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门口的乱劲儿刚散,头斜斜往西歪,西北风裹着煤灰碴子往脸上刮,陈闯仨人还没挪到大院门口,远处就传来了警笛声,由远及近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脸色当场就变了,拽着陈闯就往边上躲:“坏了!指定是虎子那瘪犊子报的警,故意栽赃你!你赶紧走,找地方躲两天,我去应付警察!”
“王叔,我不走。”陈闯甩开他的手,腰板挺得笔直,“我没主动挑事,是他们堵着厂门口,我是正当防卫,凭啥躲?这么多工友都看着,公道自在人心。”
“公道?现在跟你讲公道吗!”急得直跺脚,“黄老三那边早就打点好了,警察一来,抓的指定是你!你这孩子咋死心眼呢!”
话音刚落,两辆警车直接停在大院门口,四个民警跳下来,不由分说就围住了陈闯。领头的正是之前处理菜市场打架的那个民警,脸色冷得跟冰疙瘩似的,掏出手铐就往陈闯手腕上扣。
“陈闯,有人举报你寻衅滋事、故意伤害,跟我们回所里接受调查!”
“警察同志,不是这么回事!是他们先堵人的,我们是自卫啊!”老鬼赶紧凑上去解释,推眼镜的手都在抖。
二猛更是急红了眼,吊着受伤的胳膊往前冲:“凭啥抓闯哥?要抓抓虎子那帮流氓!是他们先动的手!”
“闪开!再拦着连你一起抓!”民警厉声呵斥,一把推开二猛,拽着陈闯就往警车上带。
周围围过来的工友、邻居都看不下去,七嘴八舌地喊:“警察同志,冤枉啊!是那帮流氓先找茬的!”“我们都能作证,闯子是好人!”
可民警压不听,黄老三那边早就递了话,手里还拿着所谓“证人证言”和“伤情鉴定”,摆明了要拿陈闯顶罪。陈闯怕连累大伙,回头冲众人喊:“叔伯大爷们,别争了,我跟他们走,我没犯法,谁也不能把我咋地!”
他又看向二猛和老鬼,压着声音叮嘱:“照顾好我爸妈,别让他们瞎心,七天,我顶多蹲七天就出来,啥事没有。”
这话刚说完,就被民警推上了警车,车门“哐当”一声锁死,警笛声一响,朝着派出所的方向开跑了。
二猛蹲在地上,攥着拳头砸地面,砸得手指出血,红着眼眶嘶吼:“凭啥啊!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!闯哥明明没做错,凭啥抓他!”
老鬼脸色惨白,扶着二猛,声音发颤:“别喊了,没用,黄老三摆明了给咱下套呢。现在咱啥也做不了,只能等,还要瞒着陈叔陈婶,不能让他俩急坏了。”
果不其然,当天下午,处理结果就下来了——寻衅滋事,行政拘留七天,直接送进了拘留所。
消息传到陈闯家,陈守义当场就瘫在了炕沿上,手里的旱烟袋掉在地上,烟丝撒了一地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的老劳模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,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。
陈闯妈更是直接哭晕过去,醒过来就拍着大腿哭:“我的儿啊!你说你咋这么傻啊!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!这下进去了,可咋整啊!”
老鬼和二猛天天守在陈家,又是安慰老人,又是跑前跑后打听消息,也托人往拘留所送了两床厚被子、一点吃的,可里头规矩严,啥也递不进去,只能着急。
这七天,对陈闯来说,比七年都难熬。
拘留所里又阴又冷,铺盖乎乎的,一股子霉味,吃的是苞米面糊糊、硬邦邦的窝头,连口热乎菜都捞不着。同屋的不是小偷小摸,就是街头混子,个个凶神恶煞,一开始看他是钢厂来的老实孩子,还想欺负他,结果陈闯眼神一狠,那股子不要命的劲一出来,没人再敢招惹。
他每天就坐在墙角,盯着小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光,心里翻来覆去想这些天的事:二猛被打断的胳膊,自家被砸烂的窗户,厂门口围堵的混混,还有不分青红皂白抓他的警察。
他越想越憋屈,越想越心寒。
他本本分分进厂当钳工,听爹的话好好活,从没主动惹过事,可麻烦一桩桩一件件往他身上撞,流氓欺负他,派出所偏着恶人,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。
以前他信爹说的,踏实活就能过安稳子,信邪不压正,可现在才明白,在这帮有权有势的流氓面前,普通工人的本分,一文不值;所谓的公道,就是句空话。
夜里冻得睡不着,他就攥紧拳头,心里暗暗发誓:等出去了,再也不做任人拿捏的软柿子,黄老三不是能只手遮天吗,他非要掰掰这股歪风,再也不让爹妈、兄弟受这份窝囊气!
而外头,更是乱成了一锅粥。
黄老三那帮人越发嚣张,虎子天天带着小弟在钢厂大院、菜市场晃悠,见着二猛和老鬼就故意挑衅,嘴里骂骂咧咧:“那小子蹲笆篱子舒服不?我告诉你们,再过几天,他就得蹲大牢!以后钢厂这一片,还是黄三哥说了算!”
街坊邻居敢怒不敢言,个个躲着走,生怕引火烧身,之前帮陈闯的大斌几个小伙,也被家里人看得死死的,不让再掺和这事。
陈守义天天蹲在门口抽烟,从早抽到晚,烟锅子不离手,鬓角的头发一夜全白了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,眼神也没了往的精气神。
他这辈子兢兢业业,当了十几年劳模,把脸面看得比命都重,如今儿子进了拘留所,成了别人嘴里的“闹事分子”,他觉得自己抬不起头,更觉得对不住儿子——是他没本事,护不住自己的孩子。
第七天下午,天阴沉沉的,飘起了小雨夹雪,冷得人伸不出手。
、二猛、老鬼,还有大斌几个兄弟,早早就等在拘留所门口,冻得浑身发抖,眼睛死死盯着大门。
终于,铁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陈闯走了出来。
短短七天,他瘦了一大圈,脸颊凹了进去,下巴冒起了青茬,衣服皱巴巴的,浑身带着一股子气,可眼神却变了,不再是之前那个青涩的少年,多了几分冷硬,几分狠厉,还有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。
“闯哥!”
二猛第一个冲上去,看着他憔悴的样子,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,话都说不完整。
老鬼赶紧把带来的厚棉袄披在他身上,递上热乎的豆浆:“快喝点暖身子,啥也别说,咱先回家。”
拍了拍他的肩膀,叹了口气:“出来就好,出来就好。这段时间别出门,在家躲躲,黄老三那边还没消停,我怕他再使坏。”
陈闯裹紧棉袄,喝了口热豆浆,缓了半天,才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却字字铿锵:“我不躲。这七天,我没白待。以前我想着息事宁人,可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欺负。从今往后,谁再敢惹我,惹我家人,惹我兄弟,我加倍奉还。”
他抬头看向钢厂大院的方向,眼神冷得吓人:“黄老三不是想压我一头吗?咱走着瞧。”
二猛和老鬼对视一眼,都看出来了,蹲完这七天拘留所,陈闯彻底变了。
那个一门心思守着铁饭碗、只想踏实过子的陈闯,死在了拘留所的七天里;活下来的,是个再也不肯忍、再也不会退,敢跟恶势力死磕到底的陈闯。
几人刚往大院走了没几步,就看见远处陈守义和老伴相互搀扶着,站在路口等他。
两位老人头发花白,满脸疲惫,眼神里全是心疼,看着陈闯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不停掉眼泪。
陈闯看着爹妈,心里一酸,快步走过去,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:“爸,妈,儿子让你们心了,让你们丢脸了。”
陈守义弯腰,颤巍巍地扶起他,摸了摸他瘦得硌手的肩膀,老泪纵横,只说了一句:“回家,咱回家,啥也别说了。”
冷风卷着雨雪,打在脸上生疼,可陈闯心里,却燃起了一团火。
这团火,是憋屈出来的,是被出来的,是要跟黄老三,跟这不公的世道,死磕到底的火。
拘留所的七天,没磨平他的棱角,反倒让他彻底断了安分守己的念想,走上了那条被无奈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