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让丫鬟取来我平练的字，铺在桌上。布人上的字歪歪扭扭，横不平竖不直，像是一个刚学写字的人照着样子描出来的。而我的字端正清秀，撇捺之间分明是两种笔法。
“再者，我若真要行巫蛊之事，不会蠢到埋在自己院子里。”
长公主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，落向了薛婉。
薛婉往后退了半步。“不是我——不是我——”
我把目光转向跪在人群最后面的嬷嬷。她被推到前面来的时候，浑身已经在发抖了。我没有疾言厉色，只是让人把那只布人摆在她面前。
“这上面的针脚，是府里惯用的粗棉线。这种线只有浆洗房和针线房领用。查一查近一个月领过这种线的人，不难。”
嬷嬷的额头贴在地上。
“我只问一次。你说实话，我便只追究你一人。你不说，我让人去查线的领用记录。到时候查出来，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风吹槐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嬷嬷终于崩溃了。
“是薛姑娘！”她伏在地上嚎啕大哭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“是薛姑娘让老奴做的……那布人上的字也是薛姑娘写了样子让老奴照着描的……老奴不识字，是薛姑娘一笔一划写了，让老奴照着画……老奴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啊……国公爷饶命，夫人饶命，长公主饶命……”
满院死寂。
薛婉的脸白得像纸。
长公主从座位上站起来，手里拄着乌木拐杖。她走到薛婉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杖二十。”
薛婉被按在条凳上的时候，她的嘴唇在发抖，但还没有哭。板子落下去，第一下，她咬着牙没有出声。第二下，她闷哼了一声。第三下，她的嘴唇咬破了。
然后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里冲了出来。
念安。
他扑在薛婉身上，两只细瘦的胳膊护住她的后背。他扭过头来，眼睛通红地看着所有人，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。
“是我。”
他的声音还带着童音，却一字一顿，清清楚楚。
“那个布人是我做的。是我埋的。我恨她——我恨夫人。她抢了我娘的位置，我爹本来是我一个人的爹。你们要打就打我，不许打我娘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薛婉疯了一样挣扎：“念安！你胡说什么！不是你——不是他！是我！是我做的！你们打我一个人——”
长公主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手，指了指念安。
“一起打。”
板子落在念安腰上的时候，他咬着牙没有哭。薛婉在他身下嘶声喊叫，嗓子都喊劈了。念安的牙齿咬破了嘴唇，血顺着嘴角流下来，和眼泪混在一起，滴在薛婉的后背上。他的身体在发抖，但他没有躲，也没有松手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他的手指抠着条凳的边缘，指甲缝里嵌满了木刺。
那天夜里，祠堂的门从外面锁着。
薛婉抱着念安缩在蒲团上。念安发了高烧，额头烫得像炭火，整个人蜷在她怀里，小小的身子一下一下地抽搐。他有时候清醒，有时候迷糊。清醒的时候他伸手去摸薛婉的脸，手指软软的，没有力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