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野……野鸡！”张老指着桌上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，“活的！野鸡！活的野鸡！”
两只野山鸡在桌上扑腾，爪子乱蹬，翅膀扇得灰土飞扬。
一只麻褐色，尾巴长长的，脖子一伸一缩，嘴里咕咕乱叫。
另一只更肥，圆滚滚的，跟个球似的，扑腾得最欢，把桌上的野鸡蛋都拱得滚了两圈。
“哎呀我的蛋！”刘氏赶紧扑过去，把野鸡蛋护在怀里。
张老愣在那儿，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他活了五十多年，见过野鸡，可那都是在山上远远看见的，扑棱棱飞过去，连毛都摸不着一。
活的野鸡？
还两只？
还搁自家桌上扑腾？
他使劲眨了眨眼，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。
疼。
不是做梦。
“这……这也是你打的？”张老声音都劈了。
张卫民点点头：“嗯，一块儿掏的。”
“一块儿掏的？！”张老差点没站稳，“你……你掏了一窝野鸡？一窝？！”
赵淑雅从张卫民身后探出脑袋，看着桌上扑腾的野鸡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她长这么大，没见过活的野鸡。
那羽毛，油亮亮的，麻褐色里透着点紫，尾巴长长的，好看得很。
那爪子，尖尖的，弯弯的，蹬得桌面嘎嘎响。
那是真的，活的，扑腾乱跳的野山鸡！
“卫民哥……”赵淑雅声音发飘，“你……你进山，掏了一窝野鸡？一窝？”
张卫民笑着说：“也不算一窝，就掏了几只，留了几只在山上，让它们继续下蛋。”
“几……几只？”张老抓住重点，“你掏了几只？”
张卫民想了想，也没瞒着：“七只。卖了五只，换了大米白面和票，留了两只拿回来吃。”
“七只？！”
这回，三个人同时喊出声来。
张老腿一软，又蹲地上了。
刘氏抱着野鸡蛋，身子晃了晃，靠在灶台上。
赵淑雅手捂着嘴，眼泪都快下来了。
七只野鸡！
五只卖了，换了大米白面！
还有两只活的拿回来！
这……
这……
张老蹲在地上，看着桌上扑腾的野鸡，看着那袋大米，那袋白面，看着刘氏怀里那五个野鸡蛋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刘氏也一样。
她看看野鸡，看看大米，看看白面，看看野鸡蛋。
又看看张卫民。
再看看赵淑雅。
忽然，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泪下来了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她抹着眼泪，声音哽咽，“我儿有出息……有出息……”
赵淑雅站在张卫民身边，身子靠着他，手还攥着他的衣服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张卫民的侧脸。
煤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，照在他脸上，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。
他的眼睛亮得很，嘴角带着笑，稳稳当当地站在那儿。
赵淑雅的心，忽然就定了。
这个男人，她跟对了。
张老从地上站起来，走到桌前，伸手摸了摸那两只野鸡。
野鸡扑腾了一下，啄他的手。
他没躲，反而咧嘴笑了。
“活的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“真的是活的……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张卫民，想说什么，忽然瞥见张卫民手上的血口子。
一道一道的，有的结了痂，有的还往外渗血珠子。
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。
“手咋了？”
张卫民低头看了看，无所谓地说：“没事，抓鸡的时候划的，破了点皮。”
张老没说话，盯着那些血口子看了半天。
然后，他伸手，拍了拍张卫民的肩膀。
拍得很重。
“好小子。”他说，“有你的。”
就这三个字，再没多说。
可张卫民知道，这是这辈子他爹给他的最高评价。
刘氏擦了擦眼泪，把野鸡蛋小心翼翼放到灶台上，又看了看那两只扑腾的野鸡。
“这野鸡……咋弄？”她问。
张卫民想了想：“一只炖汤，给淑雅补身子。另一只……先养着，看看能不能下蛋。”
“养着？”张老一愣，“这玩意儿能养住？”
张卫民点点头：“能。我掏的那窝，就是在山洞里，跟鸡窝似的。只要围好了，饿不着，应该能养活。”
张老想了想，没再问。
儿子的主意，他信。
赵淑雅靠在张卫民身边，看着这一切。
看着那袋大米，那袋白面，那五个野鸡蛋，那两只扑腾的野鸡。
看着刘氏抹着眼泪笑，看着张老咧嘴乐。
她忽然觉得，这破破烂烂的土坯房，比哪儿都暖和。
夜深了。
刘氏开始张罗着做饭。
刘氏擦了擦手，看着那两只扑腾的野鸡，犯了难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咋？”
她活了五十多年，野鸡这东西，别说，见都没见过几回。
张卫民笑了笑：“我来。”
他说着，伸手从桌上拎起那只肥的，掂了掂。
沉甸甸的，少说有四五斤。
野鸡在他手里扑腾得厉害，翅膀扇得呼呼响，爪子乱蹬，嘴里咕咕咕叫个不停。
赵淑雅躲在一边，手捂着嘴，眼睛却忍不住往这边瞄。
张卫民拎着野鸡，出了堂屋，走到院子里。
月光底下，那棵歪脖子枣树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他从墙儿底下摸出一把菜刀，又找了个豁了口的粗瓷碗，往地上一蹲。
张老跟出来，蹲在门槛上，叼着烟杆子，眯着眼看。
刘氏拉着赵淑雅，站在堂屋门口，伸着脖子往外瞅。
张卫民把野鸡按在地上，左脚踩住两只爪子，左手攥住翅膀和脑袋，右手握着菜刀。
野鸡还在挣扎，脖子一梗一梗的，嘴里咕咕乱叫。
张卫民深吸一口气，手起刀落。
寒光一闪。
野鸡的脖子上开了道口子，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，鲜红鲜红的，滴进粗瓷碗里，嗒嗒作响。
野鸡扑腾得更厉害了，翅膀乱扇，爪子乱蹬，灰土飞扬。
可张卫民按得死死的，一动不动的。
没一会儿，野鸡的扑腾慢慢弱下来，身子软了，脑袋耷拉下去，一动不动了。
血淌了半碗，暗红色的，冒着热气。
赵淑雅捂着嘴，身子往后缩了缩。
刘氏拍了拍她的手：“别怕，鸡都这样。”
赵淑雅点点头，没说话，眼睛却一直盯着张卫民。
月光底下，他蹲在那儿，手里拎着刚的野鸡，动作利索得很，一点都不拖泥带水。
不像是头一回鸡的样子。
倒像是……过很多回似的。
张卫民拎起野鸡，回屋，把碗递给刘氏：“娘，这血别扔，一会儿下锅里，补。”
刘氏接过碗，看着那半碗鸡血，眼眶又有点热。
这孩子，懂事了。
张卫民又找了个盆，把野鸡放进去，舀了几瓢水，开始拔毛。
热水是现成的，灶上烧着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他把热水往野鸡身上一浇，那股子腥气混合着水汽，一下子就腾起来了。
赵淑雅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卫民哥，我帮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