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店里的客人不多。
林溪坐在收银台后面,正在给一包猫粮贴价格标签。沈砚清在美容室那边整理工具,两个人各占一头,中间隔着整个店面的距离。这个距离让林溪觉得安全——她能听见他的动静,但不用直接面对他。
自从早上那个三明治之后,她跟沈砚清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。内容分别是:“剪刀放哪里”“在第二个抽屉”“水桶呢”“在洗手台下面”“好”。简洁、高效、没有任何多余的字。
花卷对此的评价是:“你们俩是在上班还是在演默剧?”
林溪没有理它。
门铃响了。
叮咚——
林溪抬起头,看见一个女人牵着一条棕色的小型贵宾犬站在门口。女人大概三十多岁,烫着卷发,化着淡妆,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,看起来体面又利落。但她脸上的表情不太好——眉头皱着,嘴唇抿着,整个人透着一股焦躁。
“你好,”女人推门进来,声音有些急促,“请问这里可以寄养吗?我临时要出差,家里的狗没人管。”
“可、可以的。”林溪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“请、请问寄养几天?”
“三天。今天开始,大后天来接。”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贵宾犬,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,“它叫布丁,三岁,公的,疫苗都打过了。就是最近脾气不太好,不爱吃东西,可能是换毛期。”
林溪低头看向那只贵宾犬。
布丁是一只很漂亮的巧克力色贵宾,毛修剪得很精致,耳朵上的毛留得长一些,扎了一个小辫子,别着一颗水钻的发夹。但它整个状态都不对——耳朵耷拉着,尾巴夹着,四只脚缩在一起,身体微微发抖。它没有像大多数贵宾犬那样活泼地四处嗅探,而是缩在主人脚边,把头低得很低,几乎贴到了地面。
林溪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那、那我来办手续……”她坐下来,拿出寄养登记表,手在表格上指了指,“麻烦您填一下这个……”
女人接过笔,刷刷地填了起来。填到一半,手机响了,她接起来,语气立刻变得急躁:“我知道了我知道了,我马上就过去,你再等我二十分钟——”
她挂了电话,把表格往桌上一推,从包里掏出钱包:“多少钱?我先付。”
“三、三天的话,是……”
“三百够吗?”女人直接抽了三张一百放在桌上,然后蹲下来,拍了拍布丁的脑袋,“乖,妈妈三天后来接你。你在这里好好待着,别闹。”
布丁没有回应。它甚至没有抬头看主人一眼,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了。
女人站起来,看了林溪一眼:“那就拜托你了。”说完转身就走,步伐很快,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。
门铃响了一声,然后又安静了。
布丁蹲在门口,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它的眼睛盯着门的方向,即使门已经关上了,它依然盯着那里看,像是在等那扇门重新打开,那个穿碎花裙的身影再走进来。
但它没有。
布丁的尾巴彻底垂了下去,贴在后腿上,像一面降下来的旗。
林溪看着它,心里酸酸的。她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,慢慢地走近布丁,在它面前蹲下来。她没有急着伸手去摸它,只是蹲在它面前,跟它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“布丁,”她轻声说,声音软得像棉花糖,“你好呀。”
布丁没有反应。它的眼睛还是盯着门,身体在微微发抖。
林溪没有催促。她就这样蹲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,姿态放松,像在等一个朋友慢慢开口。
过了大概半分钟,布丁终于动了。它把目光从门上移开,看了林溪一眼,然后又垂下去。
“她最近很忙。”布丁开口了,声音很小,闷闷的,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在跟大人告状,但又不敢说得太大声。“她每天都很晚回来,有时候不回来。她把我放在家里一整天,没有人陪我玩,没有人给我梳毛。我咬坏了她的拖鞋,她骂我了。”
林溪的心软成了一摊水。
“她不是故意的,”她轻声说,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,“她工作忙,但她还是很爱你的。你看,她给你扎了小辫子,还别了水钻的发夹,多好看呀。”
布丁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“不好看,”它嘟囔着,“扎得有点紧,扯着头皮疼。”
林溪忍不住笑了一下,很轻,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来。她伸出手,慢慢地、慢慢地靠近布丁的头顶。布丁没有躲,但也没有迎上来,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任由她的手指落在自己头上。
林溪的手指轻轻地、极其轻柔地在布丁的头顶摸了摸,然后顺着耳朵的弧度,找到了那扎着小辫子的皮筋。她一点一点地把皮筋松下来,动作慢得像在拆一颗易碎的炸弹,生怕扯到一毛。
“这样好一点吗?”她小声问。
布丁的耳朵终于竖起来了一点。
“嗯,”它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,“不疼了。”
林溪把皮筋轻轻取下来,放在手心里。那颗水钻发夹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,折射出一小片彩虹。她把发夹小心地放在旁边的柜台上,然后继续轻轻地摸布丁的头。她的手指在它的耳朵后面慢慢地画着圈,力度不轻不重,节奏稳定而温柔。
“你妈妈三天后来接你,”她说,“这三天你就住在这里,有好吃的,有好玩的,还有一只花卷可以陪你。等你妈妈来接你的时候,你又是一只漂亮的小狗了。”
布丁的尾巴终于从后腿之间松开了,慢慢地翘起来,在身后摇了一下。很轻的一下,像试探性的、小心翼翼的。
“真的吗?”它问。
“真的。”林溪的声音笃定而温柔,“我保证。”
布丁抬起头来,第一次正视她的眼睛。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湿意,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黯淡了。它往前迈了一步,把脑袋拱进林溪的手掌心里,鼻子湿湿的,凉凉的,蹭在她的掌心上。
林溪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了,眼睛弯成了月牙形,嘴角翘起来,整张脸都亮了一度。
“乖,”她轻声说,手指在布丁的耳朵后面轻轻挠着,“好乖。你是一只特别好的小狗,你知道吗?你的妈妈也很爱你,她只是太忙了。等她忙完这阵子,就会有很多时间陪你了。”
布丁的尾巴摇得更欢了一点,虽然幅度还是不大,但至少不再是那面降下来的旗了。它把下巴搁在林溪的膝盖上,发出一声小小的、满足的叹息。
“你说话真好听,”布丁含含糊糊地说,“比我妈妈好听。她说话总是很大声。”
“那是因为她着急,”林溪耐心地解释,“着急的时候声音就会变大,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那你呢?”布丁问,“你着急的时候也会大声说话吗?”
林溪想了想:“我……我着急的时候说不出话。”
布丁歪了歪头,似乎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。然后它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心:“那你现在不着急吧?”
“不着急,”林溪轻声说,“一点都不着急。”
她蹲在地上,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布丁的背,另一只手托着它的下巴,声音低低的、软软的,像春天的风穿过新发的柳枝。
“你喜不喜欢吃肉?我们店里有鸡肉的零食,等会儿给你拿一包好不好?但是不能吃太多,吃多了会挑食,你妈妈知道了要心疼的……”
她说得投入,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入睡。每一个字都是顺滑的、流畅的、不结巴的,像一条解冻了的溪流,叮叮咚咚地往前淌,没有一块石头能挡住它。
她完全没有注意到,沈砚清已经靠在美容室的门边站了很久了。
他从布丁进门的时候就在那里了。他听到了那个女人急躁的声音,听到了布丁被留下的全过程,听到了门关上之后店里那段漫长的沉默。然后他听到了林溪的声音——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,蹲下来,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开始。
“布丁,你好呀。”
那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
不是结结巴巴的、断断续续的、像一台快没电的录音机一样的声音。而是柔软的、流畅的、带着温度的,像冬天捧在手心里的一杯热茶,从喉咙里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,没有一丝阻碍。
沈砚清靠在门框上,双臂交叉抱在前,安静地看着。
他看见林溪蹲在地上,跟一只巧克力色的贵宾犬平视。她的姿态很放松,肩膀没有缩起来,背没有弓着,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晒开了的花,花瓣舒展着,每一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张开。
她说话的时候眉毛会轻轻地动,开心的时候弯起来,心疼的时候蹙起来。她摸布丁耳朵的时候手指是微微蜷着的,像怕弄疼什么。她笑的时候眼睛先弯,然后嘴角才翘起来,中间有一个很短很短的时间差——
沈砚清看着这一切,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社交性的、礼貌的微笑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心底的、控制不住的笑。很淡,但很深,像湖底的一股暖流,表面看不出波澜,底下已经涌动了好久。
林溪终于把布丁哄好了。布丁的尾巴摇成了一朵花,整个身体都在扭动,前爪搭上她的膝盖,舌头伸出来想舔她的下巴。林溪笑着往后躲了一下,一只手挡着它的脸,另一只手还在挠它的脖子。
“好了好了,不要舔,不礼貌——”
她一边笑一边说,然后她抬起头。
目光正好撞上沈砚清的。
他靠在门边,白衬衫的袖子依然卷在小臂上,双手抱在前,姿态随意而松弛。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,在他脚边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斑,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。
他在看她。
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他的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——不是那种刻意的、礼貌性的笑,而是一种很自然的、像水面上漾开的涟漪一样的东西,从眼底慢慢浮上来,漫过瞳孔,最后停留在睫毛的阴影下面。
林溪的笑容凝固了。
她蹲在地上,手还放在布丁的头上,嘴巴还保持着刚才微微张着的弧度。她的脑子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,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这一帧。
沈砚清看着她,声音平稳而低缓,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:
“你好像很擅长跟动物交流。”
林溪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重启了,但重启之后系统是紊乱的。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,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,像一壶水从底部加热,咕嘟咕嘟地冒泡,最后整张脸都烧成了一片。
她猛地站起来,站得太快,腿蹲麻了,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她扶住旁边的货架,货架晃了一下,上面的一个罐头滚下来,骨碌碌地滚到地上,滚到沈砚清脚边。
沈砚清弯腰捡起罐头,放回货架上,动作不紧不慢。
林溪站在原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舌头像一块被冻住的冰块,死死地粘在口腔底部。
“我、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又变回了那台快没电的录音机,沙沙的、断断续续的,“我就是……比较、比较喜欢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那个“欢”字几乎是用气音完成的,像一蜡烛被风吹灭之前的最后一声叹息。
沈砚清看着她,没有追问,没有调侃,也没有露出任何让她更尴尬的表情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像在说“我知道了”,然后转身回到美容室继续整理工具。
他走的时候,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还在。
花卷从猫爬架上探出头来,看了一眼沈砚清离去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站在货架旁边红着脸发呆的林溪,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“嗯哼”。
团子在跑轮上停下来,两只小爪子捂着嘴,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豆。
“天哪天哪天哪,”团子小声地、激动地碎碎念,“他看到了!他全都看到了!他在笑!他居然在笑!主人你刚才说话的时候好好听啊一点都不结巴为什么现在又结巴了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花卷和仓鼠同时说。
团子把嘴巴闭上了,但它的跑轮又开始转了,转得飞快,吱呀吱呀的声响充满了整个店。
布丁蹲在林溪脚边,仰着头看她,尾巴摇啊摇。
“这个人是谁呀?”布丁问,声音里带着天真的好奇,“他刚才一直在看你。从你蹲下来跟我说话的时候就一直在看。”
林溪低头看着布丁,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“他、他是……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“他是新来的……店员。”
布丁歪了歪头,看了看林溪红透的耳朵,又看了看美容室里那个正在整理工具的白色背影,然后摇了摇尾巴。
“哦,”布丁说,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个天气预报,“他喜欢你。”
林溪差点把货架上的罐头全部碰下来。
“别、别乱说——”她压低声音,慌张地看了一眼美容室的方向,确认沈砚清没有听到,才松了一口气,“你、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我就是知道,”布丁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心,“我们狗什么都闻得出来。他身上有你的味道。”
林溪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她蹲下来,把脸埋进布丁的毛里,发出一声闷闷的、绝望的呻吟。布丁的毛很软,闻起来是香波的味道,混着一点点的、属于小狗自己的味。
“你还好吗?”布丁关切地问。
“不好,”林溪闷闷地说,“非常不好。”
“是因为他喜欢你吗?”
“不是——”
“那是因为你喜欢他?”
林溪把脸埋得更深了,没有说话。
布丁摇了摇尾巴,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,语气温暖而笃定:“没关系,我妈说了,喜欢一个人不丢人。丢人的是喜欢了不说。”
林溪从布丁的毛里抬起半张脸,露出一只红红的眼睛。
“你妈妈还教你这个?”
“嗯,”布丁骄傲地挺了挺,“她还教我不要咬拖鞋,但我没学会。”
林溪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,笑声闷在布丁的毛里,变成一阵轻微的颤抖。
窗外,大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。美容室里传来工具被放回原处的轻响,井井有条,不慌不忙。
花卷从猫爬架上跳下来,无声无息地走过走廊,经过美容室门口的时候,斜着眼睛往里看了一眼。
沈砚清站在美容台旁边,正在把剪刀按照大小排列好。他的动作很慢,比平时慢很多,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。
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。
花卷收回目光,甩着尾巴走了。
“人类啊,”它小声嘟囔了一句,声音淹没在槐树叶的沙沙声里,“一个比一个嘴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