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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狭小昏暗的土坯房里,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铁块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,连窗外微弱的春风,都透不进半分暖意。

门外王二麻子等人的催促声、嬉闹声依旧此起彼伏,粗鄙的话语穿透破旧的木门,一遍遍撞击着屋内人的耳膜,也一遍遍碾碎着苏晚心底仅存的一丝微光。

林建军背对着苏晚母女,周身的戾气与寒意丝毫未减,心底翻涌的恨意与悔恨,早已化作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
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,没有一句辩解,也没有一句安抚,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,唯有行动才能证明一切。

那双布满薄茧、却依旧年轻有力的手,缓缓从身侧抬起,原本攥得紧绷的拳头,慢慢松开,又轻轻落下。他微微俯身,挺直的脊背微微弯曲,抬手轻轻拍打着膝盖上沾染的尘土。

方才跪地忏悔时,膝盖紧紧贴在地面的泥土上,沾满了细碎的土渣与灰尘,粗布裤子上也印上了淡淡的泥印。他的动作缓慢而沉稳,一下又一下,拍去裤腿上的污秽,像是在拍掉前世所有的混账与不堪,拍掉所有与赌博、与那群狐朋狗友相关的孽缘。

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,没有了往的懒散敷衍,没有了嗜赌成性的浮躁,只剩下历经生死后的沉稳与坚定。

拍净膝盖上的尘土,林建军缓缓直起身,身姿站得笔直挺拔,原本冷冽的眼神中,依旧带着对门外之人的厌恶,却也藏着对身后妻女的愧疚与心疼。

他没有回头,没有看苏晚一眼,不是不想,而是不敢。

他怕看到苏晚眼底的绝望与不信任,怕自己一时心软乱了心神,更怕自己此刻的举动,再次刺痛本就伤痕累累的她。他只能一言不发,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,转身朝着屋门口的方向一步步走去。

脚下的布鞋踩在地面的泥土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,在寂静得可怕的屋子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每一步落下,都像是踩在苏晚的心尖上,狠狠碾碎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,最后一丝希冀。

苏晚始终抱着怀里的念念,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没有半点血色,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,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。

她的目光,死死地落在林建军的背影上,那双刚刚因为他的誓言,而泛起一丝光亮的眼眸,此刻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,变得空洞而死寂,如同涸的枯井,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。

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,看着他起身,看着他拍掉身上的尘土,看着他一言不发地朝着门口走去。

这个背影,她太过熟悉。

过去两年里,这样的场景,上演了无数次。

每一次,那群赌友找上门,他都是这样,没有丝毫犹豫,没有丝毫留恋,转身就跟着他们离开,把她和嗷嗷待哺的女儿,丢在这个一贫如洗、冰冷破旧的土坯房里,不管不顾。

无论她怎么哭,怎么求,怎么劝说,他都从未回头,从未有过一丝心软。

在他心里,赌桌永远比家重要,赌博永远比妻女重要,那些狐朋狗友的邀约,永远比她们娘俩的温饱更要紧。

刚才,他跪在地上,痛哭流涕地忏悔,对着天地立下重誓,说要戒掉赌瘾,说要好好活,说要让她们娘俩衣食无忧,不再受半点委屈。

他说的情真意切,眼神里的决绝与赤诚,让她冰封了两年的心,终于有了一丝松动,让她在无尽的绝望里,终于生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希冀。

她甚至傻傻地告诉自己,再信他一次,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也要赌一赌,赌他是真的醒悟,赌她们娘俩的子,能有一丝转机。

她盼着,他能拒绝门外的邀约,能赶走那群赌友,能留下来,想想怎么解决家里的温饱,能真正担起一个丈夫、一个父亲的责任。

可现在,他的举动,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的幻想,让她最后的一丝希冀,彻彻底底地破灭,连一点残渣都不曾留下。

原来,从头到尾,都是她一厢情愿,都是她痴心妄想。

什么忏悔,什么誓言,什么改邪归正,全都是假的,全都是他用来敷衍她、欺骗她的谎话。

不过是赌友的一声邀约,他便可以把所有的承诺抛之脑后,把她们娘俩的生死置之度外,毫不犹豫地奔赴赌桌。

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。

这句话,果然是亘古不变的道理。

一个沾染赌瘾、混账了两年的人,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洗心革面,怎么可能轻易改掉刻进骨子里的劣性。

是她太傻,太天真,才会一次又一次地相信他,一次又一次地给自己希望,又一次又一次地被推入更深的绝望深渊。

这两年,她嫁给他,吃过的苦、受过的罪、挨过的饿、受过的委屈,桩桩件件,历历在目。

娘家陪送的嫁妆被他输光,她没没夜地活挣工分,养活一家人,却换来他的打骂与冷漠;春荒断粮,她挖野菜、啃树皮,自己饿着肚子,把仅有的一点吃食留给女儿,他却不管不顾,拿着家里仅剩的东西去赌博;女儿生病发烧,她抱着孩子哭求他帮忙,他却在赌桌上酣战,迟迟不归。

她从最初的满心期待,到一次次失望,再到彻底绝望,心早已被伤得千疮百孔,早已对这个男人不抱任何指望。

可刚才,她还是鬼使神差地信了他,信了他那句看似坚定的誓言。

如今看来,真是可笑至极,荒唐至极。

滚烫的泪水,再也控制不住,顺着她蜡黄消瘦的脸颊,无声地滑落,一滴接着一滴,砸在怀里念念柔软的头发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她没有哭出声,没有哽咽,没有吵闹,只有无声的落泪。

眼泪是苦涩的,从脸颊滑落,流到嘴角,渗入唇间,满是咸涩,就像她这两年的子,苦到了骨子里,却无处诉说,无人心疼。

她缓缓闭上双眼,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,轻轻颤抖着,满心都是化不开的苦涩与绝望,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
她不想再看,不想再听,不想再对这个男人有任何一丝期待。

心死了,就不会再痛了。

她早已不指望他能撑起这个家,不指望他能疼妻爱女,不指望能过上吃饱穿暖的子。

她只盼着,能和女儿好好活下去,能熬过这个饿殍遍地的春荒,能平平安安地把女儿养大,仅此而已。

可就连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心愿,都成了奢望。

他跟着那群人去赌博,赢了还好,若是输了,回家之后,又是无尽的打骂与发泄,家里本就一无所有,到最后,连最后一点能糊口的野菜,恐怕都保不住。

她们娘俩,只能在这个破旧的土坯房里,活活饿死。

怀里的念念,似乎感受到了娘亲的悲伤与绝望,小身子轻轻颤抖着,仰起稚嫩的小脸,用胖乎乎的小手,轻轻擦拭苏晚脸上的泪水,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:“娘,不哭,念念不饿,娘不哭……”

三岁的孩子,尚且懂得安慰娘亲,可她的丈夫,却满心只有赌博,只有自己,从未把她们娘俩放在心上。

苏晚低下头,紧紧抱着女儿,将脸埋在女儿温热的颈窝处,感受着女儿小小的心跳,泪水流得更凶。

她不敢发出声音,只能任由泪水肆意流淌,满心都是无尽的悲凉。

果然,她就不该抱有期待,不该相信他会改。

这个男人,这辈子都只会烂在赌桌上,只会一步步堕落,永远不会醒悟,永远不会顾及她们娘俩的死活。

无论他说得多好听,无论他的誓言多么震天动地,都只是随口一说,只要赌友一喊,他便会毫不犹豫地跟着走,把她们娘俩丢在这个冰冷的破屋里,忍饥挨饿,自生自灭。

她累了,真的累了。

再也没有力气去哭,去闹,去求他。

从今往后,她不会再相信他的任何一句话,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一丝幻想,只会守着女儿,拼尽全力活下去。

至于林建军,他的好与坏,他的赌与醉,从此都与她无关。

林建军并不知道身后苏晚的心如死灰,他一心只想着尽快赶走门外的赌友,彻底和这群人划清界限,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决心。

他的脚步依旧坚定,一步步靠近门口,每一步都承载着他改过自新的决心,承载着他守护妻女的执念。

他不知道,自己这个奔赴门口的举动,在苏晚眼里,成了奔赴赌桌的决绝,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稻草,让她彻底心死,彻底绝望。

屋内的气氛,冷到了极致,苏晚无声的泪水,与林建军坚定的背影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满是心酸与无奈。

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,只剩下苏晚压抑的悲伤,和满屋子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,在这个艰难的春荒里,弥漫开来,久久不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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