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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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京日月，天为我增寿十年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朱棣的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死死地锁着朱瞻基。
一字一句，掷地有声，像是在教他，又像是在警告他。
“瞻基，你给朕记住了。你是大明的皇太孙，未来要坐这龙椅，你看事情，不能只看表面，要看子上。
夏原吉背后，站着的是江南的士绅集团，是天下的文官集团。
朕五征漠北，修大运河，建北京城，编永乐大典，花的是国库的钱，钱从哪里来？从赋税里来。
赋税里，七成都是江南士绅交的。
朕北征一次，就要加一次赋税，就要动一次他们的蛋糕，断一次他们的财路。
他们嘴里喊着与民休息，屁！
他们心里想的，是让朕停下北征的脚步，把权柄还给他们，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占田地，隐赋税，饱私囊！
他们嘴里的百姓，是江南那些穿绫罗绸缎的士绅，不是边关那些吃不上饭的流民，不是卫所里那些卖儿卖女的军户！”
这番话，说得又急又重，带着朱棣一辈子的权谋与见识，像一把重锤，狠狠砸在朱瞻基的心上。
他猛地抬起头，看向朱棣，眼底满是震撼。
他从小跟着爷爷，学了很多东西，学了行军打仗，学了帝王权术，学了如何批阅奏折，如何平衡朝堂。
可他从来没有这么仔细想过，文官们的劝谏背后，还有这么深的算计，这么大的利益纠葛。
他一直以为，文官们反对北征，只是因为国库空虚，百姓困苦，只是政见不同，却从来没有想过，这背后，是士绅集团与皇权的博弈。
“孙臣……孙臣愚钝，从未想过这些。”朱瞻基低下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惭愧。
“不是你愚钝，是你太仁厚，总把人往好处想。”
朱棣摆了摆手，语气缓和了几分，“你父皇也是一样，一辈子仁厚，见不得官员受苦，见不得文人喊冤，可他忘了，帝王的仁，要给天下百姓，不是给那些满口仁义道德，背地里男盗女娼的士绅官员。朕今天教你的，是帝王术里最要紧的一课。”
朱棣的目光，锐利如刀。
“你要懂仁政，更要懂铁腕。
对百姓，要仁，要给他们田种，给他们饭吃，让他们安居乐业；
对那些贪得无厌的官员、士绅、心怀鬼胎的宗室，就要狠，就要用铁腕，就要让他们怕你，不敢乱了大明的规矩！
水能载舟，亦能覆舟。百姓是水，可那些文官、士绅、勋贵，是挡在水和你之间的堤坝。
堤坝烂了，水就会淹了你的江山！你父皇，就是只看到了水，没看到烂了的坝！”
这番话，是朱棣执政二十二年最核心的心得，也是他这辈子，最想教给这个孙儿的东西。
他多了十年的阳寿，不仅要把这大明江山的窟窿补上，更要把这个未来的储君，教成一个能守住江山，能镇住天下的合格帝王。
朱瞻基跪在地上，一字一句，听得认认真真，每一个字，都刻在了他的心里。
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，声音无比坚定：“孙臣，谨记皇爷爷教诲！此生不敢忘！”
“起来吧。”朱棣摆了摆手，让他起身，“你二叔三叔在京里的那些人手，有什么动静？”
提到汉王朱高煦和赵王朱高燧，朱瞻基的脸色，瞬间冷了下来：“回皇爷爷，二叔的人，在京里可没闲着，串联靖难旧部，还有京营里的武将，甚至暗中联络了兀良哈的人，行踪十分诡秘。
孙臣已经让锦衣卫盯死了他们的府邸，他们的一举一动，都在孙臣的掌控之中，翻不起什么大浪。
三叔那边，倒是安分了不少，他的长子，天天往东宫跑，替他父皇请罪，说三叔对皇爷爷忠心耿耿，绝无半分异心。
只是暗地里，赵王府也在收拢护卫，盯着京营的动静，孙臣也一并让人盯着了。”
朱棣闻言，冷笑一声：“安分？他朱高燧要是真的安分，就不会暗中收拢护卫了。这兄弟俩，没一个省油的灯，没我在这儿压着，太子爷那颗脑袋怕是早在城门楼上挂着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问道：“还有呢？卫所的情况怎么样？京里的流民，多不多？”
“回皇爷爷，卫所的情况，很不好。”
朱瞻基的脸色，愈发凝重，“大同、宣府、蓟州各镇，军户逃亡的情况越来越严重，屯田抛荒，军粮短缺，卫所的兵力，连账面的一半都不到。
京里的流民，也越来越多，都是从山西、陕西、河南逃过来的，今年大旱，颗粒无收，官府又催着缴税，百姓活不下去，只能往京城跑。
顺天府已经上了好几道折子，请朝廷开仓放粮，安置流民。”
朱棣闭了闭眼，靠在御座上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军户逃亡，屯田抛荒，流民四起，土地兼并……这些问题，像一刺，扎在他的心上。
他之前不是不知道，只是忙着北征，忙着迁都，忙着编永乐大典，没有精力，也没有时间，去彻彻底底地解决这些上的问题。
如今，他多了十年的阳寿，这些问题，他必须一个一个地解决。
哪怕这是一个死结，他也要亲手，把它解开。
祖孙二人，就这么在御帐里，说了整整半。
从太子的身体，到文官集团的暗流，从汉赵二王的异动，到卫所屯田的崩坏，从边关的边患，到天下的流民，朱瞻基把京里的情况，一五一十，毫无保留地，全都告诉了朱棣。
朱棣也借着这个机会，把自己的帝王心术，执政心得，一点点地教给了朱瞻基。
教他如何平衡朝堂，如何制衡文武，如何看清官员背后的利益纠葛，如何守住这大明的万里江山。
不知是何时辰，帐外传来了内侍轻手轻脚的脚步声，是来请皇上和太孙用膳的。
朱棣摆了摆手，让内侍退下，看向朱瞻基，语气缓和了下来：“说了良久了，你也累了。一路夜兼程赶过来，没好好歇过，先用膳，然后好好歇一歇。”
“谢爷爷。”朱瞻基躬身应下，目光落在帐门口，正好看见一个灰衣的杂役，端着食盘，掀帘走了进来。
正是白四六。
他依旧低着头，目不斜视，一步步走到御案前，把食盘里的饭菜，一一摆在案上，动作轻缓，规规矩矩，没有半分逾矩，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奉茶杂役。
可就在他摆完饭菜，转身准备退出去的时候，正好与起身的朱瞻基，擦肩而过。
就在那一瞬间，朱瞻基的目光，落在了白四六的脸上，也落在了他的眼睛里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！
平平无奇的一张脸，眉眼普通，鼻梁普通，扔在人堆里，一眼都找不着，可那双眼睛，却深不见底。
像是装着千百年风雨，装着无数的时光荏苒，淡然，通透，没有半分对皇权的敬畏，也没有半分对皇太孙的惧意。
就那么一瞬间的对视，朱瞻基的心头，猛地一跳。
他见过无数的人，见过朝堂上老谋深算的文官，见过战场上伐果决的武将，见过宫里谨小慎微的内侍，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。
一个普普通通的奉茶杂役，怎么会有这样的气质？
白四六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，微微低下头，避开了他的视线，规规矩矩地对着他行了个礼，粗着嗓子道：“太孙殿下安。”
说完，他直起身，依旧低着头，转身退出了御帐，轻轻带上了帐门，没有留下半分声响，像一阵风，来了又走了。
帐内，朱瞻基站在原地，眉头微微皱起，目光依旧停留在帐门上，心里的异样感，挥之不去。
“怎么了？”朱棣看着他的样子，淡淡开口，“一个杂役，也值得你分神？”
朱瞻基回过神，连忙收回目光，看向朱棣，笑了笑：“没什么，皇爷爷。只是觉得，这个杂役的眼神，有些不一样。孙臣在京里，从未见过这样的人。”
“一个走投无路的村夫罢了，我在半路捡到的，给他投到营里混口饭吃。”
朱棣端起碗筷，语气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，“吃饭吧，菜要凉了。”
朱瞻基点了点头，没再多问，坐回了座位上。
可他心里，却牢牢记住了那个叫白四六的杂役，记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他总觉得，这个杂役，绝对不简单。
御帐外，白四六靠在帐柱上，听着帐内的动静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。
他知道，这位未来的天子爷，已经牢牢记住他了，“这就是缘吧。”
他喃喃自语，朝着杂役营中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