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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“死哪儿去了?!倒个烂叶子倒到天边去了?是不是又偷懒躲清闲?!”赵氏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苏晚脸上,三角眼里全是刻薄和怀疑,“我看你是皮又痒了!交代点活计都不利索,要你有什么用!”

苏晚低着头,瑟缩着肩膀,小声道:“娘,地里的烂叶子多,我还顺道把菜窖口重新整了整,怕不结实冬天存不住菜……”理由合情合理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。

赵氏狐疑地打量着她,又看了看她沾满泥土的双手和衣角,没发现什么明显异常,但心里的火气没消:“就你事多!赶紧的,猪喂了吗?鸡回窝了吗?缸里水挑满了?一大家子晚上吃什么?眼里就没点活计!”

一连串的责骂劈头盖脸。苏晚一声不吭,放下竹筐,默默地去喂猪、赶鸡、挑水。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疼,水桶沉重,但她咬着牙,一趟又一趟。每多挑一担水,她对离开这里的决心就坚定一分。

挑完水,她开始准备晚饭。依旧是玉米糊糊,不过今天赵氏难得“开恩”,从锁着的柜子里拿出一小把豆角,让泡发了和土豆一起炖。这意味着晚饭的菜里可能会多点油星和咸味——虽然那点油星可能只是赵氏用肥肉在锅底擦一下。

王秀莲不知从哪里溜达回来,手里拿着几颗野枣,吃得津津有味,看到苏晚在灶间忙碌,故意把枣核吐到苏晚脚边。苏晚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没看见。

王建国和王老实下工回来了,带着一身尘土和疲惫。堂屋里传来赵氏絮絮叨叨的数落声,无非是粮食不够吃、钱不够花、苏晚活不利索、王秀莲该说亲了等等。

晚饭时,那点加了豆角的炖土豆果然成了“硬菜”,赵氏给王建国、王老实和王秀莲碗里捞得多,自己和苏晚碗里只有零星几块土豆和豆角,汤倒是可以随便喝。苏晚默默吃着自己那份稀薄的糊糊,就着那点清汤寡水的菜汤,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
李老头透露的信息需要消化。供销社收购药材,有标准,有时节,有品相要求。她现在能接触到的,无非是艾叶、蒲公英、车前草、马齿苋、酢浆草这些最常见、最不值钱的。但再便宜,积少成多,也能换来针线、盐,甚至……一点点粮食。

关键是怎么采,怎么处理,怎么安全地卖出去。

采,需要时间,需要避开人,尤其是赵氏和王秀莲。自留地靠近山脚是个机会,但也不能频繁消失。或许,可以借着“挖野菜”、“捡柴火”的名义?但次数多了,赵氏肯定起疑。而且,现在已经是深秋,很多草本药材已经枯萎,药效大减,或者不易辨认。李老头说的“端午艾叶”就点明了时节的重要性。

处理,需要地方晾晒,需要避开王家人的眼睛。她那间厢房巴掌大,肯定不行。屋外?赵氏眼尖得很。后山李老头那里?暂时还不行,信任没到那一步。

卖,更是难题。供销社的收购员是谁?怎么搭上线?一个普通村妇,突然拿着处理好的药材去卖,怎么解释来源?说是自己挖的野菜晒的?少量或许可以,多了肯定引人怀疑。而且,没有大队或者公社的介绍信,私人买卖是“投机倒把”,风险极高。

一环扣一环,全是难关。但苏晚没有气馁。路是人走出来的。李老头的存在,就是最大的变数和希望。他懂行,有门路(或许有),至少能指点她如何炮制药材,使其符合收购标准。甚至,他可能认识供销社或者收购站的人。

但这一切的前提是,取得李老头更深的信任,建立稳固的、互惠的关系。今天的接触是好的开始,但还不够。她需要展现出更多的价值,不仅仅是“好心”和“有点小聪明”。

价值……她能提供什么价值给李老头?一个被下放、孑然一身、与世隔绝的老中医,最需要什么?

安全的庇护?她自身难保。物质帮助?她一无所有。情感慰藉?或许有一点,但不够。

知识?苏晚心中一动。她是二十四世纪的医药学高材生,熟知药材的现代培育、有效成分提取、药理药性、甚至一些未来的中成药方剂思路。但这些,能说吗?敢说吗?一个不小心,就是“封建迷信”或者“异端邪说”。

或许,可以从一些不引人注目、却又实用的“民间偏方”或者药材的“特殊用法”入手?既能展现自己的“价值”和“天赋”,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?

还有,李老头提到的一些药材生长地点,比如后山背阴面的“七叶一枝花”,向阳坡的“防风”,沟坡上的“甘草”……这些药材的价值,远比艾叶、蒲公英高得多。如果能采到,哪怕只有一点点,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。但李老头也警告了,这些药材要么生长慢,要么采挖有讲究。而且,后山背阴面,人迹罕至,可能有野兽,也更容易遇到“不该遇到”的人或事。

风险与机遇并存。

“发什么呆!碗洗了!地扫了!一天天魂不守舍的!”赵氏的呵斥打断了苏晚的思绪。她连忙起身收拾碗筷。

深夜,躺在冰冷的炕上,听着旁边王建国沉重的呼吸声,苏晚睁着眼睛,望着黑暗中的房梁,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。

首先,生存。必须尽快改善这具身体的营养状况,否则一切都是空谈。明天开始,看看能不能在挖野菜时,找到一些可食用的、有营养的野生植物,比如蘑菇(必须万分小心,避免毒菇)、野葱、野蒜、荠菜(虽然季节有点过)等。如果能偷偷藏下一点粮食……风险太大,暂时不行。

其次,联系。继续保持与李老头的接触,但要自然,不突兀。过两天,可以再去“送点东西”,比如自己偷偷省下的一小块窝头,或者在山里找到的、不值钱但对他有用的东西(比如某种常见的、他可能需要的草药)。同时,继续扮演好“有点小聪明、肯吃苦、想改善生活但又胆小怕事”的农村妇女形象,慢慢获取他的信任和更多指点。

第三,信息。打听清楚供销社收购药材的具体情况。谁负责?什么时候收?收什么?什么标准?价格如何?这些信息,或许可以从张桂芬那里旁敲侧击?她是妇女主任,又对自己有善意,可能会透露一些。还有那个陈知青,有文化,或许能从政策层面了解到更多信息?

第四,掩护。需要一个合理的、能经常上山的理由。除了挖野菜、捡柴火,还能有什么?队里有没有什么需要上山完成的集体劳动?或者……想办法让赵氏“同意”她上山?比如,宣称山里有某种特别“补身体”的野菜或草药,吃了能生儿子?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苏晚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,但在这个到极致的环境里,或许……赵氏真的会心动?风险极大,但可以作为一个备选方案,需要仔细筹划。

想着想着,疲惫终于压倒了紧绷的神经,苏晚沉沉睡去。睡梦中,她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四世纪灯火通明的实验室,面前是精密的仪器和珍贵的药材样本,但转眼间,一切破碎,变成了冰凉刺骨的河水、赵氏尖利的骂声、以及无尽的山林和那条充满未知的小路……

第二天,天气阴沉,北风呼啸,似乎要下雨。赵氏脸色更差,因为王秀莲又因为棉袄的事闹了一场,最后赵氏咬牙答应年底卖了鸡蛋给她扯布,但王秀莲嫌晚,还在赌气。

苏晚依旧早早起床,活,忍受责骂。上午,她被赵氏指派去河边洗一大家子的床单被套——这是个苦差事,深秋的河水冰凉刺骨,厚重的粗布被套浸了水更是沉重无比。

苏晚抱着几乎和她一样高的木盆,踉跄着走向河边。路上,又遇到了张桂芬。张桂芬挎着个篮子,似乎要去代销点。

“晚娘,又洗这么多?”张桂芬看着苏晚那盆沉重的衣物,眉头蹙起,“这水凉得扎骨头,你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?赵婆子也太……”

苏晚低下头,小声道:“没事,张婶,我习惯了。”

张桂芬叹了口气,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,快速塞到苏晚手里,低声道:“拿着,趁热吃两口。别让人看见。”

苏晚感觉手心里是一个还温热的、硬硬的东西,像是什么面食。她心里一暖,迅速攥紧,藏进袖子里,低声说了句:“谢谢张婶。”

“唉,你这孩子……”张桂芬摇摇头,看了看四周无人,压低声音道,“晚娘,婶子多说一句。人善被人欺,马善被人骑。有些事,不能总忍着。大队最近在学习上面的新精神,强调妇女能顶半边天,反对封建压迫。你要是有实在过不去的坎,别自己硬扛,可以来找我,或者直接去找你德贵叔说道说道。组织上不会不管的。”

苏晚心头猛地一跳。张桂芬这话,几乎是在明示了。新精神?反对封建压迫?这或许是一个信号,一个可以利用的、来自“官方”的潜在支持。虽然她知道,在宗族势力强大、观念陈旧的农村,真正依靠组织解决家庭矛盾并不容易,尤其是“婆媳矛盾”这种“家务事”,很多时候大队也是和稀泥。但这至少是一道可能的符,在关键时刻,或许能起到威慑作用。

“我……我知道了,谢谢张婶。”苏晚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感激。

“快去吧,洗完早点回去,别冻着。”张桂芬拍拍她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
苏晚走到河边,找了个僻静的下游位置,放下木盆,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,才小心地展开手帕。里面是一个黄澄澄的、掺了玉米面的窝窝头,还带着余温。这在这时候,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了。

她没有立刻吃,而是小心地掰下一小块,飞快地塞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粗糙的玉米面带着天然的粮食甜香,温暖着她冰冷的身体和肠胃。剩下的,她用手帕仔细包好,藏在贴身的衣兜里。这是珍贵的能量,不能一次吃完。

冰冷的河水刺骨,苏晚的手很快冻得通红发紫,裂开的口子浸了水,钻心地疼。但她一声不吭,用力搓洗着厚重的粗布。脑子里,张桂芬的话和李老头的身影交替出现。一个代表可能的“官方庇护”,一个代表可能的“技能和渠道”。两者都很微弱,但就像黑暗中的两粒萤火,给了她方向和希望。

或许,可以尝试双线并进。一边通过张桂芬,了解政策,寻找机会在村里、甚至公社层面打开一点局面,哪怕只是获得一点同情分,或者一个稍微公平一点的劳动环境。另一边,紧紧抓住李老头这条线,深入学习这个年代的药材知识和生存之道,寻找第一桶金的机会。

只是,必须万分小心。赵氏和王建国不是傻子,尤其是赵氏,精明刻薄,眼睛毒得很。任何异常的举动,都可能引来雷霆般的打击。

洗完被套,苏晚的双手已经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,腰也疼得直不起来。她咬着牙,将湿透的沉重被套拧,放进木盆,一步步挪回家。每走一步,都像是在用意志对抗身体的极限。

晾好被套,赵氏又让她去碾玉米。沉重的石碾,需要用力推动,一圈又一圈,将晒的玉米粒碾成粗糙的玉米碴。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,又被冷风吹,带走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气。

中午饭时,她趁赵氏不注意,将怀里剩下的大半个窝窝头,掰成更小的碎块,混在稀薄的糊糊里,快速喝下。温热的食物下肚,总算驱走了一些寒意和虚弱。

下午,天色愈发阴沉,终于飘起了冰冷的雨丝。赵氏骂骂咧咧,说天气不好,让苏晚去把后院的柴火抱一些到灶房隔壁的柴房,免得淋湿了。

这倒是个机会。柴房挨着后墙,离自留地和后山更近,也相对隐蔽。

苏晚一趟趟抱着柴火,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。在又一次抱柴经过柴房后窗时,她装作整理柴垛,迅速从怀里掏出早上偷偷藏起来的、用破布包着的几棵还算鲜嫩的马齿苋和酢浆草(这是她在自留地边“清理杂草”时偷偷藏起来的),塞到柴房角落一个破瓦罐后面。这里相对燥,隐蔽,或许可以用来阴一些草药。虽然不理想,但暂时只能如此。

她又从柴垛不起眼的缝隙里,摸出两块昨天捡柴时偷偷藏起来的、相对燥的引火松明(含有松脂,易点燃),用破布包好,藏在柴房一个墙洞里。这是为下次去见李老头准备的“礼物”——松明比柴火耐烧,对独居山林的老人来说,或许有用。

做完这些,她心跳有些快,但脸上依旧平静。抱着最后一捆柴火回到堂屋门口时,正好看到王秀莲掀帘子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瓜子,看到苏晚,翻了个白眼,扭着腰回了自己屋。

苏晚垂下眼帘,将柴火码放整齐。

雨越下越大,天色暗得像傍晚。赵氏坐在炕上纳鞋底,王秀莲在隔壁屋里哼着不成调的歌,王建国和王老实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看着雨幕发呆。

苏晚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和连绵的雨丝。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。寒意从脚底升起,浸透四肢百骸。

但她的心里,却有一簇小小的火苗,在艰难地、顽强地燃烧着。那火苗,由张桂芬半个窝窝头的温热、李老头意味深长的点拨、以及她自己不肯屈服的心气共同点燃。

前路依然漆黑,荆棘密布。但她知道,自己已经在这冰冷的六十年代末,迈出了第一步。尽管微小,尽管踉跄,但方向,已经隐隐指向了那片蕴藏着无限可能、也暗藏风险的山林,和山外那个即将迎来剧变的、模糊而广阔的世界。

雨声淅沥,敲打着这个北方小村的屋顶和院落,也敲打着苏晚沉寂已久、却即将掀起波澜的心湖。她轻轻握紧了藏在袖中、依旧冰冷刺痛的手,那手上,有新添的裂口,也有即将结痂的旧伤。

冬天就要来了。但在冬天之后,总会是春天。她要在冰雪覆盖之前,为自己,积攒足够度过寒冬、并迎接第一缕春光的微小火种与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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