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，陈默从一家4S店出来。
手里多了一把车钥匙。
白色的轿车就停在店门口，阳光下亮得晃眼。
是他和王薇谈恋爱时，路过4S店看过的那款。那时王薇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，指尖轻轻点着玻璃，小声说“真好看”。陈默当时本想说一些豪言壮语，摸了摸口袋里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后来每次来省城，只要路过这家店，两人总会下意识往那边瞟，直到这两年生活被琐事填满，才渐渐忘了。
他掏出手机看时间，三点二十。转身进了旁边的咖啡店，点了杯美式。咖啡很苦，他却慢慢喝着，试图压下酒意——中午和刘磊喝的那几杯啤酒，此刻还在喉咙里发烫。
四点整，他走出咖啡店，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。真皮座椅还带着新车的味道，仪表盘上的保护膜没撕，透着点生涩的亮。他调了调座椅，试了试方向盘，然后发动车子。
导航提示“全程约150公里，预计1小时45分钟”。
他握着方向盘，看着前方的路，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。昨天这个时候，他还在办公室改那份永远改不完的报告，听着孙志强在隔壁阴阳怪气；而现在，他正开着一辆属于自己的车，往家的方向走，要去接王薇。
高速路上车不多，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，暖烘烘的。他打开车窗，风灌进来，吹得头发乱了。路边的树一排排往后退，像极了当年他和王薇骑着电动车，在县城河边的路上飞驰的样子。那时王薇坐在后座，搂着他的腰，喊着“再快点~”，风里全是她的笑声。
他抬手摸了摸口袋，里面的彩票早就换成了银行卡里面的数字。但他总觉得，那点踏实的重量还在。
晚上六点半，陈默把车停在县城汽车站旁边。
他没开进车站，而是停在那个熟悉的路口。以前他每次骑电动车接王薇都在那儿等。
车站的顶棚破了个大洞，夕阳的余晖从洞里漏出来，在地上投下一块歪歪扭扭的光斑。门口那排长椅还是老样子，绿色的漆掉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生锈的铁架，边缘被磨得发亮——那是无数像他一样的人，一次次坐下又站起来磨出来的。
他走过去坐下，长椅“吱呀”响了一声。秋风有点凉，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，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。
七点十分，远处的弯道里，终于出现了那辆熟悉的绿色班车。车身上印着“清平乡—县城”，玻璃上沾着泥点，车胎看起来有点瘪，摇摇晃晃地像个喝醉的人，慢慢驶近。
陈默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班车停在站门口，车门“哐当”一声打开。先下来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，接着是两个背着书包的学生，然后是几个扛着工具的工人。最后一个下来的，是王薇。
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——还是前年冬天买的，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，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，手里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，里面大概是换下来的衣服。
下车时，她习惯性地往长椅这边看了一眼。
陈默站在那里，冲她笑。
王薇愣了一下，随即也笑了，快步走过来：“终于周末了，可算能回家了。”她抬手理了理头发，“还是去路边吃碗面？但我好想豆豆啊。”
陈默摇摇头：“今天回家吃，妈做了些好吃的。”
“那太好了！”王薇笑起来，眼角的细纹舒展开，“走，回家，可想豆豆了。”她说着，自然而然地往平时停电动车的地方走——就在长椅后面几步远的树底下。
走了两步，她突然停住了。
树底下空空的，没有那辆熟悉的蓝色电动车。那辆车陪了他们五年，车座上的皮破了个洞，脚踏板掉了一块，车筐是后来绑上去的，歪歪扭扭的，但每次她从班车上下来，第一眼总能看见它。
“电动车呢？”她转过头，有点疑惑地看着陈默，“你怎么来的？”
陈默没说话，抬手指了指更远的路边。
王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，天已经暗下来了，远处的路灯亮了，昏黄的光线下，只看见一片模糊的影子，视野的尽头还是没有电动车。
就在这时，前面不远处，一辆车的尾灯突然闪了两下，红得有点刺眼。
王薇皱了皱眉，还没反应过来，陈默已经拉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有点凉，带着风的温度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她有点莫名其妙，却还是跟着他往前走。脚下的路坑坑洼洼，她差点绊倒，陈默扶了她一把。
走到那辆白色的轿车旁，王薇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认得这款车。
前几年每次来省城，路过那家4S店，她都会多看几眼。有一次陈默还开玩笑说“等我发了工资就给你买”，她当时笑着捶了他一下，说“别吹牛了，能换个新电动车就不错了”。
“这……”她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却有点苦涩，“谁的车啊？停在这儿怪扎眼的。”
陈默没说话，伸手去拉副驾驶的车门。
“别拉！”王薇一把拉住他的胳膊，声音有点急，“这是别人的车！”
陈默已经拉开了车门，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，在她眼前晃了晃，然后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王薇愣住了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突然像是想通了什么，试探着问：“磊子……发财了？”她以为是陈默开了刘磊的车回来——刘磊在省城混，买辆车也正常。
“你试试。”陈默把钥匙递给她。
王薇犹豫着接过，钥匙上还挂着个简单的红绳结，是她以前常编的那种。她走到驾驶座旁，拉开车门，一股淡淡的新车味飘出来。她看着崭新的方向盘，仪表盘上的保护膜还没撕，突然有点慌，缩回手：“我这技术……还是算了吧，别给磊子刮花了。”
陈默笑了笑，轻轻把她推进驾驶座，关上了门。自己绕到副驾驶那边坐下。
王薇坐在那里，手放在膝盖上，局促得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。她摸了摸座椅，又碰了碰车窗按钮，小声问：“磊子这车是刚买的吧？你怎么就敢开回来？”
陈默从后座拿过一个文件袋，递给她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她接过，有点疑惑地打开。里面是一沓材料，最上面的是机动车登记证，封皮很显眼。
王薇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，一种模糊的预感在心里冒头。她抬起头看陈默，陈默冲她点了点头：“打开看看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翻开登记证。
在“机动车所有人”那一栏，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：王薇。
王薇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，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缩。她眨了眨眼，又凑近些看，没错，是她的名字，连身份证号都对得上。
“王薇……”她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，声音有点抖，然后慢慢抬起头，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，“这是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“你的。”陈默的声音很轻，却很清晰。
王薇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车窗外的路灯亮着，光落在她脸上，一半亮，一半暗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推开车门走下来，绕到副驾驶这边，看着陈默。
她的眼睛里全是不相信，还有点害怕，像是怕这是一场梦，一伸手就碎了。
“你哪来的钱？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点颤音。
陈默看着她，想起了中午和刘磊商量好的说辞，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：“还记得吗？结婚前我给了磊子一点钱，让他帮我在外面投点东西。这几年一直没动，最近行情好，涨了些。”
王薇盯着他的眼睛，看了很久很久，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的。
“涨了……多少？”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陈默想了想，说：“一百来万吧。”
“一……一百万？”王薇的嘴微微张开，又合上，又张开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她伸出手，扶着车把，才没让自己晃倒。
一百来万。
这个数字，是她和陈默不吃不喝攒十年都攒不到的。
她转过身，又看了看那本登记证，手指一遍遍摩挲着“王薇”那两个字，像是在确认它们是真的。然后，她突然转过身，一把抱住陈默，头埋在他的肩膀上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开始小声地哭。
她没哭出声，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，打湿了陈默的衬衫。
陈默站在那里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，不是冷的，是激动，是委屈，是积攒了太久的东西，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王薇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？”
“这是真的吗？”她问，声音还有点哑。
陈默伸出手，久违地捧起她的脸，用指腹捏了捏她的脸颊，像他们刚谈恋爱时那样。
“真的。”他说，“比豆豆的笑脸还真。”
王薇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用手背擦了擦，刚擦，又有新的掉下来。
陈默拿出纸巾，替她一点一点擦净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，“以后不用再等李姐的车了，也不用挤班车了。想去哪儿，咱自己开着车就去。”
王薇点点头，眼泪却流得更凶了。
她想起有次下雨，班车晚点，她在路边等了一个多小时，浑身湿透；想起每次搭同事的车，都要提前买好水果送到人家里去；想起上次王薇妈生病，她想连夜回来，却连个车都借不到……
这些子，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她终于慢慢平静下来，吸了吸鼻子：“走吧，回家。豆豆该等急了。”
王薇把陈默从副驾驶拉出来，自己坐了进去，系上安全带，动作还有点生涩。
“你开。”她说，“我第一次坐自己的车，要在副驾上好好感受。”
陈默坐进驾驶座，发动车子。
车子缓缓驶出小路，汇入县城的车流。
王薇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。路灯一盏一盏掠过，照在她脸上，忽明忽暗。她没说话，只是眼泪还在悄悄地掉，掉在衣服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开到半路，经过河边那条路时，王薇突然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陈默放在档位上的手。
陈默的手有点热，带着开车时的温度。
他转过头看她，她没看他，只是望着前方的路，手指却握得很紧。
两双手握在一起，像是握住了这些年所有的不容易，也握住了一点点亮起来的子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，朝着家的方向。路边的树影往后退，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，带着点桂花的香味。
快到家时，王薇突然小声说：“陈默，谢谢你~”
陈默看着前方，路灯在他眼里映出一点光。
“说啥呢”他说，“我对不起你，辛苦了”
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弯，就能看见家的灯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