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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阿砚和阿瑾走了之后,阿墨在桌前坐了很久。

烛火燃尽了,他没有续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,像一潭死水。他坐在死水里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。

他在听。

听窗外的风,听风里的声音。风声很大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哭。但他知道那不是人,那是冬天从北边吹来的风,燥、寒冷、无情,和他一样。

风停了之后,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。

叮。叮。叮。

很轻,很细,像什么东西在敲击石头。

阿墨站起来,走到窗前,往下看。

月光下,女娃娃的碎片散落在青石板地面上。凤冠上的珍珠被风吹得滚来滚去,在石板缝里磕碰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叮,叮,叮,像在敲他的门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身,拿起桌上的油灯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夜很深了,府里的人都睡了。西跨院的院子里没有人,只有月光和风,和地上那些碎片。阿墨走到桃树下,蹲下来,把油灯放在地上,开始捡碎片。

第一片是凤冠。凤冠从女娃娃头上滚落,滚到了桃树下,卡在两条树之间。阿墨伸手去捡,指尖碰到凤冠的瞬间,一股凉意从指尖传遍全身,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。他没有缩手,把凤冠捡了起来,放在掌心。

凤冠碎了。正中间的红宝石还在,但两侧的金链子断了一条,珍珠散了好几颗。他仔细找了找,在泥土里找到了三颗,还有两颗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。

他把凤冠和珍珠放在一边,继续捡。

第二片是嫁衣的下摆。碎成了三块,最大的那块上有半只凤凰,金色的线从裂缝里冒出来,像一簇簇金色的草。阿墨把三块都捡起来,拼在一起,凤凰勉强能看出完整的形状,但裂痕像一道疤,横在凤凰的脖子上,把头和身体分成了两半。

第三片是一只手臂。女娃娃的右手,拿着团扇的那只。手臂从肩膀处断开,断口参差不齐,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撕下来的。团扇还在手上,扇面上的鸳鸯戏水完好无损,两只鸳鸯靠在一起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第四片是脸。

阿墨的手停了一下。

女娃娃的脸碎成了两半,从中间裂开,左半边朝上,右半边朝下。左半边脸上,那只眼睛还在,黑亮黑亮的,在月光下看着他。右半边脸上,嘴角那丝温柔的笑被裂痕切成两半,看起来不像笑了,像在哭。

阿墨伸出手,把两半脸捡起来,合在一起。

裂缝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,把整个脸分成了两半。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笑还是那个笑,只是裂了。像一面被打破的镜子,映出来的东西是碎的,但还是能认出那是谁的脸。

是沈明珠的脸。

阿墨把两半脸合在手心里,手指微微用力,想把它们压在一起,让裂缝消失。但土已经了,裂缝不会合拢,只会越压越碎。他感觉到了碎片在掌心里互相摩擦的触感,粗糙的,尖锐的,像砂纸在磨他的皮肤。

他没有松手。

他就那么合着那两半脸,跪在桃树下,低着头,一动不动的。

油灯在他身边燃着,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忽明忽暗。月光照在他背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身后的墙壁上,像一个跪着忏悔的人。

他跪了多久,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当他终于松开手的时候,掌心里多了几道血痕。不是碎片割的,是他的指甲掐的。他掐得太紧了,指甲嵌进了肉里,血从伤口渗出来,沾在女娃娃的脸上,把白色的土染成了红色。

女娃娃的脸被血染红了,看起来像在流血泪。

阿墨看着那张带血的脸,忽然觉得想笑。

他笑了,笑得很轻,没有声音,只有嘴角在动。

他在笑自己。

摔娃娃的时候那么脆,拼娃娃的时候那么拼命。摔的时候没有犹豫,拼的时候没有犹豫。两种没有犹豫之间,隔着一道他永远跨不过去的墙。

那道墙叫“我不敢”。

他不敢在兄弟们面前护住那个娃娃,所以他摔了。

他不敢在摔了之后假装不在乎,所以他来捡了。

他什么都敢,就是不敢做真正的自己。

阿墨低下头,继续捡。

他捡了很久。每一片碎片都捡起来,大的小的,连碎成粉末的土渣都没有放过。他把它们拢在一起,堆在桃树下,像堆一个小小的坟。

然后他开始拼。

拼娃娃比捏娃娃难得多。沈明珠捏的时候,土是软的,可以揉、可以捏、可以塑形。但土了之后,碎片是硬的,边缘是尖的,拼在一起也不会粘合,只会互相顶着,稍一用力就会崩开。

阿墨没有胶水,没有工具,只有一双手。

他把两半脸对齐,用手掌压住,不让它们分开。然后拿起凤冠,放在头上,凤冠的底座碎了,放不稳,一松手就掉。他试了三次,掉了三次。第四次的时候,他把凤冠按在头上,用手指捏着,等了很久,等到手指麻木了,才慢慢松开。凤冠没有掉,但它也没有粘住,只是卡在碎片的缝隙里,摇摇欲坠。

他继续拼。手臂接上肩膀,嫁衣的碎片拼回原样,散落的珍珠一颗一颗放回凤冠上。每放一颗,手指就被碎片划一次。碎片很锋利,比刀还锋利,轻轻一碰就是一个口子。他的手指上全是伤口,血从伤口里渗出来,沾在碎片上,把白色的土染成了红色。

他不觉得疼。

或者说,他顾不上疼。

他只知道,他必须把这个娃娃拼好。拼好了,它就还在。拼不好,它就真的碎了。和他和沈明珠之间的那点联系一起,彻底碎了。

他不想让它碎。

虽然是他亲手摔碎的。

拼到一半的时候,他发现少了一块。

女娃娃的左耳后面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,不见了。他在地上找了很久,把桃树下的土都翻了一遍,没有找到。他又扩大了搜索范围,在周围的草丛里、石板缝里、甚至远处的花坛边都找了一遍,还是没有。

那块碎片不见了。

也许是滚到了太远的地方,也许是卡在了他找不到的缝隙里,也许是被风吹走了。不管怎样,它不见了。

阿墨跪在地上,看着手里那个缺了一块的娃娃,忽然觉得浑身发冷。

缺了一块。

永远缺了一块。

就算他把其他所有的碎片都拼在一起,它也永远缺了那一块。那一块不会回来了,就像他摔碎娃娃的那个瞬间不会回来一样。
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了手心里。

碎片扎进了他的脸,他不管。血从额头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他也不擦。他就那么跪着,跪在桃树下,跪在碎片和血和月光中间,像一个被打碎之后又勉强拼起来的人。

和那个娃娃一样。

缺了一块。

天快亮的时候,阿墨终于把娃娃拼好了。

它站在桃树下,被月光照着,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、完整的东西。凤冠在头上,嫁衣在身上,手臂在肩膀上,脸在中间。它甚至还在笑,虽然那道裂缝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,把笑切成两半,但它确实在笑。

阿墨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站起来,把它拿起来,托在手心里,走回了房间。

他把娃娃放在桌上,在桌前坐下,看着它。

手指上的血还在流,滴在桌面上,一滴,两滴,三滴,像一朵朵小小的红花。他没有包扎伤口,甚至没有看它们一眼。他只是看着那个娃娃,看着那张有裂缝的脸,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。
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
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叹气。

女娃娃没有回答他。它只是站在那里,笑着,裂缝从额头到下巴,像一个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。

第二天早上,沈万川来了。

他是在早饭后来到西跨院的,脸色很差,蜡黄蜡黄的,眼窝深陷,像是被人抽走了半条命。但他的腰挺得很直,步子迈得很稳,像一个即将倒下的将军,还在用最后的力气撑着自己的身体。

阿墨站在门口迎接他,面色如常,但手上缠着布条——是他自己随便缠的,布条上渗着血,触目惊心。

沈万川看了一眼他的手,没有问,直接走进了房间。

他看到了桌上的女娃娃。

他站住了。

女娃娃站在桌上,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它看起来和三天前一模一样——凤冠、嫁衣、团扇、笑脸,样样齐全。但仔细看就能发现,它不一样了。它的脸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从额头到下巴,像一条涸的河流。凤冠歪了一点,因为底座碎了,卡不紧。嫁衣的下摆有三道裂纹,像三道疤。右手的手臂上有一圈细密的裂痕,像是被摔碎后又粘起来的瓷器。

沈万川走到桌前,低下头,看着那个娃娃。

他没有碰它。

他只是看着。

看了很久。

“怎么碎的?”他问,声音很低。

阿墨站在他身后,低着头:“不小心失手,摔在了地上。”

沈万川沉默了片刻。

“失手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语气很平,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怎么失手的?”

阿墨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

沈万川转过身,看着他。

老人的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,只有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的、近乎麻木的平静。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可怕,因为它意味着他已经猜到了真相,只是在等阿墨亲口说出来。

“阿墨,你告诉我,是失手,还是你不想收?”沈万川问。

阿墨抬起头,看着沈万川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——年轻的、冷漠的、看不出任何破绽的脸。但他知道,沈万川看得到那层皮下面的东西。沈万川看了一辈子的人,他什么都看得到。

“失手。”阿墨说。

沈万川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
那个笑容让阿墨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
那不是笑,是哭。是把眼泪咽进肚子里之后,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。老人的嘴角往上弯着,眼睛却往下垂着,两种相反的力量在他的脸上打架,打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。

“好。”沈万川说,“失手就失手吧。”

他伸出手,把桌上的女娃娃拿起来,托在手心里,看了最后一眼。

然后他把它放回了桌上,转身走了出去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身体微微晃了晃,像是要倒。阿墨伸手去扶,他推开了。

“不用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我还没死。”

他走了。

阿墨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
沈万川的背影很瘦,瘦得像一片秋天的落叶,风一吹就会飘走。但他的脚步很稳,一步一步,踩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咚,咚,咚。

像心跳。

又像倒计时。

阿墨忽然发现,沈万川老了很多。不是那种慢慢变老的老,是一夜之间突然变老的老。他的头发昨天还是花白的,今天已经全白了。他的背昨天还是直的,今天已经驼了。他的手昨天还能端起酒杯敬酒,今天连拿起一个巴掌大的娃娃都在发抖。

一夜之间,老了十岁。

阿墨站在门口,看着沈万川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,然后慢慢转过身,走回桌前,看着那个女娃娃。

女娃娃站在晨光里,裂缝从额头到下巴,像一个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。

阿墨伸出手,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道裂缝。

指尖触到的地方,是凉的。

和他的心一样凉。

下午,阿砚和阿瑾来了。

他们是听说沈万川来过之后才来的,一进门就看到了桌上的女娃娃。阿砚围着桌子转了一圈,低头仔细看了看,然后抬起头,看着阿墨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
“大哥,你拼的?”他问。

阿墨没有说话。

阿砚伸手摸了摸女娃娃脸上的裂缝,啧了一声:“拼得不错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碎了。大哥手真巧。”

阿瑾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从女娃娃身上移到阿墨的手上,那双手缠着布条,布条上全是血,有的地方血已经了,变成暗褐色,有的地方还是湿的,殷红殷红的。

“大哥的手伤了。”阿瑾说,声音很轻。

阿墨把手缩进了袖子里。
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
阿砚也注意到了那些血布条,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大,但很刺耳,像指甲划过瓷器。

“苦肉计。”阿砚说,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,“大哥,你真是高。摔了娃娃,老爷生气;拼好娃娃,老爷心软;再弄一手的伤,老爷心疼。这一套下来,老爷不但不会怪你,反而会觉得你是个有担当的人。高,实在是高。”

阿墨抬起头,看着阿砚。

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兄弟误解的人。

“你觉得这是苦肉计?”他问。

“不是吗?”阿砚反问,“难道你是真的心疼那个娃娃?别逗了,大哥。你要是真的心疼,你当初就不会摔。摔了再拼,拼了再装可怜,这不是苦肉计是什么?”

阿墨没有反驳。

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。因为阿砚说的从某个角度看是对的——他确实摔了,确实拼了,确实伤了手。这些事实摆在那里,怎么解释都像是借口。

但他知道,他不是在演苦肉计。

他摔娃娃,是因为兄弟们在他。

他拼娃娃,是因为他后悔了。

他伤了手,是因为他不在乎自己。

这些理由,说出来没有人会信。因为在这些理由背后,藏着一个他不敢承认的事实——他在乎沈明珠。他在乎那个傻子,在乎到愿意跪在桃树下拼一夜碎片,在乎到手指被割得血肉模糊也不觉得疼。

他不能说。

说了,阿砚会笑他。阿瑾会利用他。所有人都会把他的真心当成笑话。

“大哥,你这次做得确实漂亮。”阿砚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里带着一种兄长对弟弟的赞赏——虽然他是弟弟,阿墨是大哥,“摔得脆,拼得用心,伤得恰到好处。老爷那边,你这局赢了。我和老三,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
阿瑾在旁边点了点头,表情真诚极了。

“大哥就是大哥。”他说,声音轻轻的,“我们两个加起来,也比不上大哥一半。”

阿墨看着两个弟弟,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。

不是恶心,是一种说不出的苦涩。

他们在夸他。

夸他把一场心碎演成了苦肉计。

夸他用真心换来了他们的佩服。

夸他技高一筹。

他们不知道,他跪在桃树下拼娃娃的时候,想的不是“老爷会怎么看我”,他想的是“珠儿要是知道娃娃碎了,会不会哭”。

她会不会哭?

她一定会哭。

她那么喜欢那个娃娃,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捏,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面前,说“我想跟你天天在一起”。他收了,她高兴得扑进爹爹怀里笑。她不知道,三天后,那个娃娃就碎了。碎在冬天的风里,碎在她最信任的人手里。

阿墨闭上眼睛,把那股苦涩咽了下去。

“你们出去吧。”他说。

阿砚和阿瑾对视了一眼,转身走了出去。

门关上的那一刻,阿墨听到阿砚在外面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。

“老三,看到了吧?大哥就是大哥,咱们学不来的。”

阿瑾回答了什么,阿墨没有听清。

他也不想听清。

他走到桌前,把女娃娃拿起来,托在手心里。女娃娃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但托着它的时候,他感觉到那股温热还在。虽然碎了,虽然缺了一块,虽然裂了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,但它还是有温度的。和沈明珠的手一样的温度。

阿墨把女娃娃贴在口,闭上了眼睛。

他想起沈明珠递给他娃娃时的表情。眼睛亮得像星星,嘴角的笑纯粹得像春天的风,没有任何犹豫,没有任何算计,就是单纯地想对一个人好。

而他呢?

他把她的好摔碎了。

摔碎了,又拼起来了。

拼起来了,但裂痕永远在。

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。

就算有一天他娶了她,就算有一天他对她好了,就算有一天他用一辈子来弥补——那道裂痕也永远在。它会在每一个安静的时刻浮现出来,提醒他:你曾经亲手摔碎了她的真心。

阿墨睁开眼睛,把女娃娃放回了桌上。
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冬天的风灌进来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
窗外,桃树光秃秃的,没有花,没有叶,只有光秃秃的枝丫,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,在乞求什么。

桃树下,那颗沈明珠种的蜜饯还在。它已经彻底烂了,变成了一摊黑色的东西,和周遭的泥土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蜜饯哪是土。

沈明珠不知道蜜饯烂了。她每天还会来看,每天还会浇水,每天还会对着它说话。

她不知道,她种下去的东西,早就死了。

就像她送给阿墨的娃娃。

碎了。

拼好了。

但碎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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