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那天晚上,吕杨以为他们会一起吃顿饭。
下午在图书馆的时候,她收拾东西准备走,他鼓起勇气问:
“晚上……有空吗?请你吃饭,补过生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啊。”
就这两个字,吕杨高兴了一下午。
他特意选了一家不错的餐厅,在学校附近,环境好,价格也不算太贵。
提前订了位置,靠窗。
他甚至偷偷问陈浩:“女生过生,一般喜欢吃什么?”
陈浩翻了个白眼:“我怎么知道?我又没女朋友。”
最后吕杨选了那家她说过好吃的酸菜鱼。
晚上六点,吕杨提前到了餐厅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时不时看一眼手机。
她说六点半到。
还有半小时。
他把那条黑色手绳转过来转过去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。
六点二十,她发消息:
“马上到。”
吕杨笑了。
他让服务员先上菜,等她到了正好能吃热的。
六点二十五。
六点二十八。
六点三十。
她推门进来了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着,化了淡淡的妆。
吕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,呼吸都停了一下。
“等很久了吗?”她走过来坐下。
“没、没有。”吕杨赶紧收回目光,“刚到。”
她笑了,看了一眼桌上的菜。
“酸菜鱼?”
“嗯,你说过好吃的。”
她眼睛亮了一下:“你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
她低下头,没说话。
但吕杨看见,她的嘴角翘着。
菜很好吃。
他们边吃边聊,聊她今天收到的其他礼物,聊他小时候过生的事。
她说她小时候过生,妈妈会给她煮一碗面,加一个荷包蛋。
他说他小时候过生,妈妈会带他去吃肯德基。
她笑他:“肯德基有什么好吃的?”
他说:“小时候觉得那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。”
她笑得更开心了。
吕杨看着她笑,觉得这顿饭,花多少钱都值。
七点十五分。
她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吕杨注意到了。
“怎么了?”
她没说话,只是盯着手机屏幕。
屏幕上的名字,吕杨看不见。
但他看见她的手指,在微微发抖。
手机一直在响。
她没有接。
响了十几秒,停了。
她松了一口气,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继续吃。”
吕杨想问,但没问。
他们继续吃。
但气氛,已经不一样了。
七点二十分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还是那个号码。
她看着屏幕,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要不……你接一下?”吕杨说。
她摇摇头,把手机按掉。
“不用。”
但她握着筷子的手,在抖。
七点二十五分。
手机第三次响了。
这一次,她接了。
“喂?”
吕杨听不见对面说什么。
但他看见,她的脸,一瞬间变得煞白。
“我……我在外面吃饭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“和朋友。”
对面又说了什么。
她低下头。
“好,我马上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
“吕杨。”她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对不起,我得走了。”
吕杨愣住了。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她站起来,开始收拾东西,“有点急事。”
“什么事?要不要我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她打断他,“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她拿起包,看了他一眼。
“对不起,真的对不起。”
然后她就跑了出去。
吕杨坐在那里,愣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他看见她跑出餐厅,站在路边。
然后他看见一辆摩托车从街角拐过来,停在她面前。
骑摩托的是个男人。
寸头,穿黑色皮夹克,手臂上隐约可见纹身。
男人没有下车,只是不耐烦地朝她招了招手。
她小跑过去。
然后她坐上后座,手轻轻环住男人的腰。
摩托车发动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吕杨站在窗边,很久很久。
桌上的酸菜鱼还冒着热气。
她吃了一半的碗还在那里。
筷子上还沾着红油。
但她已经走了。
坐着那个男人的摩托车,走了。
他回到座位上,坐下。
他看着对面那个空位置。
看着那碗没吃完的饭。
看着那条她夹过一筷子的鱼。
他突然觉得,这顿饭,一点都不好吃了。
服务员走过来,问:“先生,还要加菜吗?”
他摇摇头。
“结账吧。”
“您朋友走了?菜还这么多……”
“结账。”
服务员不再问了。
吕杨付了钱,走出餐厅。
街上人来人往。
但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方向。
摩托车消失的方向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街上走了多久。
等他回过神来,已经到了宿舍楼下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路灯发呆。
手机震了。
是她发的:
“吕杨,对不起。”
“今天真的对不起。”
“你还好吗?”
吕杨看着这三行字,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他想了想,回复: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呢?”
等了一会儿,她回复:
“我也没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回到宿舍,陈浩正在打游戏。
看见他进来,问:“吃饭回来了?怎么样?”
吕杨没说话,躺到床上。
陈浩看他不对劲,放下手机走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
吕杨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我看见她男朋友了。”
陈浩愣住了。
“什么样的?”
“骑摩托,寸头,有纹身。”吕杨的声音很轻,“她坐上他的车,走了。”
陈浩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兄弟,我早说过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吕杨打断他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陈浩叹了口气,“别想了,早点睡。”
吕杨没说话。
他闭上眼睛。
但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。
她小跑过去。
坐上后座。
手轻轻环住他的腰。
那天晚上,他又失眠了。
他翻来覆去地想,那个男人是谁。
是那个“他”吗?
是那个高中就在一起的人吗?
是那个“已经工作了”的人吗?
他想起那张手的照片。
粗糙的,有纹身的。
和今晚那个男人的手臂,一模一样。
凌晨两点,他拿起手机。
打开她的对话框。
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的那句“那就好”。
他想发点什么。
想问那个男人是谁。
想问他们去哪了。
想问她还回不回来。
但他什么都没发。
因为他没有资格问。
第二天早上,她的消息准时来了。
“早。”
吕杨看着这个字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他回复:
“早。”
然后就没有了。
没有“昨晚睡得好吗”,没有“今天有课吗”。
只有两个“早”,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。
中午,她又发了:
“今天去图书馆吗?”
吕杨看着这行字,犹豫了很久。
他想见她。
但他又怕见她。
见了说什么?
问她昨晚去哪了?
问她那个男人是谁?
他不敢。
最后他回复:
“去。”
下午两点,图书馆。
她已经在老位置了。
吕杨走过去,坐下。
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昨天……真的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“没事。”吕杨低着头,翻书。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她说:
“那个人……是我男朋友。”
吕杨翻书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“他叫王力。”她说,“我们高中就在一起了。”
吕杨没说话。
“他脾气不太好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所以昨晚……我必须得走。”
吕杨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。
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他问。
她笑了笑。
那个笑,比哭还难看。
“还好。”
她说。
那个下午,他们没怎么说话。
各自看书,偶尔抬头对视一眼,然后移开目光。
五点,她收拾东西准备走。
“吕杨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……还能像以前那样吗?”
吕杨看着她。
他想说“能”。
但他说不出口。
因为以前那样,是不知道她有男朋友的时候。
现在知道了。
还能一样吗?
最后他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低下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走了。
吕杨坐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
他想叫住她。
但他没有。
那天晚上,他没有发“晚安”。
她也没有。
对话框,第一次在非周五的夜晚,安静了。
吕杨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他想起那个骑摩托的男人。
想起她坐上后座的样子。
想起她的手,环住他的腰。
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人家有男朋友。
人家在一起三年。
他算什么?
一个送书的?
一个陪聊天的?
一个自作多情的傻子?
他不知道的是,那天晚上,她也在想他。
她躺在床上,看着那个安静的对话框。
她想发点什么。
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解释?
解释什么?
解释她为什么必须走?
解释她男朋友是什么人?
解释她其实……
她不敢。
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,那个“其实”后面,应该是什么。
手机震了。
是王力发的:
“今天和谁一起吃饭的?”
她看着这行字,心里一紧。
“一个同学。”
“男的?”
她犹豫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等了一会儿,王力回复:
“叫什么?”
她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吕杨。”
发送。
然后她等着。
等了很久,王力回复:
“行,记住了。”
她看着这行字,浑身发冷。
(第十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