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喆把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。
“我爸说签了保密。”
这四个字像一针,扎在他熬夜后迟钝的神经上,不疼,但让人清醒。他抬头看电脑,顾晚宁的邮件还开着,那行“我今年十九岁”像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屏幕上。凌晨一点十二分,宿舍里的光线只剩下电脑屏幕的惨白和充电器上那点绿色微光。
他给李思远回了条消息:“能帮我再问问你爸,具体是什么读数吗?我有个课程论文想写,跟天文观测的异常信号有关。”
发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很烂。一个学计算机的,写什么天文观测异常信号。但李思远没有追问,只回了个“明天问问”。沈喆把手机放回桌上,转头看向电脑,顾晚宁的下一封邮件已经到了。
“你查到什么了吗?”
他犹豫了几秒,打字回复:“紫金山确实有一次非常规检修,原因也是设备读数异常。我朋友的父亲签了保密,具体内容问不到。但这至少说明你说的不是完全空来风。”
回复发出去之后,他靠在椅背上,盯着收件箱。这次等得有点久,将近三分钟才弹出新邮件。
“谢谢你没有直接拉黑我。”
沈喆看着这句话,嘴角动了一下,不算笑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直接拉黑。可能是因为那些邮件的语气不像骗子——骗子不会在凌晨两点跟你扯什么灰域和紫金山天文台,骗子会直接要钱,或者发带病毒的链接。而顾晚宁的邮件从头到尾没有任何链接,没有任何转账请求,只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急切。
“你那边几点了?”他问。
“没有时间。我们这里没有白天黑夜,只有钟表。现在是2049年6月1614:23。你那边呢?”
“2019年6月1701:16。”
“差了将近三十一年。”
沈喆盯着这行字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删掉,反复好几次。他想问的东西太多了,多到不知道从哪个问题开始。最后他选了最直接的那个。
“你为什么要找我?”
这次回复来得很快。
“因为你是第一个回我的人。我发了三个月,给你发了将近四百封邮件,你一封都没回过。我以为这个连接是单向的,或者我的机器本就没有把信号送出去。直到今天,你回了。”
沈喆愣了一下。他翻了自己的收件箱,往上滑了很久,在垃圾邮件的角落里看到了几封来自同一个发件地址的邮件,最早的期是三个月前。他从来没有点开过它们,因为那个发件地址太像垃圾广告了。要不是今天弹窗连着跳了三封,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注意到。
“我之前没看到。你的邮件都被扔进垃圾箱了。”
“没关系。现在看到了就行。”
顾晚宁的语气很平静,但沈喆觉得这种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,像河面下的暗流。他想问她关于灰域的事情,想问她那台机器怎么工作的,想问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连上了,想问的东西排着队往外涌。但在他打字之前,顾晚宁先发了一封邮件过来。
“沈喆,我接下来说的事情,你可能不想听。但我还是得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那边现在是2019年6月。按照我们的历史记录,灰域的核心会在三个月后激活。激活地点在南京。我不知道具体的位置,但紫金山天文台的设备读数异常就是一个前兆。如果你能帮我找到那个核心,也许我们有机会阻止它。”
沈喆的手停在键盘上方。
三个月后。南京。
他住的城市就是南京。他的学校在仙林,离紫金山打车不到二十分钟。他每天上课、吃饭、打游戏、赶作业的这座城市,三个月后会出现一个能吞噬一切的东西。这个说法太离谱了,离谱到像B级片的情节。但他刚刚确认了紫金山天文台确实在七月份有过一次异常检修,而这个信息是顾晚宁先告诉他的,不是他从网上搜到的。
“我要怎么做?”他打字。
“你需要找到一个东西。我不确定它长什么样,因为在我的时代,它已经被灰域吞了。但在灰域形成之前,它应该是一个有物理实体的装置,大概这么大——”她发了一张图,粗糙的线条画,像是用鼠标在画图软件里拖出来的。一个方形,边长大概半米,表面有网格状的纹路,顶部有个凹陷,形状不太规则。
沈喆把这张图保存到桌面,又看了一眼。“这是什么?”
“灰域的核心发生器。历史记录里叫它‘锚点’。它应该被埋在地下,或者藏在某个建筑物里。你在南京,你离它最近。”
沈喆把脸埋进手掌里,用力搓了两下。他的眼睛很涩,脑袋嗡嗡响,理智告诉他应该关掉电脑上床睡觉,明天还有编译原理的考试。但他的手指已经自己动了起来,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字。
“我明天有考试。”
对面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你先考试。”
这行字让沈喆突然有点想笑。一个来自2049年的人,催他去考试。他把笑憋回去了,因为王浩翻了个身,差点被他的声音吵醒。沈喆关了电脑,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,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面板上,眼睛下面两团青黑,嘴唇发,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觉的样子。
他爬上了床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眼。
脑子里全是邮件。
那些字句像跑马灯一样转。三百米外的灰域边界,烧到一半就不烧了的树,塌到一半就不塌了的楼,跑到一半就不跑了的人。那些画面太具体了,具体到不像是编的。如果顾晚宁是在骗他,那她的想象力也太好了。
沈喆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有上届学长留下的贴纸痕迹,一只米老鼠的轮廓,已经被蹭得只剩半个脑袋。他盯着那只残缺的米老鼠,想起顾晚宁说她从来没有见过路灯和马路。她十九岁,和他同龄。他十九岁的人生里有外卖、有快递、有打不完的游戏和考不完的试。她十九岁的人生里只有地下避难所和灰域边界。
这个对比让他的口闷了一下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沈喆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不是顾晚宁的邮件,是李思远发来的消息。
“我问了,我爸说那个读数很奇怪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信号。频率很低,不是已知的任何天体辐射。他说他们排查了三天,最后发现信号源不在天上,在地上。”
“地上?哪里?”
“南京。但具置他不肯说,说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。我就帮你问到这儿了,再问我爸该怀疑我了。”
沈喆盯着“信号源在地上”这六个字,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他没有回复李思远,而是打开了邮箱。收件箱里安安静静,没有新邮件。他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“你睡了没有?”
发送。
凌晨一点四十一分。他以为要等很久,但回复不到十秒就来了。
“没有。这里没有白天黑夜,我们轮班工作,一次十六个小时。我刚刚换班。”
“我朋友帮我问到了。紫金山天文台的信号源不在天上,在地上。在南京的某个地方。”
这次对面的停顿明显变长了。沈喆盯着屏幕,看着那个小小的发送时间从一分钟跳到两分钟。三分钟的时候,新邮件弹了出来。
“你能不能去找?”
沈喆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躺在黑暗中,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宿舍里的空调还在嗡嗡响,走廊里有个人上完厕所回来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最后是关门声。
“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。”他打字,“但我可以试试。”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沈喆以为她不会再回复了,正准备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,屏幕亮了。
“沈喆,你要小心。我不知道那个东西现在有没有开始释放灰域,但如果它已经开始释放了,你靠近它的时候可能会看到一些不正常的东西。如果你看到任何不对劲的事情,立刻离开,不要靠近。”
“什么叫不正常的东西?”
“空间扭曲。时间流速异常。或者你看到的东西在重复同一个动作,像卡住的录像带。”
沈喆把这行字读了两遍,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上,闭上眼睛。
他以为他会睡不着,但疲劳像一堵墙一样砸下来,他几乎是在闭眼的瞬间就失去了意识。
闹钟响的时候,他以为自己只睡了几分钟。拿过手机一看,早上七点四十二。三条未读消息,一条是李思远的“我爸今天休假,改天再问”,一条是王浩在宿舍群里问中午吃什么,还有一条是移动的流量提醒。
没有顾晚宁的邮件。
沈喆坐在床边,脚踩在拖鞋上,头发翘得像鸡窝。他看着空荡荡的收件箱,突然觉得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梦。那些关于2049年和灰域的邮件,那个叫顾晚宁的人,那张粗糙的线条画——也许真的是他在极度疲劳下产生的幻觉。
他打开邮箱的已发送文件夹。昨晚发给顾晚宁的最后一封邮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:“我试试。”
不是幻觉。
沈喆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揣进口袋,拿了洗漱用品去水房。走廊里有人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,水房里有人在刷牙,镜子上有雾气。他拧开水龙头,冷水冲在脸上,激得他整个人一个激灵。
上午的编译原理考得不算难,至少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。沈喆提前半小时交了卷,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太阳很烈,蝉叫得撕心裂肺。他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,掏出手机,打开地图。
南京。
紫金山周边有几十个可能的地点。公园、办公楼、住宅区、研究所。顾晚宁说那个东西大概半米见方,表面有网格状纹路,顶部有不规则凹陷。半米见方的东西可以藏在任何地方。地底下,建筑物里,甚至某个人的家里。
他没有头绪。
回到宿舍之后,沈喆打开电脑,收件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。发送时间是一个小时前。
“你今天考试怎么样?”
沈喆有点意外。他以为顾晚宁会催他去寻找锚点的位置,或者给他提供更多的信息。结果她第一句话问的是考试。
“还行。不太难。”他回复。
“那就好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沈喆等了一会儿,忍不住追问:“关于那个东西的位置,你那边有没有更多的信息?比如附近有什么标志性建筑,或者什么路名?”
“没有。我查了所有的历史档案,关于锚点的位置只有一句模糊的记录:‘南京市区,紫金山以南,地下七米’。没有更精确的信息了。”
紫金山以南。地下七米。
沈喆打开地图,把紫金山南侧的区域圈了出来。那片区域很大,涵盖了至少十几个街区。地下七米意味着不在地表,可能在地下停车场、地铁隧道、或者某个建筑物的地基下面。这个范围太大了,靠他一个人本不可能找得到。
他正在地图上标注可能的区域时,顾晚宁的下一封邮件到了。
“沈喆,我可能没有跟你说清楚一件事情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只有三个月的时间。在我的历史记录里,灰域核心在2019年9月17激活。激活之后,灰域的扩张速度会越来越快。头三个月,它只覆盖了南京市区的十分之一。但从那之后,每过一个月,覆盖面积就会翻一倍。到2020年年底,整个江苏都会被吞进去。到2022年,灰域会越过长江。到2025年,华北平原全部沦陷。到2030年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沈喆打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有点抖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这两个字删掉,重新打字。
“我明白了。我会想办法。”
他关掉了邮箱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蝉还在叫,场上有人跑步,远处传来公交车报站的声音。这个世界正常得不像话,正常到让人觉得“三个月后灰域会吞噬南京”这句话荒谬绝伦。但紫金山天文台的异常读数是真的,李思远他爸说信号源在地上是真的,顾晚宁那封从2049年发来的邮件也是真的——至少目前来看,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在说谎。
沈喆做了个决定。
期末考试结束之后,他要去紫金山以南那片区域,一寸一寸地找。
他不知道要花多久,也不知道要找什么。但顾晚宁说得对,他离那个东西最近。整个2019年,整个地球上,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接近那个答案。
因为只有他能收到来自2049年的邮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