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玄和谢临渊转过山道拐角,青云剑宗的山门出现在视野中。青石牌坊在晨光中巍然矗立,牌坊下两个守门弟子正在交谈。看到两人走近,守门弟子停下话头,目光投来。那目光里没有往的随意,而是带着几分好奇,几分审视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。谢临渊与凌玄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信息——有些事情,已经不一样了。
“凌师兄,谢师兄,你们回来了。”左侧稍矮的守门弟子率先开口,语气比平恭敬许多。
右侧高个弟子也连忙附和:“两位师兄辛苦了。”
凌玄微微颔首,神色平静如常:“有劳。”
谢临渊则咧嘴一笑,拍了拍高个弟子的肩膀:“守门辛苦,改天请你们喝酒。”
两人穿过山门,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走。晨风吹过,带来演武场上晨练弟子们呼喝的声音,还夹杂着隐约的议论声。那些声音在两人经过时,会短暂地停顿,然后又以更低的音量继续。
“就是他们……”
“听说两个人就灭了整个黑煞帮……”
“真的假的?黑煞帮帮主可是武生后期……”
“千真万确,我表兄在青石镇当差,亲眼看到赌坊里那些尸体……”
“谢师兄剑法厉害我知道,可凌师兄……”
“嘘,小声点……”
凌玄脚步不停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谢临渊倒是听得清楚,嘴角忍不住上扬,但看到凌玄平静的侧脸,又收敛了笑意。
两人回到弟子居住的区域。木屋错落分布在半山腰,晨雾还未完全散去,屋檐上挂着露珠,在阳光下闪烁。几个正在屋前练剑的弟子看到他们,动作都慢了下来,目光追随着两人的身影。
“凌师兄!”
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。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从旁边木屋跑出来,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。这是外门弟子李小鱼,平里负责打扫藏书阁,性格活泼,对谢临渊颇为崇拜。
“小鱼。”谢临渊笑着打招呼。
李小鱼跑到两人面前,眼睛亮晶晶的:“谢师兄,凌师兄,我听说了!你们真的把黑煞帮给灭了?”
“消息传得这么快?”谢临渊挑眉。
“整个宗门都传遍了!”李小鱼手舞足蹈,“有人说你们夜闯赌坊,一人一剑了个七进七出;有人说你们设下陷阱,把黑煞帮的人引到山林里全歼了;还有人说你们请了高人相助……”
谢临渊哈哈大笑:“哪有那么夸张。”
凌玄看向李小鱼:“宗门里还传什么?”
李小鱼挠了挠头,压低声音:“还有人说……说赵无延师兄派了两个人跟着你们下山,但那两个人没回来。有人猜他们是不是也……”
凌玄眼神微动。
谢临渊笑容收敛:“这话谁说的?”
“不知道,就是有人在传。”李小鱼摇头,“不过赵师兄那边的人很生气,说这是污蔑。今天早上赵师兄在演武场练剑,脸色特别难看,一剑把练功木桩都劈碎了。”
凌玄点点头:“知道了,你去忙吧。”
李小鱼应了一声,又看了两人几眼,才依依不舍地离开。
两人继续往自己的木屋走。谢临渊低声道:“消息传得比预想还快,连赵无延派人跟踪的事都有人知道了。”
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”凌玄推开自己木屋的门,“他派的那两个人没回来,总会有人注意到。”
木屋里一切如常,桌上落了一层薄灰。凌玄放下行囊,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桌椅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
谢临渊靠在门框上,看着凌玄有条不紊的动作:“你不担心?”
“担心什么?”凌玄头也不抬。
“赵无延不会善罢甘休。”谢临渊说,“他本来就想除掉我们,现在计划失败,还丢了两个人,肯定更恨我们。而且……他现在应该更确定你身上有秘密了。”
凌玄擦拭桌面的动作顿了顿,然后继续:“他确定又如何?”
“他会用更激烈的手段。”谢临渊走进屋,关上门,“阿玄,我不是怕他,我是说……咱们得做好准备。”
凌玄放下抹布,直起身,看着谢临渊:“你觉得该怎么准备?”
谢临渊沉默片刻,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不管发生什么,咱们兄弟一起扛。”
凌玄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前世,谢临渊也说过类似的话,然后为了救他,死在乱箭之下。
“临渊,”凌玄缓缓开口,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我骗了你……”
“那肯定有你的理由。”谢临渊打断他,咧嘴一笑,“再说了,谁还没点秘密?我小时候偷吃厨房的桂花糕,到现在都没承认呢。”
凌玄失笑,摇了摇头。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脚步声,紧接着是敲门声。
“凌玄,谢临渊,武长老召见。”门外是执事弟子的声音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
***
武长老的居所在宗门东侧,是一座独立的院落。院墙由青石砌成,爬满了翠绿的藤蔓,开着细小的白花。院门虚掩着,门缝里飘出淡淡的茶香。
凌玄推门而入。
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,树冠如盖,投下大片阴凉。树下一张石桌,武长老正坐在桌旁沏茶。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布袍,头发花白,但腰背挺直,眼神锐利如鹰。
“弟子凌玄(谢临渊),见过武长老。”两人躬身行礼。
武长老没有抬头,专注地往茶壶里注入热水。水声潺潺,蒸汽袅袅升起,带着茶叶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。
“坐。”武长老指了指对面的石凳。
两人依言坐下。石凳冰凉,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寒意。凌玄坐姿端正,目光平静地看着武长老的动作。谢临渊则稍微放松些,但眼神里也带着恭敬。
武长老将两杯茶推到两人面前。茶汤澄澈,呈淡金色,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。
“尝尝,今年的新茶。”武长老说。
凌玄端起茶杯,先闻了闻茶香,然后小口啜饮。茶味清苦,回甘悠长,是好茶。
谢临渊也喝了一口,眼睛一亮:“好茶!”
武长老这才抬眼看向两人,目光在凌玄脸上停留了片刻:“青石镇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凌玄放下茶杯:“弟子行事鲁莽,请长老责罚。”
“鲁莽?”武长老笑了,笑容里有些意味不明,“两个人,一夜之间,剿灭盘踞青石镇多年的黑煞帮,击武生后期的帮主刘彪,解救被囚镇民……这若是鲁莽,那江湖上那些所谓的‘侠义之举’,恐怕都是儿戏了。”
谢临渊连忙道:“长老过誉了,我们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武长老打断他,“只是运气好?还是说,你们觉得我老糊涂了,看不出其中的门道?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隐约的鸟鸣。
武长老端起自己的茶杯,慢慢喝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:“黑煞帮作恶多年,监武司不是不知道,但一直没动手。你们知道为什么吗?”
凌玄沉默。
谢临渊摇头:“弟子不知。”
“因为黑煞帮背后,有人。”武长老放下茶杯,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,“刘彪一个武生后期,能在青石镇站稳脚跟这么多年,真以为靠的是他那点本事?”
凌玄开口:“长老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武长老看着两人,“你们这次,捅了个马蜂窝。”
谢临渊皱眉:“可黑煞帮作恶多端,我们为民除害,难道错了?”
“没错。”武长老说,“侠义之道,本应如此。但江湖不是非黑即白,很多时候,你做了对的事,却会惹来错的麻烦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:“你们回宗门这一路,应该也感觉到了。名声,有时候是好事,有时候……是催命符。”
凌玄点头:“弟子明白。”
“你真的明白吗?”武长老盯着凌玄,“凌玄,你入门三年,一直不显山不露水。可这次下山,你的表现……很不寻常。”
凌玄迎上武长老的目光,神色坦然:“弟子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该做的事。”武长老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,“好一个该做的事。那我问你,你们是如何知道黑煞帮老巢在废弃赌坊的?又是如何知道刘彪每晚必在赌坊二楼聚赌的?”
谢临渊心头一紧。
凌玄却面不改色:“弟子在镇上打听时,听几个老人提起,黑煞帮的人经常在镇东废弃建筑群附近出没。至于刘彪的行踪……我们潜入赌坊附近观察了两,发现每晚二楼灯火通明,人声嘈杂,猜测定是黑煞帮核心成员聚集之处。”
“观察两。”武长老点头,“很谨慎。那你们又是如何对付刘彪的?他武生后期,修炼《破山刀法》多年,刀势刚猛,你们两人都只是武生三重,按理说不是他的对手。”
谢临渊正要开口,凌玄已经回答:“刘彪刀法刚猛,但转身时右肩有破绽,应是旧伤所致。弟子与谢师兄配合,谢师兄正面牵制,弟子伺机攻其破绽,侥幸得手。”
“旧伤破绽……”武长老眼神深邃,“连我都不知道刘彪右肩有旧伤,你观察两就看出来了?”
凌玄平静道:“弟子对刀法略知一二,刘彪挥刀时右肩比左肩低半寸,转身时略有迟滞,故有此判断。”
武长老盯着凌玄看了很久,久到谢临渊手心都冒出了汗。
终于,武长老收回目光,叹了口气:“罢了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,我不多问。但凌玄,谢临渊,你们记住我今天的话——”
他身体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:“江湖险恶,人心更险恶。你们这次出了风头,有人会敬佩你们,也会有人嫉妒你们,更会有人……想除掉你们。”
“宗门内,也并非铁板一块。”武长老的目光扫过院墙,仿佛能看透外面的一切,“有些人,表面上是同门师兄弟,背地里……哼。”
凌玄恭敬道:“弟子谨记长老教诲。”
谢临渊也连忙点头。
武长老坐直身体,恢复了平常的语气:“宗主已经知道你们的事,明早课,会在全宗弟子面前表扬你们。这是好事,也是压力。你们好自为之。”
“是。”
“去吧。”武长老挥挥手,重新拿起茶壶沏茶。
两人起身行礼,退出院子。
院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茶香和那道锐利的目光。
***
走出武长老的院落,沿着青石小路往回走。阳光已经升得更高,晒得石板路微微发烫。路旁的竹林里传来蝉鸣,一声接一声,聒噪而绵长。
谢临渊走了十几步,终于忍不住低声道:“长老好像知道些什么。”
凌玄目光微沉,看着前方蜿蜒的小路:“他知道的,比说出来的多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武长老在宗门几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”凌玄脚步不停,“赵无延那些小动作,他未必不知道。只是有些事,他不能说破。”
谢临渊皱眉:“那他还提醒我们……”
“提醒我们,是因为他看好我们。”凌玄说,“或者说,他不希望宗门失去两个有潜力的弟子。”
两人转过一个弯,前面就是弟子居住区。几个弟子正在井边打水,看到他们,交头接耳了几句,然后匆匆离开。
谢临渊啧了一声:“这感觉真别扭。”
“习惯就好。”凌玄说,“名声是把双刃剑,能带来尊重,也会带来猜忌。从今天起,我们的一举一动,都会有人看着。”
“那赵无延……”
“他不会罢休的。”凌玄停下脚步,看向远处——那是赵无延居住的院落方向,院墙比普通弟子高出一截,屋檐下挂着风铃,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树欲静而风不止。”凌玄轻声说,“赵无延,还有他背后的人,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。相反,他们会更急切,更狠辣。”
谢临渊握紧了剑柄: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
凌玄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对,让他们来。”
阳光洒在两人身上,将影子投在青石路上,拉得很长。远处传来钟声,浑厚悠扬,是宗门召集弟子午课的信号。
新的一天,新的风波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