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乐二十二年七月庚戌,宣府镇外的风,裹着塞北的黄土,刮在人脸上,像细沙磨过一般,生疼。
自沙河驿拔营起,数十万大明大军沿着官道一路向西,又过几,便已抵了宣府地界。
这里是九边重镇之首,是拱卫居庸关与北京城的最后一道门户。
本该是旌旗猎猎、刁斗相闻,铁甲铿锵之声不绝于耳,可入眼所见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官道被堵得水泄不通。
从宣府镇南关外十里,一直到大军先锋营扎营的驿口,数里长的官道两旁,挤满了黑压压的流民。
扶老携幼的百姓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手里攥着豁了口的破碗,背着卷成一团的破棉絮。
孩子的哭声、老人的咳嗽声、妇人的啜泣声,混在呼啸的北风里,一声声,扎进过往明军将士的耳朵里。
他们大多是从宣府、大同各镇的卫所里逃出来的军户,还有周边州县的百姓。
今年开春到入秋,宣府滴雨未下,田地旱得裂了口子,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。
可卫所的千户、州县的官吏,非但没有半分体恤,反而照旧催缴赋税、摊派徭役,交不上粮的,便被抓进大牢,田产被抄没充公,妻女被卖作奴婢。
活不下去的百姓,只能拖家带口,弃了故土,成了颠沛流离的流民。
他们听闻永乐大帝北征班师,正往宣府而来,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,堵在了官道上,只求这位马上天子,能给他们一条活路。
先锋营的辕门前,已经乱成了一团。
数百名披甲的明军,手持长矛,横在官道中央,将涌上来的流民拦在外面,一个个面色紧绷,如临大敌。
流民们不敢往前冲,只是跪在地上,朝着大军的方向磕头,一声声喊着“皇上开恩”“给条活路”,声音嘶哑,带着濒死的绝望。
“报——!”
一骑快马冲破烟尘,直奔中军御营而来,马上的斥候翻身下马,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朱棣的御帐,单膝跪地,声音里带着急慌。
“启禀皇上!宣府南关外十里,流民塞道,足足三千余人,堵死了前行的官道!先锋营的弟兄们拦不住,诸将请皇上示下!”
御帐之内,瞬间静了下来。
朱棣坐在上首的御座上,身上穿着一身玄色常服,腰间悬着那柄雁翎刀,指尖捏着一份宣府卫所送来的军报。
闻言,眼皮缓缓抬了起来,目光扫过帐内站着的文武众臣,声音不高,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:“堵了官道?”
“是!”
斥候磕头道,“流民大多是宣府本地的军户与百姓,说是今年大旱,颗粒无收,求皇上开恩,给口饭吃。”
“哼。” 朱棣冷哼一声,将手里的军报狠狠拍在案上。
纸页与木案相撞,发出一声闷响,帐内的文武官员,齐齐低了低头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,汉王赵王更是赶忙低头,不敢出一言。
这份军报,是昨送到他手里的,写的正是此事。
他昨还让金忠派人去查,没想到今,流民就直接堵到了他的大军跟前。
“皇上!”
武安侯郑亨上前一步,拱手高声道,“宣府乃九边重镇,紧邻草原,阿鲁台的残部还在开平卫外围游弋,这数千流民聚集在此,鱼龙混杂,万一里面混了的细作,惊了御驾,后果不堪设想!
依臣之见,当立刻调兵,将流民驱散,护送御驾与大军入城!”
“臣附议!”
成安侯郭亮跟着上前,“大军班师,粮草辎重都在中军,若是流民哄抢起来,局面难以控制!当先稳住大军,再谈安抚之事!”
帐内的武将们,大多纷纷点头附和。
他们都是跟着朱棣五征漠北的老将,一辈子在马背上过子,见惯了厮,最怕的就是这种乱局。
数千流民聚在一起,一旦闹起来,比一股骑兵还要难对付,最稳妥的法子,就是先驱散,再处置。
可站在文官队列里的随军户部尚书吴中,却缓缓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皇上,万万不可。”
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,脊背挺得笔直,声音沉稳有力。
“皇上!臣掌户部,这五征漠北,每一粒粮、每一分银从哪里来,臣比谁都清楚!
这些百姓,是我大明的军户,是守九边的民夫,不是敌寇!
今驱了他们,明谁还肯为皇上守这九边?谁还肯种这纳粮的田?!
他们家破人亡,走投无路,才来求见皇上。若是此刻派兵驱散,岂不是寒了天下百姓的心?”
“吴大人说得轻巧!”
郑亨皱眉道,“若是流民哄闹起来,惊了圣驾,这个责任,你担得起吗?”
“担不担得起,也不能做这等失民心的事!”
吴中寸步不让,转头看向朱棣,再次躬身。
“皇上,臣请旨,开随军粮仓,设粥棚,先稳住流民,再清点人数,妥善安置。
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,百姓是江山的本,万万不可用强啊!”
“开粮仓?”
郭亮冷笑一声,“吴大人,随军的粮草,是大军往返漠北的保命粮,一共就剩这么些,还要支撑到回京。
这数千流民,一旦开了仓,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流民过来,你拿什么喂?”
“可以就近征粮…”
“征多少?由谁来…?”
….
帐内文臣武将你来我往,瞬间吵成了一团,一方主驱,一方主抚,各执一词,争得面红耳赤。
朱棣坐在御座上,手指一下下敲着案沿,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,没说话。
他听到,这争吵声中少了两人的声音,正是他的那两个儿子一言未发。
帐内的争吵声,在他越来越沉的目光里,渐渐小了下去,最终归于寂静。
所有人都低着头,等着这位帝王的决断。
站在朱棣身侧的朱瞻基,此刻上前一步,躬身道。
“皇爷爷,孙臣,愿带一队人马,前往南关安抚流民。先设粥棚,给百姓们一口吃的,稳住局面,再细细查问他们流离失所的缘由,给皇爷爷一个回话。”
他昨刚随大军到宣府,便已听闻了流民之事,心里早已不是滋味。
他长在深宫,虽也跟着皇爷爷去过数次边关,见过战场厮,却从未见过这般多的百姓,衣衫褴褛,饿殍遍地,跪在地上求一条活路。
朱棣抬眼看向他,眉峰挑了挑,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,几分敲打:“安抚?你打算怎么安抚?就给他们一口粥喝?”
朱瞻基一愣,随即道:“孙臣以为,先解燃眉之急,再查源之弊。百姓们如今最缺的,就是一口吃的,先让他们活下去,才能说别的。”
“活下去?”
朱棣缓缓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目光锐利如刀,一字一句道,“你给他们今天一口粥,明天呢?后天呢?他们的田被人占了,家被人抄了,官府着他们家破人亡,你一碗粥,就能让他们活下去了?”
这番话,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朱瞻基的心上,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朱棣,张了张嘴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帐内的文武众臣,也都屏住了呼吸,没人敢接话。
朱棣的目光,再次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了金忠身上:“金忠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金忠连忙上前躬身。 “去,找一身寻常的布衣来。”
朱棣淡淡道,“再挑六个身手好的亲兵,换了便服,随朕出去看看。
朕倒要亲眼瞧瞧,这宣府镇到底成了什么样子,这百姓,到底是被谁得活不下去的。”
这话一出,帐内众人脸色大变。
“皇上!万万不可!”
张辅连忙上前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“宣府城外流民混杂,万一有歹人暗藏其中,伤了皇上,臣等万死难辞其咎!
皇上想看什么,臣等去查,臣等去问,万万不可亲身涉险啊!”
“臣等请皇上三思!”
满帐文武,齐齐跪倒在地,高声劝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