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喜欢看东方仙侠小说的你,一定不能错过这本《九品废脉》!由作者“一盏残风”倾情打造,以212733字的篇幅,讲述了一个关于吴国阳的精彩故事。快来一探究竟吧!
九品废脉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伙房的泔水桶有七个。
最大的那个半人高,生铁铸的,桶壁内侧结着一层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油垢,黑亮黑亮的,像一层包浆。老周说这口桶比他在杂役院的时间还长,他来了二十年,这桶就用了二十年往上。铁桶没有刷过的痕迹,因为从来没有人真正刷净过——每任刷桶的杂役都只是用水冲一冲,把表面的残渣冲掉就交差了。
吴国阳把袖子卷到肘部以上,整条小臂伸进桶里。
桶底的积水冰凉刺骨,水面上漂着一层凝固的油花,黄白相间,像一块发霉的豆腐。他的手指触到桶底的沉积物,黏腻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,胃里翻了一下。他咬着牙没吐出来,五指收拢,抓出一把黑乎乎的残渣。
烂菜叶、骨头碎、米粒、不知名的灵兽内脏碎块。杂役院伙房的泔水喂的是外门灵兽园的下等灵禽,所以里面什么都有。残渣在他指缝间挤出暗色的汁水,顺着手指流回桶里,发出黏稠的滴答声。
“刷泔水桶有讲究。”
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吴国阳回头,老周靠在伙房的门框上,手里端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,碗里是给他留的稀粥。老周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六十岁,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。他在杂役院待了二十多年,从年轻小伙熬成了半老头子,修为还是炼气四层,二十年前来的时候是炼气三层,二十多年涨了一层。
“什么讲究?”吴国阳把手里那把残渣扔进旁边的木盆里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。
“先用水泡。”老周走进来,把粥碗放在灶台上,蹲在铁桶旁边,伸出一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桶壁,“桶底的硬垢泡软了才能刷,硬刮的话刮到天黑也刮不净。赵虎擦桶的时候会伸手摸桶底,摸到一点油星就让你重刷。上一个刷桶的杂役,就是那个姓孙的小子,刷了三天手上就烂了一层皮,哭着喊着要回家,赵虎才放的人。”
吴国阳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刚才那一下,指尖已经开始发红了。泔水里什么都有,残羹剩饭发酵产生的酸水,灵兽内脏腐败后的汁液,混在一起比寻常的泔水更伤皮肤。
“老周,你刷过这桶吗?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到灶台边,把粥碗递给吴国阳。吴国阳接过来,粥是稀的,米粒都煮化了,上面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菜叶。杂役院的伙食就是这样,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。
“我刷过八年。”老周背对着他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从三十一岁刷到三十九岁。赵虎那时候刚当上杂役头领,新官上任三把火,把杂役院的人换了个遍。我在伙房刷了八年桶,手烂了又好,好了又烂,最后长了一层茧,刀都割不破。”
他把双手伸到吴国阳面前摊开。
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。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盔甲,十手指的指纹都被磨平了,指缝间布满了细密的白色疤痕,像涸的河床上龟裂的纹路。虎口处最大的一块茧子微微发黄,硬得像一块老树皮。
“后来呢?”吴国阳问。
“后来来了个姓孙的小子,比你大两岁,炼气三层,因为偷了外门弟子的一块灵石被罚到杂役院。赵虎就让他接了我的班,把我调去种灵田了。”老周收回双手,重新抄进袖子里,“那小子刷了不到三个月就跑了。跑之前那天晚上,他坐在大通铺里,举着两只烂得流脓的手,哭了整整一夜。”
伙房里安静下来。灶膛里的余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铁锅里的水汽在房梁上凝成水珠,一滴一滴落回锅里。
吴国阳低头喝粥。粥是凉的,米粒在舌头上化开,带着一点糊味。他三口两口喝完,把碗放在灶台上,重新蹲回铁桶前。
“老周,你说桶底的硬垢要泡多久?”
“至少一个时辰。”老周看着他蹲下去的背影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国阳,你真打算刷一个月?赵虎摆明了是在整你,你今天服个软,给他磕个头,说不定明天就让你回灵田了。”
吴国阳没回头。他把水桶拎过来,一瓢一瓢往铁桶里舀水。井水倒进桶里,冲起桶底的残渣,酸臭味更浓了。
“一个月而已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转身走出了伙房。门口的光被他的身影挡住了一瞬,然后又亮起来。
吴国阳把七个桶全部泡上水,趁着等待的时间开始刷锅洗碗。伙房的活计不比挑水轻松,灶台上的铁锅有半寸厚的锅灰,案板上的油垢需要用碱水一遍遍擦洗。他蹲在灶台前,用丝瓜瓤蘸着碱水使劲搓,搓到手臂发酸,黑灰色的污水顺着灶台流到地上,汇成一小滩。
刷到第三口锅的时候,识海里响起了太虚剑尊的声音。
“小子,你知道剑修入门的第一课是什么吗?”
吴国阳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刷锅,在心里回答:“不知道。杂役院没有剑修功法。”
“杂役院当然没有。苍澜宗外门倒是有几本入门剑诀,不过也是大路货,教不出真正的剑修。”太虚剑尊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“老夫说的不是功法,是剑修入门的第一课——心性。”
“心性?”
“剑修之道,首重心性。剑可以钝,修为可以低,但心不能乱。心若乱了,再锋利的剑也斩不出三尺锋芒。”太虚剑尊停顿了一下,“你觉得刷泔水桶和练剑有关系吗?”
吴国阳把丝瓜瓤从锅底拿起来,在清水里涮了涮,黑水散开,露出丝瓜瓤本来的黄色。他想了想,在心里回答:“前辈是想让我在刷桶这件事里磨心性?”
“还不算太笨。”太虚剑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满意,“七千年前,老夫刚开始练剑的时候,师尊让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握剑,是磨剑。一块凡铁,一把锉刀,每天磨六个时辰,磨了整整三年。三年里师尊没教我任何剑招,只让我磨那块铁。磨到第三年的时候,那块凡铁被我磨成了一针。”
“一针?”
“对,一针。然后师尊把那针往地上一扔,让我捡起来。我捡了三天三夜,捡不起来。针太细了,捏不住,从指缝里往下滑。第四天我终于捏起来了,师尊说了一句话。”
太虚剑尊的声音变得悠远,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。
“他说——‘你能捏起这针,不是因为手指有力,是因为你的心静下来了。心静了,针就不滑了。剑也是一样。心不静,给你仙器你也握不住。’”
吴国阳把最后一口锅刷完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腰。铁桶里的水已经泡成了浑浊的灰褐色,油花在水面上散开又聚合,像一朵朵开败的花。
他走到最大的那口铁桶前,深吸一口气,把手伸了进去。
泡了一个时辰的硬垢软了一些,但桶底最深处的那一层还是硬的。吴国阳用手指抠住一块硬垢的边缘,一点一点往下掰。硬垢碎裂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,碎片落进水里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,指腹上的皮肤被碱性的脏水泡得发白起皱。
一个时辰后,第一个桶刷完了。
吴国阳把桶底擦,伸手摸了摸——铸铁的桶壁露出了本来的灰黑色,粗糙但不黏腻。他把桶倒扣在伙房门口沥水,桶底朝上,像一个倒置的碑。
赵虎是午后过来的。
他背着手在伙房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倒扣的铁桶,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。他走进伙房,弯下腰,把手伸进吴国阳正在刷的第二口桶里,沿着桶底摸了一圈。
手指拿出来的时候,净净。
赵虎的脸色不太好看。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指尖——这个动作让吴国阳的胃又翻了一下——然后呸地吐在地上。
“还行。”赵虎的语气像是在施舍,“不过别高兴太早,七个桶刷完了才算完。明天我会仔细检查,有一点不净,全部重刷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。
“对了,伙房的柴快用完了。刷完桶去后山砍柴,砍不够五百斤别回来。”
五百斤柴。
吴国阳的脊背僵了一瞬。挑水、刷桶、砍柴,赵虎是把所有能想到的脏活累活都往他身上堆。这不是刁难,这是要把他往死里用。
“赵头儿。”他叫住了赵虎。
赵虎转过身,眯起眼睛。杂役院的杂役从来不敢主动叫他,吴国阳这一声让他有些意外。
“五百斤柴,我砍。七个桶,我刷。”吴国阳蹲在铁桶前,双手泡在脏水里,没有回头,“但我想问一句,我哪里得罪过你?”
伙房里的空气安静了几息。
赵虎靠在门框上,从怀里掏出一肉嚼着,油从嘴角溢出来。他看着吴国阳的背影,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你确实没有得罪过我。”赵虎嚼完肉,舔了舔手指上的油,“但你是吴家的少爷。吴家,懂吗?”
吴国阳的手指在水下微微收紧。
“三年前你刚来杂役院的时候,我接到的第一道命令不是来自执事堂,是来自柳家。”赵虎的声音压低了,低到只有伙房里两个人能听见,“柳家让我好好‘照顾’你。灵石他们出,我办事。你每个月被扣的灵石,有一半进了我的口袋,另一半报上去说是你弄坏了公物。”
吴国阳闭上了眼睛。
三年。
他被扣了三年的灵石,被罚了无数次跪,被安排在最累的岗位上,被所有人当成立威的对象。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资质太差、运气不好,原来从一开始,就有一只手在暗中拨弄他的命数。
柳家。
退婚还不够,还要他在杂役院永无出头之。
“你今天问了,我就告诉你。”赵虎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跋扈,“不是我想整你,是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。柳家说了,只要你还在苍澜宗一天,就别想过安生子。识相的,自己滚回家去,对你我都好。”
他转身走出伙房,脚踩在门槛上,留下一个油腻的脚印。
吴国阳蹲在铁桶前,双手泡在脏水里,一动不动。
识海中,太虚剑尊的声音淡淡响起:“心乱了。”
吴国阳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脏水中慢慢收紧,指节泛白。指甲缝里的黑泥被水泡软了,顺着指缝往下流,像一条条黑色的细线。
“你现在的样子,和那针有什么区别?”太虚剑尊的语气没有责备,也没有安慰,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针滑了,是因为心不够静。心不够静,是因为你在意。你在意柳家的算计,在意赵虎的刁难,在意这三年受的所有委屈。这些东西像沙子一样硌在你心里,你越想忽略它们,它们硌得越疼。”
“前辈,我——”
“不用解释。老夫七千年前也被人背叛过,被最信任的弟子从背后捅了一剑。那一剑捅穿了我的丹田,断了我半条命。当时我的愤怒比你强烈一万倍,恨不得把天都捅个窟窿。”
太虚剑尊的声音低沉下去。
“但愤怒没有用。它不会让你的剑更快,只会你你的手发抖。一个手抖的剑修,连鸡都不了。”
吴国阳缓缓吐出一口气。气息从腔里升上来,经过喉咙,从嘴唇间溢出。他感觉那口气里带着一股酸涩的味道,不知道是泔水的酸臭,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把手从脏水里抽出来,在裤子上擦。手指上的皮肤已经泡得发白发皱,指腹上起了几个小小的水泡,一碰就疼。
他站起来,走到水缸前,舀了一瓢清水,慢慢喝下去。水是凉的,顺着喉咙流进胃里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然后他走回铁桶前,重新蹲下,把手伸进脏水里。
这一次,手没有抖。
识海里,太虚剑尊的残魂微微点了点头。这个动作吴国阳看不见,但他感觉到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,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。
“继续刷你的桶。刷桶的时候,老夫教你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呼吸。”太虚剑尊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,“不是普通的呼吸。是剑修的呼吸法门。你现在的灵已经开始融合混沌之气,但你的身体还没有适应。就像一个从来没有练过武的人突然得到了一柄百斤重剑,拿得起来,却挥不动。这套呼吸法门,就是教你怎么挥动这把剑的。”
“可是我还在刷桶——”
“刷桶正好。”太虚剑尊打断了他,“这套呼吸法门的要义不在姿势,在节奏。你刷桶的动作是有节奏的——手伸下去,抠住,用力,掰断,拿起来,扔掉。六个动作,就是一个完整的循环。把你的呼吸嵌进这个循环里,吸气时手伸下去,呼气时用力掰断。不用刻意控制,让它变成一种本能。”
吴国阳试着照做。
手伸进水里——吸气。脏水没过手腕,冰凉的触感沿着皮肤往上爬。手指触到桶底的硬垢——屏息。硬垢粗糙的质感从指尖传上来,像一块长在桶底的石头。五指收拢抠住边缘——呼气。用力,硬垢发出细微的断裂声,从桶壁上剥离。拿起——吸气。残渣离开水面,带起一小股浊流。扔掉——呼气。
一个循环,两个循环,三个循环。
起初他需要刻意去想每一个步骤对应的呼吸,脑子转得比手快,呼吸和动作总是错位。手伸进水里了才想起来该吸气,结果憋着气把动作做完,口闷得慌。
但刷到第十块硬垢的时候,节奏开始对了。
不是他在控制呼吸,是呼吸在控制他。或者说,呼吸和动作融为了一体,分不清谁先谁后。吸气就是手入水,呼气就是用力掰。两个动作之间没有了缝隙,像水流一样连续不断。
吴国阳的意识渐渐变得清明。
泔水的酸臭味还在,手指上的刺痛还在,赵虎留在门槛上的油腻脚印还在。但这些东西忽然变得遥远了,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看。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,却不再被它们牵着走。
丹田里,那一缕混沌之气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跳动。灰蒙蒙的气息沿着经脉缓缓流转,每完成一个呼吸循环就流转一圈。转到第三十六圈的时候,吴国阳感觉到丹田微微发热,像是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,不烫,但温热从内部往外渗透。
那股温热顺着经脉蔓延到双手。泡在脏水里的手指不再那么疼了,发白发皱的皮肤虽然还是皱的,但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,像一条极细极细的暖流。
“感觉到了?”太虚剑尊的声音响起。
“感觉到了。”吴国阳在心里回答,手上的动作没有停,“手指不疼了。”
“不是不疼了,是你的身体开始适应混沌之气了。混沌之气比你以前吸纳的五行灵气霸道得多,你的经脉就像一条涸了多年的河床,突然灌进大水,两岸的泥土会被冲得七零八落。这套呼吸法门就是加固河堤的。你现在感觉到的温热,就是河堤正在加固。”
太虚剑尊停顿了一下,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。
“你的资质比老夫预想的要好。当年我师尊教我这套呼吸法门的时候,我用了三天才找到节奏。你用了不到半个时辰。”
吴国阳没有接话。不是因为谦虚,是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部沉浸在那种奇妙的节奏里了。呼吸和动作的嵌合越来越紧密,紧密到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刷桶。手伸进水里,抠住,用力,拿起,扔掉——这些动作像是自己在发生,而他只是一个旁观者。
第二个桶刷完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
吴国阳把桶倒扣沥水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。腰部发出咔咔的响声,僵硬的肌肉被拉开,酸疼中带着一丝舒坦。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——十个指腹都起了水泡,右手中指和食指的水泡已经破了,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。但奇怪的是,并不怎么疼。或者说,疼还是疼的,但那种疼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,像是一层温水隔着。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太虚剑尊的声音适时响起,“呼吸法门只是入门中的入门。它能帮你稳固经脉、缓解疼痛,但不能替你刷桶。剩下五个桶,一个比一个脏。最大的那口你刷过了,但最小的那口——”
“最小的那口怎么了?”
“你自己去看。”
吴国阳走到最小的那口铁桶前。这口桶只有脸盆大小,放在伙房最里面的角落,上面盖着一块破木板。他之前没注意这口桶,以为和其他桶一样是装泔水的。
他掀开木板。
一股比之前浓烈十倍的恶臭扑面而来,像一只无形的拳头捣在他脸上。吴国阳猛地后退一步,胃里的稀粥翻涌到嗓子眼,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眼眶被熏得发酸,视线模糊了一瞬。
桶里装的不是泔水。
是灵兽的内脏。
心、肝、肺、肠子,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器官,堆了半桶。这些内脏不知放了多久,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霉斑,桶底积着暗红色的血水,血水上面漂着一层油膜。几只白色的蛆虫在霉斑上蠕动,细小的身体一拱一拱的。
“这是外门灵兽园送来的。”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了伙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个碗,碗里是两个杂粮窝头,“灵兽宰之后,肉送到内门和外门的膳堂,内脏送到咱们这儿。人不能吃,喂灵禽又太补,就堆在这里。每隔十天半个月,凑满一桶,送到后山的化尸坑埋掉。”
他把窝头放在灶台上,看了一眼那口桶,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。
“这桶东西放了快半个月了。上个月送来的,本来说要埋,赵虎说留着,等下一个刷桶的人来了让他刷。”
留着。等下一个刷桶的人。
吴国阳看着桶里蠕动的蛆虫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伙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,灶膛里的余火只剩下几点暗红色的火星。老周靠在门框上,看不清表情,只能看见他手里窝头的轮廓。
“老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上一个刷桶的杂役,手上烂了一层皮。他刷的,是不是这口桶?”
老周没有回答。沉默就是答案。
吴国阳伸手拿起灶台上的窝头,三口两口吃完。杂粮窝头粗糙得刮嗓子,他嚼都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。然后他走到水缸前,舀了一瓢水灌下去,把嘴里残留的渣子冲净。
他走回那口最小的铁桶前,蹲下。
识海中,太虚剑尊的声音响起,只有两个字。
“不错。”
吴国阳把手伸进了桶里。
血水没过手腕的时候,冰凉黏腻的触感让他的头皮一阵发麻。指尖触到一块软烂的东西,不知道是肝还是肺,表面那层霉斑在指压下破裂,发出极其轻微的噗的一声。蛆虫从他的指缝间游过,细小的身体柔软而冰凉。
他没有缩手。
呼吸按照刚才找到的节奏运转——吸气,手伸下去。屏息,触到桶底。呼气,五指收拢。吸气,拿起。呼气,扔掉。
第一把内脏残渣被扔进木盆里的时候,吴国阳的胃剧烈收缩了一下。酸液涌上喉咙,他咬着牙咽回去,牙齿磕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咯的一声。眼眶被恶臭熏得泪水直流,顺着脸颊淌下来,滴进桶里的血水中。
他没有停。
识海深处,太虚剑尊的残魂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七千年的等待,见过无数天骄,其中不乏心性坚韧之辈。但像这个少年一样,把手伸进腐烂的灵兽内脏里一声不吭的,不多。
不多。
老者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刚认识不到两天的少年加了一分。
伙房外,苍澜宗的夜色完全降临了。主峰上的灯火逐一点亮,内门弟子在用晚膳,外门弟子在演武场上加练,灵兽园的灵禽归巢,鸣叫声隐隐传来。而在杂役院最角落的伙房里,一个被退了婚的灰衣杂役蹲在铁桶前,双手泡在腐烂的内脏和蛆虫中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。
他的修为还是炼气二层巅峰。混沌之气在丹田中安静地燃烧,没有增长,没有突破,只是随着呼吸的节奏缓缓流转,将他的经脉一点一点加固。
像一把剑,正在炉火中慢慢烧红。
还没有成形,但铁已经开始变软了。
【第三章 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