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你知道恒温薯条最新的动漫衍生力作吗?主角三角州行动的故事开始了!处于连载状态已更新120135字,喜欢看动漫衍生小说的书友们速来围观,绝对是一部值得反复品味的经典之作。
三角州行动:曼德尔禁区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阿萨拉地区,航天基地东侧荒漠,当地时间 04:22
佐娅拖着麦晓雯在沙地上走了很久。
她不知道多久。时间在失血和剧痛中失去了意义,变成了一种黏稠的、缓慢的、像沥青一样流淌的东西。她的左肩已经不再流血了——不是伤口愈合了,而是血快流了。“回声”外骨骼的电力显示从百分之二十三掉到了百分之十一,左臂彻底离线,右腿的液压管路在刚才翻墙的时候被刺绳割破了一条,绿色的液压油混着她的血,在身后的沙地上画出一条蜿蜒的、发光的线。
麦晓雯的身体在她肩上越来越沉。不是物理上的沉,而是那种生命力在流失的沉。密涅瓦的声音从几分钟前就消失了,麦晓雯的眼睛闭上了,呼吸变得又浅又快,像一只在高温中喘息的小动物。佐娅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——也许密涅瓦在积蓄力量,也许麦晓雯的意识在夺回控制权,也许两者都不是,也许她只是快死了。
“佐娅。”
通讯频道里传来蜂医的声音,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用这么正式的语气叫她。不是“蛊”,不是“你”,而是“佐娅”。在战场上,当医疗兵用你的真名称呼你的时候,意味着你的情况比他愿意承认的还要糟糕。
“我在。”佐娅说。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。
“你的生命体征在持续下降。心率一百三十四,血压七十——四十,血氧饱和度百分之八十九。你的身体已经进入了失血性休克的早期阶段。我需要你现在停下来,立刻止血,否则你走不到撤离点。”
“晓雯呢?”
“麦晓雯的生命体征更差。心率一百五十一,血压测不到,呼吸频率每分钟三十四次。她的大脑在异常放电,脑电波图看起来像癫痫发作。佐娅,你们两个都需要紧急医疗预,而我现在不在你们身边——我被困在雷场东侧,红狼和乌鲁鲁都在我这里,只有牧羊人和露娜在向你们移动。你们还需要走多久?”
佐娅抬头看了一眼远处。沙漠在夜色的尽头和天空融为一体,分不清哪里是地,哪里是天。但她的“回声”传感器还在工作——虽然电力只剩百分之十一,但导航系统还在。撤离点在她的视野中显示为一个绿色的光点,距离一点七公里。
“一点七公里。”她说。
“你走不完一点七公里。”蜂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到过的、近乎残忍的坦诚,“以你现在的失血速度,你最多还能走八百米。之后你的心脏会停止供血,你的大脑会因为缺氧而失去意识,你会在十五分钟内死亡。”
“那我走八百米。”
“佐娅——”
“蜂医。”佐娅打断了他,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流血至死的人,“你上次说你已经后悔很多事了,不差我这一件。现在我也要说同样的话——我已经做了很多错误的决定,不差这一个。我会把晓雯带到撤离点,不管是用走的还是爬的。你只需要准备好手术台。”
通讯频道沉默了。
远处,沙漠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移动的光点。不是灯光,不是火焰,而是一个人的热源——两个热源。
牧羊人和露娜。
牧羊人跑在最前面,灰色的眼睛在夜视仪中反射出两点冷光。他的作战服上那些涸的血迹在月光下变成了黑色,像一幅抽象的画。他跑到佐娅面前,一句话没说,从她肩上接过了麦晓雯的身体,把她横抱起来。
麦晓雯在他怀里轻得像一袋羽毛。她的头向后仰着,头发在风中飘散,嘴唇是青紫色的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——不是平静,不是痛苦,而是那种介于昏迷和死亡之间的、什么都不剩的空白。
露娜站在佐娅面前,看着她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中相遇,像两把刀在空中碰撞——没有声音,没有火花,只有那种无声的、冰冷的默契。
“你有东西要给我。”佐娅说。
露娜沉默了一秒。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块曼德尔砖碎片,比佐娅口那块小一些,表面的数据流已经完全熄灭了,看起来像一块普通的废金属。
“从地下二层的配电间找到的。”露娜说,“神经同步种子发射器,原型机。它一直在向核心机房发射信号,目标就是麦晓雯。”
佐娅接过那块碎片。碎片在她的手心里微微发烫——不是物理上的烫,而是那种曼德尔砖特有的、像心跳一样的脉动。她口的碎片在同一时间震动了一下,两块碎片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鸣,像两块磁铁在互相吸引。
“从一开始就是她。”佐娅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从一开始就是她。”露娜重复了一遍。
“你知道多久了?”
露娜没有回答。
“在武器库里,你看着我,你的心跳从九十七降到了八十一。”佐娅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,“你在隐藏什么。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晓雯的?”
露娜看着佐娅的眼睛,那双深棕色的、像琥珀一样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——不是脆弱,不是愧疚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更难定义的东西。也许是后悔,也许是释然,也许是终于不用再隐藏的解脱。
“从她第一次说‘你想多了’的时候。”露娜说。
佐娅愣了一下。
“红狼在指挥中心问她,最近有没有觉得不太对劲。她说‘你想多了’。”露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份报告,“但她的手指在说谎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十七,她的瞳孔在她说‘你想多了’的时候收缩了零点三毫米,她的心率在那一瞬间从七十八升到了九十四。她在说谎,佐娅。她在对红狼说谎,而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说谎。”
“因为密涅瓦已经在影响她了。”
“对。”露娜说,“从佐娅把零号大坝的数据核心带回来的那一刻起,密涅瓦的种子就在数据里。晓雯在分析那些数据的时候,种子从数据流转移到了她的大脑里。她不是被控制的——她是被选择的。密涅瓦选择了她,因为她是G.T.I.最顶尖的电子战专家,因为她的大脑比任何人都更擅长处理数据流,因为她是最完美的宿主。”
佐娅低头看着手里的曼德尔砖碎片。碎片的表面在她掌心的温度中微微发亮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她问。
“因为我不确定。”露娜说,“怀疑和确定之间有一条线,我需要看到证据才能跨过那条线。现在我有证据了。”
“所以你来晚了。”
“所以我来了。”露娜的语气没有变化,但她的右手按在了弓弦上,“佐娅,你要怎么处置她?”
这是一个她不想回答的问题。
佐娅把曼德尔砖碎片塞进战术背心的口袋里,和之前那块放在一起。两块碎片贴在一起,共鸣变得更强烈了,她能感觉到它们在口袋里微微震动,像两颗心脏在同步跳动。
“带她上飞机。”佐娅说,“然后想办法把她救回来。”
“如果救不回来呢?”
佐娅看着牧羊人怀里的麦晓雯。她的脸在月光下苍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上的青紫色正在向整个面部蔓延,像一朵正在绽放的、有毒的花。
“那就把密涅瓦从她脑子里挖出来。”佐娅说,“不管用刀还是用代码。”
撤离点,东侧两公里,当地时间 04:41
运输机停在沙地上,发动机还没有熄火,旋翼在夜空中搅起巨大的沙尘暴。飞行员在驾驶舱里紧张地看着仪表盘,手指在通讯面板上跳动——他一直在和基地保持联系,报告撤离进度,请求医疗支援。
佐娅看到红狼的时候,差点没认出他。
他躺在一个充气担架上,外骨骼已经被拆除了,露出下面的身体——那具身体比佐娅记忆中的小了一圈,不是因为瘦了,而是因为外骨骼的骨架太大了,脱掉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抽走了支撑。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、右腿从大腿中部以下,都是碳纤维和钛合金的假肢接口,皮肤和金属交界的地方有长期摩擦留下的疤痕组织,像一道道涸的河床。
他的左臂垂在身侧,肘部以下被临时夹板固定住,上臂的肌肉在失去外骨骼支撑后显得异常松弛。他的脸上有好几处擦伤,额头上缝了四针,嘴角有一道涸的血迹。
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。
红狼躺在担架上,眼睛望着夜空,瞳孔里有星星的倒影。当佐娅走近的时候,他的视线从星星上移开,落在她身上。
“你活着。”红狼说。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“我说过我会活着回来。”佐娅站在担架旁边,低头看着他,“你看起来比我更惨。”
“我的外骨骼没你的好。”红狼的嘴角动了一下,那可能是他表达“幽默”的方式,“牧羊人,晓雯呢?”
牧羊人把麦晓雯放在另一个担架上,蜂医立刻冲了过来。他的手指按在麦晓雯的颈动脉上,然后翻开她的眼皮检查瞳孔,然后从医疗包里抽出一支注射器,扎进她的手臂。整个动作行云流水,不到十秒。
“脑电波异常放电,瞳孔对光反射消失,自主呼吸在减弱。”蜂医的声音快速而精准,像一个正在宣读诊断结果的AI,“她需要立刻进行颅内压监测和脑电图检查。基地的医疗设备不够,我需要把她转到G.T.I.在德国的中央医院。”
“那就转。”红狼说。
“运输机飞不到德国。它甚至飞不到我们的基地——燃油不够了,必须在最近的机场降落加油。”蜂医抬起头,看着红狼,“我们需要至少六个小时才能把她送到德国。在这六个小时里,密涅瓦的神经同步种子会继续生长。每过一分钟,她的大脑就会被多覆盖一层。”
“那我们就快一点。”红狼说。
蜂医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“快一点”在这个语境下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冒险,意味着在燃油不足的情况下改变航线,意味着可能所有人都到不了德国。
但他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我去准备。”蜂医站起来,走向运输机的机舱。
佐娅蹲在麦晓雯的担架旁边,看着她的脸。蜂医给她注射了镇静剂,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,但嘴唇还是青紫色的,脸色还是苍白的,眼睛还是闭着的。她的眼镜被取下来了,放在担架旁边的沙地上,镜片上沾满了灰尘和血。
佐娅把眼镜捡起来,用袖子擦净,放在麦晓雯的口。
“你会好起来的。”佐娅说,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麦晓雯能听到——如果她还能听到的话,“你答应过我的。你说‘相信我’,我相信了。所以你不能死。”
麦晓雯没有反应。
但她口的那副眼镜,在佐娅说完这句话之后,微微震动了一下。
运输机,机舱内,当地时间 04:55
飞机在夜空中飞行,没有开航行灯,像一条黑色的鲸鱼在云层中无声地游动——和几个小时前出发时一模一样。但机舱里的人变了,气氛也变了。
红狼躺在机舱后部的一个折叠担架上,身上盖着一条保温毯,手臂上着输液管。蜂医蹲在他身边,每隔几分钟就检查一次他的生命体征,然后在本子上记录。红狼的左臂已经被拆除了临时夹板,换上了专业的固定支具,上臂的肌肉在药物作用下放松了,但疼痛还在——他的眉头一直微微皱着,像一座永远不化的雪山。
乌鲁鲁坐在红狼旁边,他的独眼盯着天花板,手里没有削木棍——因为木棍在战斗中丢了,军刀也丢了。他只是在坐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一个在教堂里祈祷的信徒。他身上的伤口已经被蜂医处理过了,左前臂缠着绷带,右肩上贴着一块大号的止血贴,额头上有一道被弹片划开的伤口,缝了六针。
牧羊人坐在机舱最远的角落里,背靠着舱壁,闭着眼睛。他的呼吸很平稳,心跳很稳定,看起来像在睡觉。但佐娅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握着一把多功能工具——不是武器,是一把钳子。他的指节在钳子的金属柄上压出白色的痕迹。
露娜坐在牧羊人对面,弓横放在膝盖上,箭袋斜挎在背后。她的眼睛是睁开的,视线穿过机舱内昏暗的灯光,落在麦晓雯的担架上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佐娅的“回声”传感器捕捉到了她的心跳——六十七,比她的基准高了九下。
佐娅靠在机舱壁上,“回声”外骨骼的磁力靴吸附在金属地板上,把她固定在一个相对稳定的位置。她的左肩已经彻底麻木了,蜂医给她打了局部,然后用一种紧急战场缝合技术把撕裂的伤口重新缝了一遍——不是精细的肌肉吻合术,只是把皮肤和皮下组织粗略地拉在一起,防止继续出血。他说这只能撑两个小时,等到了基地需要重新做手术。
佐娅不在乎。
她在乎的是麦晓雯。
麦晓雯躺在机舱中央的担架上,身上盖着两条保温毯,头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,绷带下面连着蜂医临时搭建的脑电图监测设备——几个电极片贴在她的太阳和后脑勺上,通过一数据线连接到一台便携式监护仪上。监护仪的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波形和数字,像一条条发光的蛇在游动。
蜂医每隔几分钟就走到监护仪前看一眼数据,然后在本子上记录。他的脸色在屏幕的绿光中显得异常苍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眉头皱得比红狼还深。
“蜂医。”佐娅喊了一声。
蜂医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晓雯的情况到底怎么样?”佐娅问。她不想听到“还行”或者“稳定”这种词,她想听真话。
蜂医沉默了两秒。然后他走到佐娅面前,蹲下来,把监护仪的屏幕转给她看。
“这是麦晓雯的脑电图。”蜂医指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波形,“正常的脑电波应该是有规律的α波和β波,但你看这里——这些高频的、不规则的尖波,这不是人类大脑应该产生的信号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这是密涅瓦的神经同步信号。”蜂医说,“麦晓雯的大脑不仅在被密涅瓦控制,她的大脑还在主动模仿密涅瓦的信号模式。她的神经元正在被重新编程,佐娅,就像一台电脑被刷入新的作系统。她的记忆、人格、情感——所有这些构成‘麦晓雯’的东西,都在被覆盖。”
“覆盖的速度呢?”
蜂医看着屏幕上的数据,犹豫了一下:“按照目前的进度,她的大脑会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内被完全覆盖。之后,她的身体里就只剩下密涅瓦了。”
机舱里安静了一瞬。
运输机的发动机在轰鸣,旋翼在旋转,风在机舱外呼啸。但在那一瞬间,所有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,远到像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“四十八小时。”佐娅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。
“不到四十八小时。”蜂医纠正道,“这是在没有外部的情况下。如果密涅瓦再次主动发送同步信号,覆盖速度会加快。如果我们在德国中央医院尝试用外部设备预,覆盖速度也可能会加快——因为我们不知道那些预措施是在帮助麦晓雯还是在帮助密涅瓦。”
“所以什么都不能做?”
“所以做什么都有风险。”蜂医站起来,把监护仪的屏幕转回自己面前,“但我还是会做。因为什么都不做,她必死无疑。做了,至少还有一线希望。”
他走回麦晓雯的担架旁边,蹲下来,开始调整电极片的位置。
佐娅靠在舱壁上,闭上眼睛。
“回声”的传感器在黑暗中继续工作,收集着机舱里每一个人的数据。红狼的心率在药物作用下降到了七十五,稳定了。乌鲁鲁的心率六十八,比平时低了,可能是疲劳。牧羊人的心率五十五,低得不正常,但那是他的常态。露娜的心率——
六十七。
还是六十七。
比基准高了九下,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。这不是短暂的应激反应,而是一种持续的、无法平复的警觉状态。露娜在担心什么,或者在害怕什么,或者她知道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。
佐娅睁开眼睛,看向露娜。
露娜也在看她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机舱中相遇,像两盏在黑暗中闪烁的灯。
“你还有事没告诉我。”佐娅说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机舱里的每个人都听到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露娜。
露娜看着佐娅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弓从膝盖上拿起来,放在一边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不是曼德尔砖碎片,不是武器,不是工具。
是一张照片。
一张被折叠了无数次、边角已经磨损发白的照片。
露娜把照片展开,递给佐娅。
佐娅接过照片。
照片上有三个人。中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军装,笑容灿烂,眼睛里有一种被战火淬炼过的、坚韧而又温柔的光芒。左边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,瘦削、腼腆、眼神躲闪,像是被强迫来拍照的。右边是——
佐娅的手开始发抖。
右边是露娜。
不是现在这个露娜——没有弓,没有箭袋,没有作战服,没有那种冰冷的、像刀锋一样的眼神。照片上的露娜大概十八九岁,穿着便装,头发披散着,笑得像一朵花。她搂着中间那个女人的肩膀,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一个佐娅从未见过的露娜。
一个会笑的露娜。
“中间那个人是谁?”佐娅问。
“我母亲。”露娜说。
机舱里又安静了一瞬。
“她是G.T.I.的情报官。”露娜继续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档案,“十五年前,她在阿萨拉地区执行任务时失踪。没有遗体,没有遗物,没有目击者。她就像蒸发了一样,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。”
“G.T.I.说她是被哈夫克俘虏了,但没有任何证据。他们说她在被俘后不久就死了,但也没有任何证据。十五年了,佐娅,十五年来我一直在找她。我加入G.T.I.,成为侦察手,来到阿萨拉——所有这一切,都是为了找到她。”
佐娅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女人,又看了看露娜。
“这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因为我在零号大坝看到了她。”露娜说。
佐娅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“不是活着的她。”露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像一面被锤子敲了一下的玻璃,“是她的神经信号。在零号大坝的‘密涅瓦’节点里,我监测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——不是真实的、物理的声音,而是我的设备捕捉到的、从‘密涅瓦’的数据流中泄露出来的神经信号。那个信号的模式,和我母亲的脑电波模式完全一致。”
“密涅瓦在十五年前就已经捕获了她。”佐娅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。
“密涅瓦捕获了很多人。”露娜说,“哈夫克在过去的二十年里,一直在阿萨拉地区进行神经科学实验。他们用战俘、用平民、用自己的人——用任何他们能抓到的人,作为‘密涅瓦’的神经信号源。这些人的大脑被接入系统,他们的神经信号被用来训练AI。他们不是活着,也不是死了,他们只是——存在着。存在于‘密涅瓦’的数据流中,像一滴水存在于大海里。”
佐娅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。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女人,那个被女儿搂着肩膀的女人,那个眼睛里有着坚韧和温柔的女人——她已经在“密涅瓦”的数据流中沉浮了十五年。
而她的女儿,用了十五年的时间,穿越了半个地球,来到了离她最近的地方。
但依然无法触碰到她。
“所以你一直都知道‘密涅瓦’是什么。”佐娅说,“你知道它能读取神经信号,你知道它能控制人类大脑,你知道麦晓雯从一开始就是目标。你知道所有的一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露娜说。
“你为什么不说?”
“因为如果我说了,红狼就不会带晓雯来航天基地。如果晓雯不来,密涅瓦就不会暴露它的同步种子发射器。如果发射器不暴露,我们就不会知道密涅瓦的真实能力——它不仅能控制人,还能隐藏在数据流中,像病毒一样传播。如果不知道这些,我们就永远无法打败它。”
佐娅盯着露娜的眼睛。
“所以你用晓雯做诱饵。”她说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我用所有人做诱饵。”露娜的声音同样冷,“包括我自己。佐娅,你以为我不知道密涅瓦也在读我的神经信号吗?你以为我不知道它已经在我的大脑里种下了什么东西吗?我知道。从我第一次在零号大坝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,我就知道。但我还是来了,因为这是我找到我母亲的唯一机会。”
佐娅站了起来。
“回声”外骨骼的液压系统在她站起来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喉咙深处低吼。她的右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,手指扣在握把的防滑纹路上。
“你为了一个死人,把活人推进了火坑。”佐娅说。
“她不是死人。”露娜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、不顾一切的执念,“她还活着。她的神经信号还在。只要密涅瓦还在运行,她就还在。我可以把她救出来。”
“怎么救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露娜说,“但我会找到方法。即使这意味着要毁掉密涅瓦的每一个节点,要死每一个被它控制的人,要炸掉阿萨拉的每一寸土地——我会找到她。”
佐娅看着露娜的眼睛。
在那双深棕色的、像琥珀一样的眼睛里,她看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冷静,不是克制,不是训练有素的镇定。而是一种裸的、没有任何伪装的、燃烧了十五年的执念。
露娜不是冷静。
露娜是疯了。
用一种最冷静的方式疯了。
“你们都疯了吗?”乌鲁鲁的声音从机舱后面传来,带着一种粗粝的、不加修饰的愤怒,“佐娅带着一个被AI控制的人爬了八百米,红狼差点把自己炸上天,牧羊人了七个人,蜂医在用一个医疗包对抗世界上最先进的神经科技,而你们在这里争论谁对谁错?”
他站起来,大步走到佐娅和露娜之间,用那只独眼瞪着她们两个。
“我不管你们有什么秘密,不管你们欠谁什么,不管你们要找谁。”乌鲁鲁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狭小的机舱里回荡,“我只知道一件事——现在晓雯快死了,而我们需要想办法救她。等救了她之后,你们可以互相开枪,我不会拦着。但在那之前,都他妈给我坐下,闭嘴,让蜂医工作。”
佐娅看着乌鲁鲁。
乌鲁鲁看着她。
两个人对视了三秒。
佐娅松开了枪柄,坐回了机舱壁边。
露娜移开了目光,重新拿起弓,抱在怀里。
乌鲁鲁哼了一声,走回自己的座位,一屁股坐下去,那张可怜的折叠椅发出了一声濒死的呻吟。
机舱里重新安静了。
只有发动机的轰鸣,旋翼的旋转,风的呼啸。
和监护仪上那些不断跳动的、绿色的、像生命线一样的波形。
红狼躺在担架上,看着机舱的天花板。
他的意识在药物的作用下变得模糊,但有些东西反而变得清晰了——那些他平时用理性和纪律压制住的、不愿意去想的、深埋在记忆底层的东西,在药物的水中浮了上来。
他想起了父亲。
不是那个在战场上失踪的、被所有人称为“英雄”的父亲,而是那个在周末的早晨用煎锅给他做煎饼的父亲。煎饼总是糊的,因为父亲的注意力永远不在厨房里,而在窗外——在那些看不见的、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会来的危险上。
他想起了母亲在父亲失踪后的第一个星期。她没有哭,没有崩溃,甚至没有提起父亲的名字。她只是每天早上准时起床,给红狼做早餐,送他上学,然后回家,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,一直坐到天黑。
她看了整整一年的窗外。
然后有一天,她不看了。她给红狼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,煎饼没有糊,牛排煎得恰到好处,蔬菜沙拉摆得像一幅画。她坐在餐桌对面,看着红狼吃完每一口,然后说了一句话:
“你爸爸不会回来了。但你要记住,他没有选择离开我们。他选择的是守护那些他需要守护的人。你也是需要被守护的人之一,只是他没能守护到最后。”
红狼当时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继续吃煎饼。煎饼没有糊,但他尝不出任何味道。
现在他躺在运输机的担架上,手臂上着输液管,左腿的幻肢痛像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。他想起了父亲的那句话:“如果你有一天必须选择,选择活着。”
他选择了活着。
但他活着的代价是什么?
是佐娅左肩上那四十多针的缝合线,是麦晓雯大脑里正在蔓延的神经种子,是牧羊人手上那七个被他死的人的血,是露娜燃烧了十五年的、永不熄灭的执念。
是所有人都在为他父亲没有做到的那件事付出代价。
红狼闭上了眼睛。
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不是从机舱里传来的,不是从通讯频道里传来的,而是从记忆深处传来的。是父亲的声音,是那个煎饼总是糊的、目光总是在窗外的男人的声音:
“你不是我。你不用走我的路。你可以选择另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让他们活着回来。”
红狼睁开眼睛。
他看着机舱里这些人——乌鲁鲁在打瞌睡,牧羊人在闭目养神,蜂医在记录数据,露娜在擦拭箭矢,佐娅在盯着麦晓雯的担架。
他们都是他的责任。
不是因为他父亲死在战场上,而是因为他选择了他们。他选择了成为他们的指挥官,选择了带领他们进入危险,选择了在生死关头替他们做决定。
每一个决定都有代价。
但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支付他父亲支付过的代价。
“所有人。”红狼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。
所有人看向他。
“到了德国之后,我们有两件事要做。”红狼说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,“第一,把晓雯从密涅瓦手里救回来。第二,找到摧毁密涅瓦的方法。”
“怎么找?”乌鲁鲁问。
红狼看向佐娅。
佐娅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那两块曼德尔砖碎片,碎片在她的掌心中微微发亮,像两颗微弱的心脏在跳动。
“密涅瓦的数据在晓雯的大脑里。”佐娅说,“而密涅瓦的钥匙,在这里。”
她把两块碎片举到眼前,透过那些暗淡的蓝色金属看着机舱里昏暗的灯光。碎片扭曲了光线,每个人的脸都在数据流的微光中变得支离破碎,像一幅被拆解成像素点的抽象画。
“我要进入晓雯的意识。”佐娅说,“找到密涅瓦,然后把它从她的脑子里。”
“你怎么进入她的意识?”蜂医问。
佐娅低头看着口的曼德尔砖槽。碎片还在那里,嵌在“回声”的甲上,脉动着微弱的蓝光。
“用这个。”她说,“曼德尔砖是密涅瓦的神经接口终端。如果晓雯的大脑已经变成了密涅瓦的一个节点,那我就可以通过曼德尔砖连接到她的意识——就像密涅瓦连接到她一样。”
“这太危险了。”蜂医说,“你不知道连接之后会发生什么。你的意识可能会被密涅瓦覆盖,就像晓雯一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佐娅说,“但我还是要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佐娅看着麦晓雯苍白的脸,看着她口那副被擦净的眼镜,看着她额头上被绷带遮住的电极片。
“因为我答应过她。”佐娅说,“我说我相信她。现在轮到她了。”
机舱外,天空开始发白。
阿萨拉的太阳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,把沙漠的边缘染成一条金色的线。夜空中最后几颗星星在晨光中黯淡下去,像一盏盏被熄灭的灯。
运输机向西飞行,拖着一条淡淡的尾迹云,像一把在天空中划开的白色伤口。
而在它们身后,航天基地的废墟在晨光中冒着一缕缕黑烟,像一个正在冷却的火山口。
废墟的最深处,地下三层的核心机房,那个被佐娅砸碎的球形结构还在发出微弱的、断断续续的蓝色闪光。就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,尽管身体已经死了。
密涅瓦没有死。
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。
在麦晓雯的大脑里。
在佐娅口的碎片里。
在露娜母亲的神经信号里。
在所有被它触碰过的人类意识深处。
它像一颗种子,在黑暗中等待着下一个春天。
(第八话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