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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崇祯二年,正月廿九,辰时。

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燃了一夜,终于在天光渐亮时熄灭。朱高炽靠在御榻上,手里捏着那封信,一夜未眠。

那封从死人身上搜出来的信。

“盐利三成,已交来人。余七成,按旧例分。”

短短十九个字,却像一把刀,狠狠扎在他心上。

三成给了皇太极。七成给了钱谦益、周延儒那帮人。这些人,拿着大明的俸禄,却出卖大明的利益。他们赚的每一两银子,都沾着边关将士的血,沾着那些饿死在宣武门外的百姓的命。

“皇爷。”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“卯时三刻了。您又一夜没睡……”

朱高炽摆摆手,示意他别说了。他坐起身,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,收入袖中。

“外头有什么动静吗?”

王承恩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回皇爷,骆指挥使派人来传话,说……说钱府那边,昨晚热闹得很。”

朱高炽目光一凛:“怎么个热闹法?”

“说是从酉时开始,就不断有人进去。有坐轿子的,有骑马的,有从后门悄悄溜进去的。一直闹到子时才消停。”王承恩道,“骆指挥使说,让他进去的人,至少有十几个。”

朱高炽冷笑一声。

十几个。好大的阵仗。

这是在串联,在密谋,在准备明天朝会上的反扑。

“名单呢?”

“骆指挥使已经让人记下来了。”王承恩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“这是今早送来的。”

朱高炽接过,展开一看。名单上密密麻麻写着十几个名字——有御史,有给事中,有翰林院的编修,有国子监的祭酒。都是东林党的人,都是钱谦益的门生故吏。

他的手,缓缓握紧。

“还有一个人。”王承恩压低声音,“骆指挥使说,周延儒也去了。不过他是从后门进去的,没让别人看见。”

朱高炽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周延儒。内阁大学士,皇帝的心腹之臣。他也去了。

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和钱谦益,早就串通好了。昨天朝会上他那句“证据不足”,原来是在给自己留后路,也是在给钱谦益打掩护。

“好。”他一字一句道,“很好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扉。清晨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早春的寒意。远处的太庙在晨光中静静伫立,飞檐斗拱上落着几只乌鸦,发出粗哑的叫声。

“王承恩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去请韩爌。让他即刻来见朕。”

辰时三刻,韩爌匆匆赶到乾清宫。

他年近七旬,须发皆白,但脚步依然稳健。进了暖阁,见皇帝站在窗前,脸色凝重,心中便知有大事发生。

“臣韩爌,叩见陛下。”

朱高炽转过身,摆摆手:“韩先生不必多礼。坐。”

韩爌在绣墩上坐下,等着皇帝开口。

朱高炽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道:“韩先生,昨天晚上,钱谦益的府邸,去了十几个人。”

韩爌目光一闪:“臣听说了。”

“先生知道他们去什么吗?”

韩爌沉吟片刻,道:“臣猜,是在商量明天朝会上的事。”

“先生猜得对。”朱高炽走到御案前,拿起那张名单,递给韩爌,“这是去的人。先生看看。”

韩爌接过名单,仔细看了一遍,脸色渐渐凝重起来。

“这些人……”他抬起头,“都是东林党的将。有几个还是言官,专门负责弹劾的。”

朱高炽点点头:“先生觉得,他们明天会怎么出手?”

韩爌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道:“臣以为,他们会先发制人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“钱谦益这个人,最擅长的就是倒打一耙。”韩爌道,“他一定会先弹劾骆养性,说锦衣卫、诬陷忠良。然后让那些言官跟着起哄,把水搅浑。只要浑了,就好摸鱼。”

朱高炽冷笑一声:“朕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
他走到窗前,背对着韩爌,缓缓道:“韩先生,朕手里有一封信。”

韩爌一愣:“信?”

“从那个去扬州报信的人身上搜出来的。”朱高炽转过身,从袖中取出那封信,递给韩爌。

韩爌接过,展开一看,脸色骤变。
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
“盐利三成,给了皇太极。”朱高炽一字一句道,“余七成,按旧例分。那个‘旧例’,指的应该就是钱谦益、周延儒这帮人。”

韩爌的手微微颤抖。他抬起头,眼中满是震惊:“陛下,这封信……是真的?”

“人死了,信是真的。”朱高炽道,“那个去扬州报信的人,昨天傍晚被人了,一刀割喉。凶手没找到,但这封信留下来了。”

韩爌沉默了。

良久,他缓缓道:“陛下打算怎么做?”

朱高炽看着他:“先生觉得,朕应该怎么做?”

韩爌沉吟片刻,道:“这封信,是铁证。但用它,得看时机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“明天朝会上,钱谦益一定会先发制人。”韩爌道,“等他跳出来,等他把戏演足了,陛下再抛出这封信。到时候,他想收都收不回去。”

朱高炽点点头:“先生和朕想的一样。”

他走到御案前,坐下,目光灼灼地看着韩爌:“那朕问你,明天朝会上,钱谦益会怎么跳?”

韩爌想了想,道:“臣猜,他会先弹劾骆养性。说锦衣卫这几天抓人,搞得人心惶惶,是。然后,他会提到周兴的死,说周兴是被死的,是冤案。再然后,他会请陛下严查骆养性,以正朝纲。”

朱高炽冷笑一声:“好一个以正朝纲。”

“他弹劾完之后,那些言官就会跟着上。”韩爌继续道,“一人一本,轮番轰炸。到时候,陛下就算不想查,也得查。”

朱高炽点点头:“那朕该如何应对?”

韩爌想了想,道:“臣以为,陛下可以这样……”

他压低声音,开始细细道来。朱高炽一边听,一边点头,偶尔话问几句。两人商议了整整一个时辰,把明天朝会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都推演了一遍。

末了,朱高炽站起身,深深看了韩爌一眼:“韩先生,多谢了。”

韩爌连忙跪下:“臣分内之事。”

朱高炽扶起他,轻声道:“先生回去歇着吧。明天,还有一场硬仗。”

韩爌告退。

朱高炽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天空。云层很厚,遮住了太阳,天色阴沉沉的。

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
午时,朱高炽正在用午膳,骆养性来了。

他的脸色比上午更加凝重。

“陛下,又出事了。”

朱高炽放下筷子:“说。”

“臣的人发现,今天上午,又有几个人去了钱府。”骆养性道,“其中有一个,是……”

“是谁?”

“是周延儒的管家。”

朱高炽目光一凛。

周延儒的管家。这是去传递消息的。

“他们说了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骆养性摇头,“钱府的防卫太严,臣的人进不去。但那个管家在钱府待了半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了个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像是一封信。”骆养性道,“他揣在怀里,走得很快。臣的人跟了一段,跟丢了。”

朱高炽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看来,他们已经在做最后的准备了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天空。

“骆养性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今天晚上,钱府那边,继续盯着。不管是谁进出,都要记下来。”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,“还有,锦衣卫的人,今晚全部待命。明天朝会上,朕可能需要他们。”

骆养性心中一凛,深深叩首:“臣明白。”

他退了出去。

朱高炽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
明天,就是决战了。

傍晚,酉时三刻。

朱高批完最后一本奏折,放下朱笔。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夕阳西斜,将乾清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黄。可他的心里,却怎么也暖不起来。

明天,钱谦益会跳出来,周延儒会帮腔,那些言官会跟着起哄。他们会弹劾骆养性,会为周兴喊冤,会指责他“宠信阉宦、疏远贤臣”。

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,把水搅浑,把真相淹没。

可他们不知道,他手里有那封信。

那封写着“盐利三成,已交来人”的信。

那封能要了他们命的信。

“王承恩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慈庆宫那边,今天有人来过吗?”

王承恩脸上露出笑容:“回皇爷,辰时就来了。懿安皇后让人送来一盅鸡汤,说陛下这几劳,得补补身子。奴婢收下了,搁在东配殿。”

朱高炽点点头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
他想了想,道:“去慈庆宫传个话,就说朕今晚不去请安了。让皇嫂早点歇息。”

王承恩一愣:“皇爷,您今晚……”

朱高炽摇摇头:“明天有事,朕得养足精神。”

王承恩不敢再问,应声去了。

朱高炽坐回御案前,从袖中取出那只梅花香囊,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。淡淡的香气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。

“皇嫂,等朕忙完这一阵,一定好好陪你。”他喃喃道。

亥时,夜深了。

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还亮着。朱高炽靠在御榻上,手里拿着那封信,一遍又一遍地看着。

“盐利三成,已交来人。余七成,按旧例分。”

那三成,是多少银子?几十万?几百万?

那些银子,够辽东的将士吃多久?够宣武门外的灾民活几年?
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那些钱,每一两都沾着血。

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王承恩的声音响起:“皇爷,亥时三刻了。您该歇了。”

朱高炽嗯了一声,却没有动。

他望着窗外的夜色,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明天的场景。

钱谦益会说什么,周延儒会怎么帮腔,那些言官会怎么附和。然后,他会在什么时候抛出这封信?是等他们说完了,还是在他们说到最关键的时候?

他想了很久,终于想明白了。

等他们说完了。等他们把戏演足了。等他们以为胜券在握了。

然后,他一封信扔出去,让他们从云端跌到谷底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扉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早春的寒意。远处的太庙在月色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
“皇太极,你的使者已经拿到了那三成。”他喃喃道,“可你不知道,你拿到的是朕的饵。”

他冷笑一声,关上窗扉。

“来吧。明天,朕让你们看看,什么叫做——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”

子时,朱高炽终于躺下。

可他睡不着。

脑子里全是明天的场景。钱谦益的脸,周延儒的眼,那些言官的嘴。还有那封信,轻飘飘的,却重如千钧。

他翻来覆去,一直到后半夜,才迷迷糊糊睡去。

睡梦中,他看见张嫣站在梅树下,对他微笑。他想走过去,却怎么也走不到。梅树越来越远,张嫣的笑容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茫茫雪雾中。

“皇嫂!”他大喊一声,猛然惊醒。

窗外,天色已经微明。

他坐起身,浑身冷汗。那只香囊还握在手中,被他攥得皱巴巴的。

他松了口气,把香囊贴在心口,喃喃道:“皇嫂,等朕忙完今天,就去看你。”

崇祯二年,正月三十,卯时。

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重新燃起。朱高炽坐在御案前,由王承恩服侍着穿上朝服。明黄色的团龙袍,翼善冠,玉带——全副天子仪仗。

他的脸色平静,眼神深邃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
“王承恩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什么时辰了?”

“卯时三刻。皇爷,该上朝了。”

朱高炽点点头,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御案上那封折好的信,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。

“走吧。”

他迈步跨出门槛。

阳光照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

远处,皇极殿的金顶在晨光中熠熠生辉。
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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