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亦姗羞愧得脸颊通红,连耳都烧了起来。她悄悄抬眼望了一眼余知衔的背影,又立刻低下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心里空落落的,声音细若蚊蚋:
“谢谢你……”
温亦姗心脏怦怦直跳,整个人还陷在刚才的混乱里没缓过来。
她真的以为,余知衔这次一定会生气,甚至会冷着脸斥责她。
毕竟是她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打扰到他,换作任何人,都忍不了。
可他没有。
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,便不再计较。
那双手捡书时很轻,放回来时很稳,连眼神里的冷意,都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温柔盖了过去。
明明是她闯了祸,是她笨手笨脚,是她丢人现眼。
可在他弯腰的那一刻,她心里那片被倒霉、羞愧、委屈填满的角落,忽然就悄悄软了一块。
他好像……和她想象中那个冷漠、不近人情的学霸,不太一样。
他只是不爱说话,不是不近人情。
只是外表冷淡,不是没有温度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温亦姗就慌忙甩了甩头,把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。
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她只是……真的很感谢他。
感谢他没有发火,没有拆穿她的窘迫,没有在所有人面前,让她更难堪。
简晶晶实在看不下去,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,贴在她发烫的耳边低声道:
“你这谢谢说给谁听呢?人家不追究了,赶紧调整状态。”
她也不得不承认,这丫头简直把“盛极必衰”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。
正常人谁能接二连三倒霉成这样,恐怕只有玄幻小说里的气运大跌才能解释。
前排的李小龙用笔戳了戳余知衔,一脸打趣:
“可以啊,这么大度?平时对我可不是这样。”
余知衔眼皮都没抬,冷冷挑开他的笔:
“我对谁乱发过脾气?赶紧学习。”
“切——”李小龙一脸坏笑,一副我全都懂的表情。
被余知衔突然扭头一瞪,他立刻夸张地往后一缩,嘴上还不忘阴阳怪气:
“哎哟,都敢为一个女生瞪兄弟了,看来我独宠地位要让位咯。”
余知衔浑身一阵恶寒,脸上依旧淡漠:
“能不能别这么恶心,正常点。”
李小龙瞬间收笑:“算了不逗你了,没意思,跟块木头一样。刷题刷题。”
他埋头写了一会儿,又忽然侧过身看向温亦姗:
“温亦姗,你昨天乒乓球赢了老余,刚才又砸了他一后背书,他这么胜负欲强、最烦被打扰的人,居然没生气。说,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,教教我呗?”
温亦姗被他一说,脸“唰”地一下彻底红透,头埋得几乎要钻进桌肚里。
李小龙正想乘胜追击,简晶晶却不惯着他,狠狠一脚踢在他凳子上,冷冷瞪着他,指尖用力一点。
李小龙秒怂,立刻回头乖乖刷题,再也不敢回头。
余知衔无奈扶额:“没个正行。”
李小龙立刻回怼:“这叫苦中作乐,你不懂。”
诚然,复读的子,就像在跑步机上跑一场漫长的马拉松。
不到高考那一刻,只能不停往前跑。
可跑得快也好,慢也罢,身边的景物一成不变,能清晰感知的,只有不断被消耗的体力,和在枯燥中一点点被掏空的精神。
既要咬牙坚持,又要学会自我调剂,不然精神先一步垮掉,一切都毫无意义。
这也是为什么李小龙时而紧绷,时而放浪形骸。
第二次复读的压力,不是一般人能扛的。
他爱逗人、爱闹,不过是紧绷神经下的一点挣扎与释放。
就在这时,一道凌厉的目光从教室窗外精准射来,扫视一圈,最后死死定格在温亦姗身上。
不用想,一定是向老师的死亡凝视。
别看向老师平时热情祥和,可一管纪律就毫不含糊,常常在窗外像容嬷嬷一般阴鸷地扫视全班角落,谁违规就会被他牢牢锁定。
那眼神极具压迫感,不用抬头都能清晰感觉到。
一旦被抓,便喜提“周周清”套餐——周下午唯一的假期,要在教室自习,由班主任亲自监督,还会额外加练习题。
一次记一次,两次记两次,三次记四次,翻倍累加。
有人调侃:复读有极限,周周清没有。
鉴于温亦姗之前糟糕的扣分表现,教室一有风吹草动,向老师的目光总是先落在温亦姗附近。
而今天这场喧闹的源头,本就是她。
向老师快步踏进教室,皮鞋踩在地面上的每一声,都像重锤狠狠敲在温亦姗心上。
她怯生生地抬眼,刚一撞上窗外那道凌厉如刀的目光,浑身骤然一僵。
温亦姗慌忙心虚地埋下头,指尖死死攥住笔,指节绷得泛白,力道一重,笔尖在草稿纸上狠狠戳开一团晕染的墨痕。
不甘、委屈、难过,还有铺天盖地的恐慌,在她心底轰然炸开。
她真的不明白,自己怎么会倒霉到这种地步。
从模考,到炸开水瓶引爆全校,再到晚自习打翻书本砸到余知衔,最后被向老师的目光锁定……一桩桩、一件件,全像故意跟她作对。
她闭了闭眼,已经能清晰预想那道即将落下的“宣判”。
班主任一贯冰冷的语气,在她脑海里一字一顿地响起:
“温亦姗,周周清,两个月。”
那是她唯一能喘口气的周下午。
一旦被抠下,这阵子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底气,会被彻底碾碎。
向老师一步步走近,阴影慢慢笼罩下来。
空气像被抽,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。
温亦姗浑身紧绷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,鼻尖一酸,几乎要被出眼泪。
她完了。
这一次,谁也救不了她。
就在向老师停在她桌旁、嘴唇微动、即将开口的那一瞬——
一只骨节分明、握着笔的手,稳稳地、突兀地,举了起来。
不是别人。
是余知衔。
他坐姿端正,背脊挺直,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,依旧是那副冷淡专注的模样,仿佛只是恰好遇到难题、恰好需要提问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一刻,他的注意力,自始至终都落在身后那个人的慌乱与无措上。
“向老师,我有几道题不会。”
声音平静、清晰,没有一丝波澜。
向老师前进的脚步猛地顿住,带着不满狠狠瞪了温亦姗一眼,那眼神几乎要将她钉在原地。
可碍于余知衔一向成绩顶尖、态度端正,是班里最不用心的学生,他也只能压下火气,转向余知衔递过来的习题册。
“出来讲,别影响其他人。”
没有人发现,余知衔起身时,目光极轻、极快地,从温亦姗攥得发白的指尖上一掠而过。
快得像一场无人察觉的错觉。
门被轻轻带上。
教室内外,隔出两个世界。
温亦姗僵在座位上,心脏还在狂跳,后脊早已惊出一层薄汗。
她怔怔望着那扇关上的门,大脑一片空白,半天回不过神。
不知是刻意拖延,还是题目真的难到需要逐句推敲。
余知衔这一问,便问得格外细致。
题目一道接着一道,语气平稳,节奏缓慢,看不出半点刻意,一直持续到晚自习结束。
他垂着眼听教室内的声响渐渐稀疏,桌椅拖动、书包拉链、脚步声依次远去,直到那道他暗自留意的气息也随简晶晶一同离开,教室彻底安静下来,他才缓缓问完最后一题。
向老师只当他钻研认真,耐着性子讲解完毕,便先行离开。
等余知衔独自回到教室时,人早已走空,灯光大半熄灭,只剩廊外微光浅浅铺在地面。
他在门口静立片刻,目光淡淡扫过那处空座,随即收回视线,面色如常,无波无澜。
从头到尾,他没多看她一眼,没说一次安慰,没留半点暗示。
没有多余的动作,没有多余的表情,冷淡得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。
没有人知道,那一连串恰到好处的提问,
是他最不动声色的一次,绕道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