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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林建军背着身,没再看身后心如死灰的苏晚一眼,并非无情,反而是心底愧疚翻涌,生怕一回头,看到苏晚满是泪痕的绝望模样,就没法硬起心肠处理眼前的麻烦。

他脚步沉稳,每一步都踩得坚实,没有半分往的拖沓散漫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株扎在泥土里的青松,周身裹挟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,穿过狭小的堂屋,径直走到那扇破旧的木门前。

这扇门还是他和苏晚结婚时,简单打制的,年头久了,门板早已裂变形,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,边缘还有被虫蛀的小洞,关不严实,平里全靠一粗糙的木门栓固定,风一吹就吱呀作响,本挡不住什么,更挡不住那些把他拖入深渊的人。

前世,就是这扇门,无数次被王二麻子等人粗暴敲响,每一次开门,都是他堕落的开始,都是妻女苦难的延续。每一次他从这扇门走出去,奔赴赌局,留下苏晚和女儿在家中挨饿等候,彻夜难眠,在惶恐与饥饿中熬到天明。

那些被赌博挥霍的时光,那些被他忽略的亲情,那些被他伤透的人心,全都随着这扇门的开合,一遍遍上演,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,让他悔恨终生。

这一世,他推开这扇门,不是为了奔赴赌局,而是为了斩断过往孽缘,彻底和过去混账的自己、和这群害他妻离子散的人做个了断。

初春的风,隔着门板隐隐透进来,带着山间尚未散尽的寒意,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淡香,却吹不散屋内的压抑,也吹不散林建军眼底的冰封寒意。他站定在门前,狭长的眼眸微眯,眸底翻涌着压抑的戾气,指尖缓缓收紧,骨节泛出青白。

没有丝毫犹豫,他猛地伸出手,牢牢握住那粗糙的木门栓。掌心传来木门栓涩硌人的触感,带着微凉的温度,他指尖用力,猛地向上一提,再向外一拉,脆利落地拔掉了门栓。

随即,他伸手扶住门板,手臂骤然发力,猛地朝着外侧拉开了房门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一道刺耳又熟悉的门轴转动声,在安静的空气里响起,划破了屋内的死寂压抑,也瞬间打断了门外持续不断的叫嚷催促声。

初春的微风,瞬间顺着敞开的房门,猛地灌进屋内,带着室外的料峭寒意,拂过林建军的脸颊,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发丝下的眼眸,冷得像淬了冰,没有一丝温度。风也吹得屋内尘土微微飞扬,却丝毫撼动不了他周身凛冽的气场。

风里带着山间草木的清苦气息,还有田埂间泥土的湿润,不像寒冬那般刺骨,却依旧带着几分凉意在,吹在人身上,让人忍不住微微发寒。可林建军就那样定定地站在门口,迎着冷风,身姿挺拔如松,眉眼间没有半分瑟缩,只有化不开的冰冷与厌恶。

门外的光线比昏暗的屋内充足许多,春的暖阳洒在地面上,照亮了门前的空地,也清晰地照亮了站在门口、满脸嬉皮笑脸的三个男人。

站在最前面的,是王二麻子,本名王虎,因为脸上长着一片密密麻麻的浅褐色麻子,村里人都这么叫他,久而久之,反倒没人记得他的本名。他约莫三十岁左右,身材瘦如柴,微微佝偻着背,头发油腻打结,乱糟糟地堆在头顶,几缕碎发耷拉在额前,看着邋遢又猥琐。

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、完全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褂子,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,肩膀处还有一块歪歪扭扭的补丁,针脚粗糙丑陋,显然是随意缝补的。下身的裤子又短又小,裤脚吊在脚踝上方,露着枯发青的脚脖子,脚上趿拉着一双破旧的布鞋,鞋底都快磨穿了,鞋面还沾着厚厚的泥垢,整个人透着一股好逸恶劳的颓丧。

他的脸上始终挂着一副吊儿郎当的嬉笑,浑浊的小眼睛里,满是慵懒急切,看向林建军的眼神,全是熟稔与理所当然,丝毫没察觉到林建军周身的异样气场。

站在王二麻子左侧的,是李狗子,身材矮胖,脑袋圆滚滚的,脸上堆满横肉,一双小眼睛眯成一条缝,眼神贼溜溜地打转,透着一股精明又市侩的算计劲儿。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旧棉袄,发黑的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,浑身脏兮兮的,双手死死揣在衣袖里,不停地跺着脚,一副等得不耐烦的样子,嘴里还小声嘟囔着,抱怨林建军开门太慢。

跟在最后面的,是赵三,年纪稍轻一些,却也透着一身入骨的懒气,身材瘦高,脸色蜡黄寡淡,眼窝深陷,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、又整游手好闲导致的。他懒洋洋地靠在土墙边,眼神涣散无神,时不时打个哈欠,满脸都是没睡醒的慵懒,全程没说话,却也满眼期待地盯着林建军,就等着他一起去赌两把。

这三个人,穿着清一色的破旧邋遢,浑身透着混吃等死的懒汉气息,站在林家门口,与周围简陋的乡村环境格格不入,却又无比熟悉——前世,他们就是这样,无数次站在这里,嬉皮笑脸地拉着他,一步步坠入赌博的深渊。

王二麻子等人,原本还在门口扯着嗓子叫嚷催促,见房门突然被拉开,瞬间停下了声音,三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开门的林建军身上,眼神里满是急切。

看清是林建军后,王二麻子脸上的不耐烦瞬间一扫而空,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又熟络的笑容,脸上的麻子都跟着挤在了一起,看着格外刺眼恶心。他连忙往前凑了一大步,也不顾初春的风寒,伸手就朝着林建军的胳膊抓去,想直接生拉着他往外走,嘴里热情又急切地嚷嚷着,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熟稔,仿佛他们是关系最铁的兄弟。

“建军,可算醒了!我们哥几个都在这儿等你好半天了,腿都站麻了,你可真能睡!”

“快点快点,别磨蹭了,咱们赶紧去村头的破庙后头,晚了可就没好位置了,到时候只能看着别人玩,那多没意思!”

王二麻子说得理所当然,心里笃定至极,林建军一定会乖乖跟着他走。

毕竟,这两年里,他每次来喊林建军,对方都是二话不说,立马跟着他走,从来没有过一次例外。林建军嗜赌成性,比他们几个都痴迷,只要一听说赌博,眼睛都能放光,哪里会拒绝。

更何况,现在家里闹春荒,断粮多,家家户户都饿得前贴后背,林建军肯定也想赶紧去赌两把,赢点钱换点口粮,总不能在家等着饿死。

在王二麻子心里,林建军就是个离不开赌桌的人,哪怕刚才屋里动静不小,哪怕林建军脸色难看,他也压没往别处想,只当是林建军刚睡醒,脾气还没消,依旧沉浸在即将赌博的兴奋里。

他一边说着,手上的动作也没停,指尖几乎要碰到林建军的衣袖,满心以为,下一秒就能拉着林建军,直奔赌局,继续像往常一样酣战一场,赢点粗粮票、零钱,改善一下伙食。

李狗子和赵三也跟着凑上前,满眼期待地看着林建军,连连点头附和王二麻子的话,不停催促着,就等着林建军迈步跟他们走。

“就是,建军,赶紧的,别让我们白等一场!”

“今天咱们运气肯定差不了,赢了钱就去供销社换粗粮,再也不用啃野菜团子了!”

三人都被赌博冲昏了头脑,满心都是赢钱、换吃食的念头,目光紧紧黏在林建军身上,完全没有察觉,眼前的林建军,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被他们拿捏、一喊就走的赌鬼。

此刻的林建军,站在门前,周身散发着慑人的冷意,眉眼紧绷,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,往里的懒散散漫、浑浑噩噩消失得无影无踪。那双原本浑浊、一提到赌博就发亮的眼睛,此刻清澈又冰冷,眸底没有丝毫对赌局的期待,只有深深的厌恶、鄙夷,还有压抑不住的恨意。

他看着眼前三张熟悉又令人作呕的嘴脸,感受着王二麻子伸过来的、带着油腻汗味的手,前世的种种画面瞬间涌入脑海:王二麻子的花言巧语、反复蛊惑,李狗子的煽风点火、落井下石,赵三的随声附和、冷眼旁观,那些把他一步步拖入深渊的话语,那些看着他家破人亡的冷漠,那些在他落魄时的嘲讽欺辱,全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,狠狠戳着他的心口。

这群人,从来没有把他当兄弟,从来没有真心待他。

他们只是把他当成赌桌上的玩伴,当成满足自己贪欲的工具,只想着拉着他一起不务正业、虚度光阴,从来不会管他家里是否断粮,不会管他的妻子是否挨饿受冻,不会管他年幼的女儿是否嗷嗷待哺。

若是他还有利用价值,能陪他们赌博,就热情拉拢;若是他失去了价值,落魄潦倒,就会毫不犹豫地弃他而去,甚至踩上一脚。

前世临死前的孤独痛苦,妻女落水惨死的绝望画面,一遍遍在心底回荡,让林建军的指尖愈发冰凉,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于言表。他眼神冷厉如刀,直直地剜在王二麻子脸上,那冰冷的目光,带着看透人心的锐利,几乎要将人刺穿。

就在王二麻子的手即将碰到他衣袖的瞬间,林建军猛地侧身,动作迅猛又脆,不动声色却力道十足地避开了。他身形纹丝不动,眉眼间的厌恶更甚,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对方,周身的疏离感扑面而来,与往那个对他们言听计从的林建军,判若两人。

王二麻子伸出去的手狠狠落了空,抓了个空,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嘴角的笑意还挂在脸上,眼神却满是疑惑,愣愣地看向林建军,不明白他今天怎么突然躲开了,甚至还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。

但被赌博冲昏头脑的他,依旧没往深处想,只当是林建军刚睡醒,心情格外不好,依旧腆着笑脸,不死心地再次伸手,想要去拉林建军:“哎,你躲什么呀,赶紧跟哥走,晚了真来不及了!”

李狗子和赵三也察觉到一丝不对劲,对视一眼,却也没多想,只是跟着催促,眼神里的急切丝毫未减。

林建军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,指节泛白,周身的寒意愈发浓烈,冰冷的眼神缓缓扫过王二麻子、李狗子和赵三三人,每一个眼神,都带着彻骨的疏离与恨意,没有丝毫往的熟络,更没有半点对赌博的向往。

他就那样冷冷地站着,没有说话,周身的低气压却让人喘不过气,连初春的风都变得凝滞起来。

原本嬉皮笑脸的王二麻子三人,在林建军这般冷厉的目光注视下,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,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,总觉得今天的林建军,太不对劲了。

往的林建军,要么是浑浑噩噩,要么是一提到赌局就兴奋不已,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眼神,冰冷、疏离,还带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戾气,仿佛变了一个人。

可他们依旧没有意识到,一场彻底的、毫无转圜余地的决裂,即将到来。他们还在满心想着赌局,想着拉着林建军一起挥霍,全然不知,林建军早已重生,早已下定决心,与他们彻底划清界限,再也不会踏入赌局半步,再也不会让他们毁了自己的人生,伤了自己的妻女。

屋内,苏晚抱着念念,静静地站在堂屋角落,听着门外的对话,感受着门口的动静,心底的绝望愈发浓烈,彻底沉入谷底。

她闭上眼,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未的泪珠,轻轻颤抖着,滚烫的泪水再次无声滑落,顺着蜡黄的脸颊流下,滴在怀里女儿的头发上。

她的嘴唇抿得发白,满心都是刺骨的苦涩,她知道,林建军终究还是要跟着他们走了,终究还是放不下赌桌,放不下这些狐朋狗友,终究还是要抛下她们娘俩,不管不顾。

刚才那些震天的誓言,那些虔诚的忏悔,终究只是一场骗局,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。

屋内的空气冷到了极致,压抑得让人窒息,屋外的气氛,也因为林建军的冰冷凌厉,变得愈发紧张凝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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