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妃的回应,来得很快。
第二天一早,她便遣了贴身宫女过来回话,言辞恳切,说缀玉轩早已备下新茶,只盼着贵人凤驾光临,共赏春光。
这便是同意了。
谢灵韵的心,彻底地安定了下来。
从今天起,在这座冰冷而残酷的宫城里,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盟友。
她没有立刻动身。
自己如今的一举一动,都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。尤其是,在柳贵妃被禁足的这个当口,她这个胜利者,若是表现得太过急切地,去拉拢另一个得势的妃子,只会显得吃相难看,更容易引来皇帝的猜忌。
帝王之心,最忌后宫嫔妃结党。
所以,她必须等。
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让这次的拜访,看起来顺理成章,而非处心积虑。
她依旧每过着深居简出的子。读书,养胎,偶尔在院子里散散步。方嬷嬷和林嬷嬷,则按照她的吩咐,将她交代的两件事,办得井井有条。
流云轩里,悄无声息地,多了几个看起来有些木讷,但手脚却异常勤快的粗使宫女和太监。他们大多都是在宫里挨过苦子的,如今得了这份体面的差事,又时常能得到婉贵人的一些小赏赐,一个个都对这位心善的主子,感恩戴德,忠心耿耿。
而那些被谢灵韵撒出去的金银,也开始在那些最看不见的角落里,发挥出它们无声的作用。
御膳房送来的食材,总是最新鲜的;内务府的份例,总是最先送到流云轩;甚至连太医院,也时常会派些资历老道的医女,过来请平安脉,嘘寒问暖。
这一切的变化,都润物细无声。
但谢灵韵知道,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,一点一点地,为自己和孩子,编织一张看不见的、却足够坚韧的保护网。
这张网,或许还很脆弱,但它,正在慢慢地成形。
半个月后,皇帝终于像是想起了,他还有一位新晋的婉贵人。
这傍晚,圣驾毫无预兆地,摆驾流云轩。
这是自那夜的雷霆雨露之后,萧景琰第一次,踏足此地。
也是谢灵韵第一次,在清醒的状态下,如此近距离地,面对这个给了她屈辱、又给了她恩宠的男人。
当那抹熟悉的、明黄色的身影,出现在门口时,谢灵韵的心,还是不受控制地,漏跳了一拍。
他比她想象中,还要高大,还要英挺。
一身玄色龙纹常服,衬得他身姿如松,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。那双深邃狭长的凤目,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、睥睨天下的威仪。当他的目光扫过来时,整个屋子里的空气,都仿佛凝固了。
“臣妾……恭迎万岁爷。”
谢灵韵挣扎着要下地行礼,却被他快步上前,一把按住了。
“免了。”他的声音,低沉而富有磁性,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,“你怀着身孕,不必行这些虚礼。”
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,隔着衣袖,触碰到她的手臂。那熟悉的、带着淡淡龙涎香的气息,瞬间将她包裹。
谢灵韵的身子,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那夜的噩梦,如水般,不受控制地,再次涌上心头。
她的脸色,瞬间又白了几分。
萧景琰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僵硬和疏离。他看着她那张苍白而略带惊惶的小脸,那双清澈的眼眸里,写满了戒备和恐惧。
他的心中莫名地,升起了一丝不悦。
还有一丝,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。
他缓缓地收回手,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,目光,落在了她那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上。
那里,孕育着他的两个孩子。
这个认知,让他心中的那丝不悦,又渐渐地被一种奇异的情绪所取代。
“身子……好些了吗?”他开口问道,语气,连他自己都觉得,有些巴巴的。
“回万岁爷的话,托您的洪福,臣妾已无大碍。”谢灵韵垂着眼帘,恭敬地回答道。
两人之间,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。
萧景琰一生之中,从未觉得,与一个女人独处,会是如此局促的一件事。
他习惯了女人们对他的奉承、讨好、甚至是畏惧。却从未见过,像谢灵韵这般,明明怕他怕得要死,却又偏偏带着一股疏离的、倔强的骨头。
【皇帝伯伯的脸好臭呀!】
【哥哥说:他心里好像在不高兴。】
【他为什么不高兴呀?娘亲又没有惹他。】
孩子们的议论,让谢灵韵的心,稍稍安定了一些。她知道,这位帝王,此刻的心情,似乎颇为复杂。
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气氛,萧景琰清了清嗓子,换了个话题。
“朕听闻,前几,贞妃救了你?”
来了。
谢灵韵心中一凛,知道,这才是他今夜前来的、真正的目的。
试探。
试探她与贞妃之间的关系。
“是。”谢灵韵没有隐瞒,坦然地回答道,“若非贞妃娘娘舍身相救,臣妾与腹中孩儿,只怕早已不在人世了。娘娘对臣妾,有再生之恩。”
她的回答,滴水不漏。既点明了事实,又将一切,都归于救命之恩,没有掺杂任何私人的情感。
萧景琰闻言,凤目微微一眯,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:“哦?那你觉得,贞妃此人,如何?”
这便是在考验她的心性了。
若是她说贞妃的坏话,便显得她忘恩负义,心狭隘。
若是她极力夸赞贞妃,又会显得她拉帮结派,意图不轨。
这是一个两难的陷阱。
谢灵韵垂着头,沉吟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诚恳而谦卑。
“回万岁爷的话,臣妾……不敢妄议上位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抬起头,迎上萧景琰那双探究的眼眸,眼神清澈,没有丝毫杂质。
“臣妾只知,当在那千钧一发之际,是贞妃娘娘,不顾自身安危,挡在了臣妾的身前。她手上的伤,至今未愈。这份恩情,臣妾……没齿难忘。”
“至于娘娘的为人……臣妾只觉得,娘娘人如其号,如松柏之贞,清冷孤高,令人敬佩。想来,也正是因为娘娘有此风骨,才能得万岁爷青睐,沉冤得雪,重获荣光吧。”
这一番话,说得是天衣无缝,滴水不漏。
她先是表明了自己不议上位的本分,接着,又将话题,巧妙地引回到了皇帝的身上。
她夸赞贞妃,却不是夸赞贞妃本人,而是夸赞皇帝慧眼识珠,能看到贞妃那松柏之贞的风骨。
既报答了贞妃的恩情,又不动声色地,捧了皇帝一把。
这马屁,拍得是如此的自然,如此的妥帖,让人明知是奉承,却又偏偏觉得,无比的受用。
果然,萧景琰听完,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,终于缓缓地,舒展开来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,那双清澈的眼眸里,闪烁着真诚而狡黠的智慧之光。
他突然觉得,自己以前,似乎是小瞧她了。
这个从浣衣局里走出来的、卑微的宫女,她的身体里,似乎蕴藏着一股与她柔弱外表,截然不符的、令人惊讶的力量。
一种能在绝境中,开出花来的力量。
他的心中,对她,产生了一丝好奇。
“你倒是……会说话。”他低声说道,语气里,听不出是褒是贬。
但他看着她的眼神,却明显地,柔和了许多。
“臣妾愚钝,只是实话实说罢了。”谢灵韵恰到好处地,露出了一丝羞赧。
萧景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他想知道的,已经都知道了。
这个婉贵人,很聪明。
但她的聪明,是内敛的,是懂得自保的,而不是那种会主动惹是生非的聪明。
这样的人,或许真的可以成为一枚,用来平衡后宫势力、不错的棋子。
他站起身,似乎是准备离开了。
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,他的目光,无意中扫过了床头矮几上的一本翻开的书。
他的脚步,猛地一顿。
那是一本《孙子兵法》。
书页已经有些泛黄,上面,还用娟秀的小楷,写着一些细密的批注。
一个怀着身孕、养在深宫的贵人,不读诗词歌赋,不看风花雪月,却在读兵法?
萧景琰的脸上,露出了极度诧异的表情。
他缓缓地转过身,重新走到床边,拿起那本书,翻看了几页。
上面的批注,字迹清丽,见解却颇为独到,甚至有几处,竟与他自己的想法,不谋而合。
“你……在读这个?”他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灵韵。
谢灵韵的脸,“腾”地一下红了。
她像是被戳穿了什么秘密一般,有些手足无措地解释道:“臣妾……臣妾只是……闲来无事,随便翻翻……让万岁爷见笑了……”
【哎呀!被皇帝伯伯发现了!】
【娘亲看兵书的事情,要暴露啦!】
“见笑?”萧景琰的眼中,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,“朕倒觉得,很有趣。”
他合上书,看着她,突然问道:“‘兵者,诡道也。故能而示之不能,用而示之不用。’这句话,你如何解?”
这是在考她?
谢灵韵的心,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