹参换旗,意味着他接受了刘邦已死的事实,也意味着他以自己的名字开始建立新的权威。萧何选他当灞上军的新首领,果然选对了人。

西门失守的消息像瘟疫一样沿着城墙传播。北门的秦军最先动摇,钟离眜的弩手趁势加大了压制力度,云梯队再次靠墙,这次没有遇到有组织的抵抗。钟离眜的兵登上城头时,北门的秦军已经开始溃退。东门,龙且亲自登城,长戟横扫,将最后一批死守城头的秦军锐士下城墙。南门,英布的刑徒兵从被鲜血染红的护城河里爬上来,用巨木撞开了南门。

四门俱破。咸阳城像一只被从四个方向同时撕开的猎物,鲜血和内脏从每一道伤口中涌出。

项羽没有动。他站在坛台上,看着咸阳城在他脚下崩溃,重瞳中没有喜悦,没有激动,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。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,终于看到了他早就知道会看到的景象。

“入城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。但坛台下的传令兵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,翻身上马,向各军传递命令。入城。这两个字从项羽嘴里说出来,意味着咸阳不再是秦朝的咸阳,是项羽的咸阳了。

项庄跟在项羽身后走下坛台。

项羽没有乘车,选择了骑马。那匹乌骓马被牵过来时,项庄近距离看到了这匹在史书中留下名字的名驹。通体纯黑,没有一杂毛,鬃毛修剪得极短,只留额前一缕长鬃,用红绳系住。马肩高过八尺,比项庄的青骢高出整整一掌。乌骓的瞳孔是琥珀色的,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,像两颗被磨光的玛瑙。项羽翻身上马的动作极其流畅,超过一米九的身躯落在马背上时,乌骓只是微微沉了一下腰,随即稳稳站住。人马之间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,像是两个从同一个模具里铸造出来的生物。

项庄骑上自己的青骢,跟在项羽马后。范增乘车,项伯也乘车。项氏宗族的核心成员在入城序列中占据着离项羽最近的位置。在他们身后是龙且的骑兵,再往后是钟离眜的步卒,然后是辎重和诸侯联军。四十万人,依次进入咸阳。

咸阳城内,战斗还没有完全结束。

从城门通向咸阳宫的街道上,到处是秦军溃兵的尸体。他们的甲胄和楚军不同,是更轻便的皮甲,甲片上漆着黑漆,在阳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泽。有些尸体还握着戈矛,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战斗姿态。有些尸体的手是空的,武器扔在一边,他们是转身逃跑时被从背后刺死的。

项庄骑在马上,目光扫过这些尸体。他们的面孔很年轻,有些不超过二十岁。秦朝的兵役制度是十七岁傅籍,六十岁免役。咸阳城中的守军,大部分是从关中各县征发来的正卒,不是职业军人,是农民。他们每年有一个月时间在郡县服役,轮到戍边或守城时才会被集中调发。这些人不是秦王子婴的死士,他们只是恰好轮值到咸阳,恰好遇到了项羽攻城。

没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为咸阳而死。

越往城中心走,战斗的痕迹越密集。一条巷口堆着七具尸体,楚军和秦军的尸体交错在一起,最上面的一个楚军士卒的手还掐在一个秦军士卒的脖子上,秦军士卒的剑在楚军士卒的腹部。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一起死了,像两尊被浇铸在一起的青铜雕像。

咸阳宫出现在街道尽头。

项庄见过现代复原的秦咸阳宫想象图。那些图纸上的宫殿,朱柱白壁,飞檐翘角,规模宏大但终究是纸面上的东西。真正的咸阳宫出现在他眼前时,他才知道图纸和实物之间的距离有多大。

那不是一座宫殿,是一座城。

咸阳宫的宫墙比咸阳的外城墙低一些,但更加精致。墙体不是夯土的,表面涂抹了细泥,泥层外又刷了一层白灰,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象牙白色。墙头覆着灰瓦,瓦当上模印着葵纹和云纹,每一块瓦当的花纹都清晰完整,没有风化的痕迹。宫门是朱红色的,门上的铜钉擦得发亮,门环是饕餮纹的青铜铸造,饕餮的双目镶着两块黑色的玉髓。宫门敞开着。不是被攻破的,是被从里面打开的。

一个穿着素色深衣的老人跪在宫门外。他的面前放着一只朱红色的漆盘,盘中盛着什么东西,用一块白帛盖着。老人身后跪着两排人,有男有女,都穿着素色衣裳,低着头。

秦王子婴。

项庄认出了那个老人。不是因为他见过画像,是因为只有子婴会跪在这个位置。秦朝最后一位君主,在位四十六天。他先了赵高,然后向刘邦投降,刘邦没有他,把他软禁在咸阳宫中。现在项羽来了。子婴再次跪在宫门外,手中漆盘里盛着的东西,用白帛盖着。

项羽勒住乌骓。

马蹄在宫门前的石板地面上刨了两下,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项羽没有下马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子婴,重瞳中没有任何表情。

子婴将漆盘举过头顶。白帛滑落,露出盘中物。

是传国玉玺。

那块用和氏璧雕琢而成的、李斯在上面刻了“受命于天既寿永昌”八个篆字的玉玺。方圆四寸,上纽交五龙,一角以黄金镶嵌。那是刘邦进入咸阳时子婴献出的同一块玉玺。刘邦没有把它带走,留在了咸阳宫中。现在子婴又把它献给了项羽。

项羽没有接。

他看了那块玉玺一眼,目光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次呼吸。然后他移开视线,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。

“秦王何在?”

子婴的身体颤抖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露出一张苍老而疲惫的面容。须发皆白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皮肤上布满褐色的老年斑。他今年多大?史书上没有记载子婴的生年,但项庄记得有一种说法,子婴是秦始皇的弟弟,那么他至少应该年过五旬。眼前这个人看上去有七十岁。四十六天的秦王生涯,把一个五旬之人熬成了七旬的模样。

“罪臣在此。”

子婴的声音沙哑而低弱,像风吹过枯草。

项羽看着他的目光,和看那块玉玺时一样。没有兴趣,没有怜悯,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情绪的东西。

“嬴政的子孙,只剩下你一个?”

子婴的身体再次颤抖。“罪臣……罪臣不知项王所指。”

“始皇的儿子,孙子,侄子,堂侄。嬴姓赵氏,始皇帝的血脉,除了你,还有谁活着?”

子婴的嘴唇剧烈抖动。他想说什么,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。最后他用尽全身力气,挤出了几个字。

“嬴姓宗族,三百余口,皆在宫中。”

项羽点了点头。

“。”

这一个字,他说得和“入城”一样平静。

子婴瘫倒在地。漆盘从他手中滑落,传国玉玺在石板上滚了两圈,停在一洼积水中。玉玺的一角反射着光,那道用黄金镶嵌的缺角在光线下格外刺目。

龙且的骑兵动了。他们翻身下马,拔刀,涌入宫门。宫门内传来惊叫声,哭喊声,求饶声,然后是刀锋斩入肉体的闷响。声音从宫门深处一层一层地传出来,像石子投入水面激起的涟漪,一圈一圈向外扩散。每一圈涟漪,都意味着几条或者十几条生命的终结。

项庄骑在马上,看着这一切。

他的心率没有变化。七十三。和他在鸿门宴上刺出那一剑时一样。和他在灞上军营中走过二百步人墙时一样。

项羽嬴姓宗族,在原本的历史中就是如此。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,项羽入咸阳,秦王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。他只是把历史书上的一行字,变成了眼前的现实。他以为自己会有什么感觉。恶心?愤怒?悲哀?都没有。他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。确认历史正在沿着它本来的河道流淌,只是河道中的水换了一个方向。

三百余口。嬴姓赵氏。从非子为周孝王养马开始,到庄公讨西戎,到襄公送平王东迁,到穆公霸西戎,到孝公用商鞅,到惠文王车裂商鞅,到武王举鼎绝膑,到昭襄王灭周,到庄襄王任吕不韦,到始皇帝扫六合。六百多年的血脉,三十多代人的传承,在这一刻终止了。

宫门内的惨叫声渐渐稀落下来。

龙且从宫门中走出。他的札甲上溅着新鲜的血迹,手中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刀。他向项羽抱拳。

“禀项王。嬴姓宗族,已尽数伏诛。”

项羽没有看龙且。他的目光越过宫门,投向咸阳宫深处那层层叠叠的殿宇。那些殿宇在阳光下闪着灰瓦白墙的光泽,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陵墓。

“烧。”

项庄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一下。只一下。

范增从车上站了起来。老人的动作比他这个年龄应有的敏捷得多。他走到项羽马前,仰起头,白发在光下几乎透明。

“不可!”

项羽的重瞳转向范增。那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。是不悦。

“咸阳宫不能烧。”范增的声音在宫门前的广场上回荡。老人的声音不再沙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腔最深处迸出来的。“咸阳宫中有大秦立国以来所有的户籍图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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