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暗箭
—
一、遗物
萧玦派人送来的东西,是一本账册。
厚厚的,黄麻纸封面,边角已经磨损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沈清辞翻开第一页,就看见一行娟秀的小字——秦氏手录。
秦女官。
沈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翻开第二页,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。
“正德十二年三月初五,贵妃命我送食盒至端王府。食盒双层,上层是点心,下层藏信一封。”
“正德十二年四月初八,端王深夜入宫,从密道潜入贵妃寝宫。我值夜,听见里头有说话声,不敢靠近。”
“正德十二年六月十五,贵妃让我烧掉一封信,我偷偷留下,藏于枕下。”
“正德十三年正月,贵妃有孕。太医诊脉后,贵妃赏了他一百两银子,吩咐他‘嘴严些’。”
“正德十三年九月,贵妃产子。皇上大喜,封二皇子。贵妃却闷闷不乐,私下说‘这孩子,长得越来越像他’。”
……
一页一页翻下去,全是这样的记录。
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事件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沈清辞的手在发抖。
这本账册,是秦女官用命换来的。
十六年,她记了十六年。
每一笔,都是证据。
春锦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问:“姑娘,这上面写的什么?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,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上,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若我死了,请把此物交给可信之人。林家的冤,总要有人来还。”
落款是:秦氏,正德二十八年冬。
正德二十八年。
去年冬天。
秦女官写下这行字的时候,就知道自己活不久了。
沈清辞合上账册,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“姑娘?”春锦小心翼翼地问。
沈清辞睁开眼,目光恢复了平静。
“把这东西收好。”她把账册递给春锦,“和那些信放在一起。”
春锦接过账册,小心地藏进柜子里。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天色阴沉,像是要下雨了。
秦女官死了。
可她的账册,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—
二、供词
下午,沈清柔又来了。
这一次,她比昨天更狼狈。衣裳皱巴巴的,头发也没梳好,眼眶红肿,显然哭过。
“姐姐。”她站在门口,低着头,“我……我来告诉你那个秘密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沈清柔咬了咬唇,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
“我娘背后的人,不是相府。”
沈清辞点点头:“你昨天说过。”
“那个人……”沈清柔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二皇子。”
沈清辞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二皇子。
萧琰。
贵妃的儿子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清柔道:“我偷听过我娘说话。有一回,她以为我睡着了,在屋里和一个人说话。那人问‘贵妃那边怎么说’,我娘说‘贵妃娘娘说了,让咱们放心,二皇子会保咱们的’。”
沈清辞盯着她。
“那人是谁?”
沈清柔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没看见他的脸,只听见声音。后来我问我娘,她打了我一巴掌,让我别多管闲事。”
沈清辞沉默。
二皇子。
如果是他,那一切就说得通了。
柳氏是贵妃的堂妹,二皇子是贵妃的儿子。柳氏帮他做事,天经地义。
可二皇子才十五岁,十五年前的事发生时,他还没出生。
所以,真正的主谋,还是贵妃。
“姐姐,”沈清柔看着她,“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。你……你能救救我娘吗?”
沈清辞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沈清柔,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?”
沈清柔愣住了。
“你娘,”沈清辞一字一顿,“救不了了。”
沈清柔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你、你什么意思?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“你娘在狱里招供了。可她招的那个人,是假的。她说,真正的那个人,她永远不会说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沈清柔摇头,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因为,”沈清辞道,“说了,她就真的会死。不说,还有机会活着出去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她不知道,无论她说与不说,那个人都不会让她活着出去。”
沈清柔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……你是说……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她。
那目光太冷了,冷得沈清柔浑身发抖。
她忽然站起来,往外冲。
“我去求父亲!我去求老夫人!我去求皇上!”
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春锦忍不住问:“姑娘,二姑娘这是……”
“没用。”沈清辞淡淡道,“谁也救不了柳氏。”
她转过身,走回窗前。
窗外,雨终于落了下来。
淅淅沥沥的雨声,像有人在哭泣。
—
三、雨夜
入夜,雨越下越大。
沈清辞坐在窗前,听着雨声,手里拿着那本账册,一页一页翻看。
春锦和夏蝉已经睡了,屋里只有一盏孤灯,昏黄的光晕照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。
忽然,院门被人敲响了。
很轻,三下。
沈清辞放下账册,走到门口。
“谁?”
“是我。”
萧玦的声音。
沈清辞打开门,就看见他站在雨中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却丝毫不显狼狈。
“王爷?你怎么这个时候……”
萧玦没有回答,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,递给她。
“秦女官的男人醒了。”
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他说什么?”
萧玦道:“他说,秦女官的人,有三个人。其中一个,他认识。”
“谁?”
萧玦看着她,一字一顿。
“相府的护卫统领。”
沈清辞的手攥紧了。
相府。
又是相府。
“他还说,”萧玦继续道,“那三个人人之后,搜了秦女官的屋子。他们要找的,是一本账册。”
沈清辞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账册。
他们在找账册。
“账册在我这里。”她道。
萧玦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所以本王来了。”
他走进屋,站在灯下,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。
“从今天起,本王的人会守在辞院周围。你出门,必须有人跟着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这个男人,冒着这么大的雨来,就为了告诉她这些?
“王爷,”她开口,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萧玦愣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她。
灯光下,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能看穿一切。
“因为,”他慢慢道,“你是本王见过,最像本王的人。”
沈清辞愣住了。
最像他的人?
萧玦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雨。
“本王从小就知道,要活下去,只能靠自己。没有人帮你,没有人救你,你只能自己出一条血路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你也是。”
沈清辞沉默。
他说得对。
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,她就只能靠自己。
柳氏、沈清柔、相府、贵妃、端王……一个一个,都要她自己对付。
没有人能替她。
“王爷,”她开口,“谢谢你。”
萧玦看着她,忽然伸出手,轻轻拂去她肩上的水渍——不知什么时候,窗外的雨飘了进来,打湿了她的衣裳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他收回手,“明天,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他转身,消失在雨夜中。
沈清辞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—
四、噩耗
第二天一早,噩耗传来。
柳氏死了。
死在牢里。
消息是周嬷嬷带来的。她跑进辞院的时候,脸色惨白,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姑娘,柳氏……柳氏死了!”
沈清辞霍然站起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说是……说是自。”周嬷嬷喘着气,“狱卒早上发现的时候,她已经吊在牢房里了,用衣裳撕成的布条。”
沈清辞的手在发抖。
自?
不可能。
柳氏那样的人,怎么会自?
她昨天还在说,活着出去。
她昨天还在笑,等着看她怎么死。
这样的人,怎么会自?
“姑娘,”周嬷嬷压低声音,“老奴听说,昨天晚上,有人进过牢房。”
沈清辞的目光一凝。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狱卒说,是拿着大理寺的令牌去的,说是提审。可提审完,人就不行了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人灭口。
那个人,动手了。
“沈清柔呢?”
“二姑娘听说消息,当场就晕过去了。醒来之后又哭又闹,说要见柳氏最后一面。侯爷让人把她关在屋里,不许出来。”
沈清辞点点头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外面的雨已经停了,天空阴沉沉的,看不见太阳。
柳氏死了。
那个害死她娘的人,死了。
可她一点也不高兴。
因为真正的凶手,还活着。
而且,就在她身边。
—
五、遗言
下午,沈清辞去了一趟大理寺。
她要见柳氏最后一面。
狱卒带她进了停尸的屋子。柳氏躺在一块木板上,脸上盖着白布。
沈清辞掀开白布,看着那张脸。
柳氏的脸青紫,眼睛睁得很大,舌头微微伸出——确实是吊死的样子。
可她的脖子上,除了勒痕,还有别的东西。
沈清辞凑近细看。
那是几个手指印。
很浅,但确实存在。
她不是自己吊死的。
是被人掐死,再伪装成吊死的。
沈清辞的手攥紧了。
她正要细看,忽然发现柳氏的手里,攥着一样东西。
很小,被握在掌心,只露出一角。
沈清辞掰开她的手,取出那样东西。
是一块玉佩。
半块。
断口参差,是被人强行掰断的。
和她从孙德海遗物里找到的那块,一模一样。
沈清辞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玉佩,是林家的东西。
怎么会在这里?
柳氏临死前,为什么要攥着它?
她翻过玉佩,看见背面刻着两个字——
“弘放”。
沈弘放的弘放。
沈清辞的手抖了一下。
这是她父亲的玉佩。
怎么会……
她猛地想起生母信里的话:有些事,你父亲也是知情的。
知情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如此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块玉佩,久久没有动。
狱卒在旁边问:“沈姑娘,您看完了吗?”
沈清辞回过神,把玉佩收进袖中。
“看完了。”
她转身,往外走。
走出大理寺,她抬头看天。
天还是阴的,没有太阳。
可她已经知道,天亮之后,该往哪里走了。
—
【第十五章完】
下章预告:沈清辞从柳氏手中发现的半块玉佩,将矛头直指沈弘放。她终于明白,生母信里说的“有些事,你父亲也是知情的”意味着什么。可沈弘放为什么要帮那些人?他在这盘棋里,究竟扮演什么角色?沈清辞决定,正面质问她的父亲。与此同时,萧玦那边传来消息——二皇子开始暗中动作,而端王,也悄悄回到了京城。更大的风暴,即将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