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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周一的天,是那种沉到骨子里的惨淡灰白,没有一丝阳光透下来,云层像浸饱了冷水的旧棉絮,闷沉沉压在写字楼顶,连风都彻底停了,空气黏腻又凝滞,吸进口都发堵,整座城市像被闷在一口大锅里,静静等着一场迟来的、能掀翻一切的暴雨。

踏进盛世集团大堂的那一刻,就能清晰感觉到,气氛比天气还要凝重十倍。往里还算热闹的电梯间,此刻鸦雀无声,没人交谈,没人抬头对视,要么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刻意回避,要么直勾勾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,眼神里藏着焦虑、窥探,还有几分按捺不住的幸灾乐祸。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,人人都心里有数,市场部那摊事,彻底瞒不住了。

电梯抵达市场部所在楼层,门一开,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办公区里人都到得差不多,却连键盘敲击声都弱得可怜,所有人都低着头,连喝水、翻文件都轻手轻脚,目光不敢随意乱飘。王海的工位依旧空着,和周六离开时一模一样:那盏他用来摆架子的护眼台灯暗着,电脑黑屏死寂,桌面上的文件乱得狼狈,半罐速溶咖啡的薄膜结得更厚,连椅背上搭的外套,都还维持着当初慌乱起身的褶皱。

此刻这个空工位,早已不是简单的缺勤,成了办公区里一个触目惊心的警示符号,无声地透着不祥。没人敢议论王海半个字,可每个路过这个位置的同事,脚步都会不自觉加快,目光匆匆扫过就立刻移开,生怕沾染上半点晦气,仿佛那里藏着能把人拖下水的阴影。

赵凯办公室的门死死闭着,百叶窗拉得严丝合缝,连一丝光线都透不出来,里面静得没有半点声响。他今天来得异常早,助理小刘比所有人都先到,轻手轻脚送进去一杯咖啡后就再也没敢进去,看神色就知道,赵凯或许一整晚都没离开公司,守在这间办公室里,等着这场避无可避的风暴。

我走到角落工位放下包,刚坐下就发现,苏晚晴已经在了。她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,衬得脸色愈发冷白,没什么血色,正垂着眼盯着电脑屏幕,指尖放在键盘上却没怎么敲击,侧脸线条绷得平直,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周遭的压抑氛围都与她无关。直到我坐稳,她才微微偏过头,目光和我轻轻对上一瞬,没有说话,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下头,快得像错觉,随即就转回头,继续盯着屏幕。

这个轻不可闻的点头,是无声的确认——确认我们都看到了周六的新闻,确认局势已经彻底失控,确认今天必有大事发生。我们心照不宣,全程没有一句交流,却都清楚,这场拖了数的暗斗,终于要摆到台面上了。

上午九点半,预料之中的风暴,以一种格外安静的方式降临,没有喧哗,没有动静,却比任何吵闹都更有压迫感。

集团监察审计部的两名工作人员,陪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办公区入口。男人面容冷峻,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,一看就不是集团内部的文职人员,周身气场沉稳又压迫,和身边西装革履的审计人员形成鲜明对比。

走在最前面的是严振国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平静无波,全程没和任何人对视,径直走到赵凯办公室门前,抬起指节,不轻不重、节奏均匀地敲了三下门。

“叩、叩、叩。”

敲门声不大,却像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,办公区里瞬间彻底死寂,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,所有假装忙碌的人,手指都僵在了键盘上,耳朵不自觉竖了起来。

门内沉默了几秒,才传来一声轻响,门把手转动,赵凯出现在门口。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随即迅速收敛,换上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,侧身伸手:“严部长,怎么亲自过来了?快请进。”

目光扫过严振国身后的陌生男人时,他嘴角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,只零点一秒,快得让人抓不住,可那丝僵硬,还是暴露了他心底的不安。他心里清楚,能和严振国一起出现、气场如此强硬的外人,绝不是普通部门的工作人员。

“赵总监,打扰了。”严振国语气平淡,没有多余客套,侧身示意身后的男人,声音清晰,足够附近几人听清,“这位是市局经侦支队的刘警官,今天过来,是针对王海失联、以及他经手的资金问题,找你和几位同事了解情况,方便就在办公室谈,还是去会议室?”

“经侦支队”四个字,像一块寒冰砸进滚油,办公区里瞬间激起无形的震荡。所有人都低着头,可眼神里的惊骇藏不住——不是税务,不是内部审计,是经侦警察!这意味着,案子早已不是简单的员工违规、财务,直接上升到了,性质彻底变了。

赵凯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,眼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,指尖微微蜷缩,可声音还是强行稳住:“当然方便,刘警官、严部长,快请进。需要叫哪位同事配合,我马上安排。”

“先不忙找人。”刘警官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常年办案的沉稳和压迫感,目光直直看向赵凯,没有丝毫拐弯抹角,“我们先找王海,他今天没来上班?”

赵凯顿了半秒,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恼火,轻轻叹了口气,摆出一副被下属拖累的模样:“王海啊,最近家里说是有急事,周六就没来,电话一直联系不上,我已经让助理联系他家人了,一有消息,立刻上报集团和警方。”

“联系不上?”刘警官重复了一遍,目光像鹰隼一样,牢牢锁定赵凯的脸,细细打量着他的神情,仿佛要戳穿他所有伪装,“他最后一个通话联系人是你,周六下午四点十七分,他给你打了一通电话,时长三分四十二秒,说说看,电话里聊了什么?”

赵凯的后背,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一瞬,肩膀微微僵硬,连站姿都挺直了几分。他万万没想到,警方连这么细节的通话记录都查得一清二楚,速度快得超出他的预料,原本准备好的说辞,瞬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
他快速调整神情,轻轻摇头,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“恨铁不成钢”:“哦,那个电话,就是跟我请假,说老家急事要回去处理,得耽搁几天。我当时还批评他,再急也得走正规请假流程,不能凭空失联,他也认错了,说回来就补手续,我哪想到,这一失联就彻底没消息了。”

“老家哪里?什么急事?”刘警官步步紧,语气平淡,却不给丝毫喘息空间。

“这……他没细说,听着特别着急,我也不好多追问。”赵凯应对得滴水不漏,全程扮演“不知情、尽责任”的领导,把自己摘得净净。

“电话请假,没有书面申请,没有邮件报备,你作为部门总监,既没催他补流程,也没向集团人力、监察部门报备?”严振国在一旁淡淡开口,语气平稳,却字字戳中要害,“赵总监,这完全不符合集团员工管理和部履职规定,你这个管理责任,是推脱不掉的。”

赵凯的脸色微微发白,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张了张嘴想辩解,可在严振国冷静的目光、刘警官锐利的审视下,任何借口都显得苍白无力。他清楚,此刻再狡辩只会越描越黑,索性低头认错,摆出配合的姿态:“是我疏忽了,管理不到位,我愿意接受集团的一切处理。”

弃车保帅,先认管理失职,避开“包庇、知情”的重罪嫌疑,这是他当下最明智,也是唯一的选择。

刘警官显然没心思纠结他的认错,话题直接转向核心,声音冷了几分:“王海经手的‘悦动青春’,四十万特批预付款,集团付款后,方明确否认收到这笔钱,也从未申请过预付款,这笔钱现在在哪?”

赵凯擦了擦额头的汗,语速飞快地甩锅:“这笔款是王海发起的申请,说方要紧急预付款保档期,流程齐全,我是为了进度才签的批。财务显示资金在第三方中间账户,发票没到位,所以没最终划转,具体去向,只能等找到王海,或者查支付账户才能清楚。”

他把自己的签字责任,轻描淡写成“为了工作”,把资金不明的问题,全推给失联的王海,一套说辞熟练又圆滑。

“发票为什么一直没到位?”

“王海说供应商开票系统出故障,正在加急处理。”

“供应商是哪家?”

“具体得查付款附件,我记不太清,是方指定的服务公司。”赵凯答得含糊其辞,刻意回避关键信息。

刘警官看着他,眼神愈发冰冷,一字一句抛出重磅消息,直接击碎赵凯的所有伪装:“这家公司法人叫张广财,也就是你口中的供应商,周六因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,已经被税务和警方联合控制,王海这笔四十万的发票,就是找他开的。赵总监,这件事,你真的一无所知?”

这句话落下,整个办公区彻底死寂,连一丝声响都没有,所有人都僵在原地,大气都不敢喘。

赵凯如遭雷击,身体猛地一晃,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震惊、恐惧、慌乱,种种情绪在他脸上翻涌,再也藏不住,平里滴水不漏的演技,在裸的真相面前,彻底。

“我不知道!我完全不知情!”赵凯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委屈和激动,甚至微微提高了音量,试图博取信任,“王海只说发票是正规渠道,我要是知道他找票贩子虚开发票,就算丢了工作,也绝不会签这个字!这是犯罪啊!”

可他的辩解太过苍白。作为部门总监,四十万大额特批付款,他负有不可推卸的审核监管责任,一句轻飘飘的“不知情”,在法律和集团制度面前,本站不住脚。

严振国打断他的表演,语气冷静得没有一丝温度,直接宣布集团决定:“赵总监,现在不是辩解的时候,当务之急是找到王海、查清资金流向。集团经研究决定,即刻暂停你市场部总监一切职务,后续工作由我暂时接管,请你现在整理个人物品,配合调查,期间不得离开本市,随时等候传讯。”

暂停职务,暂接管辖。

八个字,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赵凯头上。没有当场带走,却已是集团配合警方的最严厉处置,他的职场生涯,在这一刻彻底终结,剩下的,只有等待法律和集团的追责。

赵凯站在原地,身体晃了晃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脸色灰败,眼神空洞。他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严振国,又看了看眼神锐利的刘警官,最后,目光缓缓扫过死寂的办公区,扫过同事们或惊骇、或躲闪、或漠然的脸,最终,直直落在了我身上。

隔着半个办公区的距离,他的眼神里,再也没有往的温和、算计与敲打,只剩下彻骨的冰冷,还有一种濒临绝境、如同毒蛇般的怨毒,死死盯着我,仿佛在说:是你搞的鬼,是你毁了我,我不会放过你。

我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躲闪,没有慌乱,心底却一片冰凉。我清楚,从这一刻起,我和他早已不是简单的职场恩怨,而是不死不休的仇敌。他被到绝路,反扑起来,会比王海疯狂十倍,我接下来的处境,只会更危险。

严振国带来的工作人员,立刻上前“协助”赵凯整理物品,说是协助,实则全程监督,防止他销毁、藏匿证据。刘警官随后对和王海有工作交集的几人做了简短问话,包括我在内,问题无非是王海近期行踪、异常表现、资金相关知情情况,我的回答和其他同事一致:仅为普通同事,工作对接有限,对违规事项毫不知情。

问话很快结束,刘警官和严振国低声交流几句,便带人离开。赵凯则在两名审计人员的陪同下,走向电梯,他的背影再也没有往的挺拔从容,佝偻又狼狈,彻底没了往的风光。

市场部办公区,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,熬过了最漫长的一个上午。没人敢交谈,没人敢议论,所有人都在沉默中,感受着这场风暴的威力。

下午,集团OA和内部公告系统,正式发布通知,措辞严谨却字字清晰:原市场部总监赵凯,因配合相关案件调查,暂停职务,期间部门工作由监察审计部副部长严振国代管。

通知一出,整个集团彻底震动。“停职”“调查”“经侦介入”,这些关键词,足以让所有人明白事情的严重性,这场始于市场部的风波,终于席卷了整个盛世集团。

我坐在风暴眼的中心,看着电脑屏幕上严振国刚签发的邮件——全面复核市场部近三年所有、财务、供应商流程,指尖微微收紧。

赵凯是倒了,可他还没彻底垮台,随时可能疯狂反扑;王海依旧失联,四十万资金下落不明,这背后藏着的秘密,远比表面更致命;张广财的账本里,到底还有没有其他人的名字,会不会牵扯集团更高层,依旧是未知数。

这场无声的审讯,只是一个开始。

真正的生死较量,藏在那些未被挖出的证据里,藏在失联者的下落里,更藏在那只幕后推手的下一步动作里。扳倒赵凯只是第一步,那只无形的手,绝不会就此收手,它的下一个目标,又会是谁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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