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。
距离那个“嗯,睡了”的夜晚,已经过去了两天。
吕杨没发消息。
她也没发。
对话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吕杨以为,也许就这样了。
也许他们之间,就到这里了。
直到周一上午的课间,他在走廊上看见了她。
她站在教室门口,和一个女生说话。
吕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一眼就看见了她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因为她脖子上,多了一条丝巾。
浅粉色的,很薄,系成一个蝴蝶结。
这个天气,系丝巾?
他走过去。
她也看见了他。
“吕杨。”她笑了笑。
那个笑,和以前一样。
但吕杨注意到,她的眼神,在躲闪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“早。”
然后他的目光,落在了那条丝巾上。
丝巾很漂亮。
浅粉色的底,上面有细细的碎花。
系在她脖子上,衬得她的脸更白了。
但吕杨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这条丝巾,系得有点紧。
不是那种松松垮垮的装饰系法,而是紧紧地围住脖子,把整个颈部都遮住了。
这个天气,二十多度。
系这么紧的丝巾,不热吗?
“丝巾挺好看的。”他说。
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。
就像随口一夸。
但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的手,抬起来,摸了摸那条丝巾。
“嗯……”她的声音有点慌乱,“有点过敏。”
过敏?
吕杨看着她。
她的脸有点红,不知道是热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过敏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“脖子上起疹子了,遮一下。”
她说得很自然。
但吕杨注意到,她的手,一直没离开那条丝巾。
拇指在丝巾的边缘,轻轻摩擦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那个动作,他见过。
在她摸手上那道疤的时候。
紧张的时候。
不安的时候。
撒谎的时候。
现在,她又做这个动作了。
“严重吗?”他问。
“什么?”
“过敏。”他说,“严不严重?要不要去医院?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摇摇头。
“不严重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她的手,还在摸那条丝巾。
吕杨看着她的手,看着那条丝巾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,她坐上那个男人的摩托车。
想起那个男人粗糙的、有纹身的手。
想起她第二天凌晨四点才回的“嗯,睡了”。
他心里,突然有一个不好的猜测。
“吕杨。”她叫他。
他回过神来。
“嗯?”
“我先去上课了。”她说,“要迟到了。”
“好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个眼神,吕杨读不懂。
像是想说什么。
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说。
那天下午,吕杨一直在想那条丝巾。
过敏?
这个季节,有什么过敏源?
花粉?
但她以前不过敏。
再说,如果是过敏,为什么要系那么紧?
不应该让皮肤透气吗?
他越想越不对劲。
晚上,他和陈浩一起吃饭。
吃着吃着,他突然问:
“陈浩,你说……有人会在脖子上系丝巾遮东西吗?”
陈浩愣了一下:“遮什么?”
“比如……”吕杨斟酌着措辞,“比如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。”
陈浩看着他,眼神有点奇怪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吕杨犹豫了一下,把今天的事说了。
陈浩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
“你是说,她脖子上有伤?”
吕杨没说话。
陈浩叹了口气。
“兄弟,有些事,你最好别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是人家的事。”陈浩说,“她有男朋友,你管多了,倒霉的是你。”
吕杨知道他说得对。
但他忍不住想。
如果真的是伤呢?
如果她受伤了呢?
晚上,吕杨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那个对话框。
最后一条消息,还是前天她发的那个“嗯,睡了”。
他想问她:
“你脖子怎么了?”
但他不敢。
他怕问了之后,她会觉得他多事。
他更怕问了之后,答案是他承受不了的。
他想了很久,最后发了一句:
“今天累吗?”
发送。
等了一会儿,她回复:
“还好。”
“你呢?”
“也还好。”
然后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个对话框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想问她丝巾的事。
但他问不出口。
过了很久,她又发了一条:
“吕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看见了吧?”
吕杨心里一紧。
看见什么?
那条丝巾?
还是……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她继续说:
“那条丝巾。”
“你看见了。”
吕杨犹豫了一下,回复:
“嗯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然后她没再说话。
等了很久,她才发:
“是过敏。”
“真的是过敏。”
吕杨看着这行字。
她说“真的是过敏”。
强调“真的”。
但他注意到,她没有说“只是过敏”。
他不知道该不该信。
他想起她摸丝巾的动作。
想起她慌乱的眼神。
想起她欲言又止的表情。
他想信她。
但他心里,有个声音在说:她在撒谎。
“好。” 他回复。
“那你好好休息。”
她回了一个笑脸。
吕杨看着那个笑脸,心里酸酸的。
他知道那不是真的。
但他不想追问。
因为他怕追问出来的东西,他接受不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此时此刻,她正坐在宿舍里,对着镜子,慢慢解开那条丝巾。
丝巾下面,是几道红痕。
青紫色的,像指印。
在脖子上,格外刺眼。
她看着那些痕迹,眼眶红了。
那天晚上,王力喝多了。
她回去的时候,他问她去哪了。
她说和同学吃饭。
他问男的女的。
她说女的。
他不信。
他掐着她的脖子,说:
“你撒谎。”
她喘不过气,拼命挣扎。
他松开手,她摔在地上。
“下次再骗我,就不是这样了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
她在地上坐了很久。
然后她起来,照镜子。
脖子上,已经有了红痕。
她用丝巾遮住。
她告诉自己,遮住就好了。
没人会看见。
没人会问。
但今天,吕杨看见了。
他问:“丝巾挺好看的。”
他说得很随意。
但她知道,他看见了。
他一定看见了什么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。
她不想让他知道。
她不想让他看见这些。
因为她知道,如果他知道了,他会难过。
而她,不想让他难过。
她拿起手机,看着和他的对话框。
最后一条消息,是他发的:
“那你好好休息。”
她看着这行字,眼泪掉下来。
她想回点什么。
想说“对不起”。
想说“我没事”。
想说“你别担心”。
但她什么都没发。
因为她知道,说了也没用。
那些痕迹,不会消失。
那些事,不会改变。
第二天,周二。
吕杨在食堂遇见了她。
她今天穿了高领的衣服,领子很高,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。
那条丝巾,没戴了。
吕杨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她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
两人低头吃饭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突然说:
“吕杨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吕杨愣了一下。
“谢什么?”
她没回答。
只是笑了笑。
那个笑,和以前不一样。
有点苦。
有点涩。
有点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吃完饭,他们一起走出食堂。
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她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吕杨。”
“嗯?”
她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最后只是说:
“没事。”
然后她就走了。
吕杨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他注意到,她的脚步,比平时快。
像是在逃。
那天晚上,他又发了一条消息:
“今天还好吗?”
她回复:
“还好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也还好。”
还是那两句。
和每一天一样。
但吕杨知道,不一样了。
那条丝巾。
那些红痕。
那个“真的是过敏”。
都在告诉他,有什么事情,正在发生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事。
但他知道,她正在经历一些他看不见的东西。
那些周五的消失。
那些“睡得早”的借口。
那些遮住脖子的丝巾。
都是证据。
他想问。
他太想问了。
但他不敢。
他怕问了之后,她连“还好”都不愿意说了。
他只能等。
等她自己说。
等她想说的时候,愿意告诉他。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发“今天还好吗”的时候,她正躺在宿舍的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脖子上的痕迹,还没消。
但她已经不疼了。
疼的是别的地方。
是心里。
她想起今天中午,他问“谢什么”的时候,眼神里的那种关心。
那种纯粹的、没有目的的关心。
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她了。
久到她都快忘了,被关心的感觉是什么样。
她拿起手机,看着他的消息。
“今天还好吗?”
她回复:
“还好。”
“你呢?”
他回:
“我也还好。”
她看着这行字,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她不知道这样的子还要持续多久。
但她知道,有他在,至少还有一点光亮。
哪怕只是手机屏幕上,那几行字。
(第十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