辞退通知来得比苏念薇预想的快。
周三上午,她刚走进公司大门,前台的小姑娘就拦住了她。
“苏姐,人事部的张经理让你十点去一趟。”前台的表情有些不自然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就飘走了。
苏念薇知道是怎么回事了。
她没有去工位,直接上了八楼的人事部。张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圆脸,永远笑眯眯的,说起话来像裹了一层棉花——软绵绵的,但你总觉得棉花里面藏着什么硬东西。
“念薇,坐。”张经理给她倒了杯水。”有些事情我也不想的,但是公司的决定——”
“直接说吧。”苏念薇没碰那杯水。
张经理的笑容收了一点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。
“公司决定跟你解除劳动关系。理由是试用期内工作表现不符合岗位要求。”
苏念薇看了一眼那份文件。”理由”那一栏写得很简洁——”试用期考核未通过”。简洁到敷衍。
“我在盛华工作了一年零三个月。”苏念薇说。
“呃,是的。”张经理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尴尬。”但你一直在试用期——”
“一年零三个月的试用期。劳动法规定试用期最长不超过六个月。”
张经理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苏念薇拿起那份文件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赔偿方案写的是一个月工资作为补偿。六千块。
“两个月。”苏念薇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赔偿我两个月的薪水。否则我去劳动仲裁。试用期超期、没有签正式合同、加班没有加班费——这些我都有记录。”
张经理看着她,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大概是在等谁的指示。过了十几秒钟,他抬起头。
“两个月可以。但你需要签一份保密协议,不得对外透露在盛华期间接触到的任何客户信息。”
保密协议。翻译过来就是——不许把陆氏的事说出去。
苏念薇想了三秒钟,签了。
两个月薪水,一万两千块。加上卡里剩的钱,总共不到两万。她还欠着网贷、公司借款、林知夏的一万五,以及顾深寒的二十万。
她从张经理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走廊里很安静。大部分人都在工位上工作,没人注意到她。
或者说,所有人都注意到了,只是假装没看见。
周一那场会议之后,苏念薇在公司成了一个微妙的存在。有些人避着她走,好像她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;有些人偷偷对她竖大拇指,但也仅限于”偷偷”——没人敢当面说什么。
这就是职场。正义永远是安静的,只有权力才有声音。
苏念薇回到工位收拾东西。东西不多——一个马克杯、几支笔、一个记事本、一盒没吃完的薄荷糖,还有抽屉里那张全家福的复印件。
她一样一样地放进帆布袋里。
“苏姐。”
一个实习生怯生生地走过来。女孩才二十出头,戴着黑框眼镜,是苏念薇带的两个实习生之一。
“我帮你拿。”女孩伸手要接她的袋子。
苏念薇摇了摇头。”不用。好好。”
女孩的眼眶红了一圈,但什么都没说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。”这个……方总监让我给你的。”
方总监。方逸辰。
苏念薇接过信封。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。她没有当场打开,塞进了帆布袋的侧袋里。
从盛华广告的大门走出来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。阳光很烈,A城的七月像一个巨大的蒸笼,热气从柏油路面上往上蒸。苏念薇站在台阶上,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对面的写字楼,然后低头把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。
“盛华广告,策划部,苏念薇。”
她把工牌翻了个面,空白的背面在阳光下反着光。一年零三个月,浓缩在一张巴掌大的塑料卡片上。
苏念薇把工牌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。
没有留恋。这个地方从来不是她的归宿。
她在路边找了一家快餐店坐下来,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馄饨。馄饨端上来之后她没有先吃,而是从帆布袋里掏出了方逸辰留的纸条。
纸条上的字是手写的,方逸辰的笔迹她认得——清瘦、工整,跟他的人一样,表面上挑不出毛病。
纸条上写着两行字。
第一行是一个地址:**金虹路88号,陆氏大厦B座17楼1709室。**
第二行只有四个字:**周末无人。**
苏念薇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
金虹路88号是陆氏大厦的地址,B座是陆氏的办公楼。1709室——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陆氏大厦的楼层分布。17楼是行政层,平时外人进不去。1709……
她掏出手机搜了一下,但搜不到具体的房间信息。这不是对外公开的区域。
方逸辰让她去那里,说”周末无人”。
这是在告诉她——那间屋子里有什么东西,而且只有在周末才能去拿。
结合之前方逸辰透露的信息——SJ-2019加密文件、SMB——苏念薇大致猜到了那间屋子是什么。
陆正邦的私人档案室。
或者说,是陆正邦存放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的地方。
苏念薇把纸条折好,夹在记事本里。
方逸辰在帮她。这是第二次了。
但她不信任他。上次在旧书市场她就说过——方逸辰这辈子只会让别人替他冲在前面。他给她线索、给她地址,但他自己不动手。万一出了事,他可以把所有责任推得净净。
可是这条线索她不能不用。
馄饨凉了。她吃了几口,味道一般。
手机响了。林知夏。
“听说你被开了??你在哪?我马上来!”
“在盛华楼下的快餐店。你别来了,我没事。”
“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最有事的时候。别动,我二十分钟到。”
苏念薇叹了口气,没再推辞。
二十分钟后林知夏风风火火地冲进快餐店,手里拎着两大袋甜品。她在苏念薇对面坐下,把一块提拉米苏推过来,然后双手托腮盯着她看。
“说吧。怎么回事。”
苏念薇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。省略了跟顾深寒有关的部分,只说方案被偷、她在会上摊牌、然后被开除。
林知夏听完之后沉默了五秒钟,然后用力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王莉那个老女人!还有那个姓陆的!欺负人也不带这样的!”
旁边桌的人都看了过来。苏念薇按住她的手。”小声点。”
“小什么声!”林知夏气得脸都红了。”念薇,你听我说。你现在别急着找工作,先歇几天。钱的事你不用担心——”
“夏夏,你的甜品店还在回本。”
“回本不回本的都是小事。你是我最好的朋友,你有困难我不帮你谁帮你?”林知夏的眼圈红了,”我实在看不下去了。你从你爸走了之后就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,不哭不闹不求人。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吗?”
苏念薇低下头。
面前的提拉米苏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很好看,可可粉的纹路像一片微型的沙漠。
“我没觉得自己是铁打的。”她的声音轻了一些。”我只是没有选择。”
林知夏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你有我。”
苏念薇没说话。但她握回去了。
晚上回到出租屋,苏念薇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上。马克杯、笔、记事本、薄荷糖、全家福复印件。
还有方逸辰的纸条。
她把纸条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那个地址。
金虹路88号,B座17楼1709室。周末无人。
今天是周三。距离最近的周末还有三天。
三天的时间足够她做准备。
苏念薇打开手机,找到了顾深寒的对话框。犹豫了几秒钟,打了一行字:
“我被盛华开除了。还有,方逸辰给了我一个地址。”
回复来了:
“什么地址?”
“陆氏大厦B座1709。他说周末没人。”
这次顾深寒的回复间隔长了一些,大概一分钟。
“1709是陆正邦的私人文件室。非常危险。别一个人去。”
苏念薇盯着”别一个人去”这五个字。
这是顾深寒第一次对她说出带有保护意味的话。之前他的态度始终是旁观者式的——观察、评估、给资源但不介入。但这句话不一样。
“那你陪我?”她打出来,犹豫了两秒钟,还是发了出去。
回复只有一个字: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