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,不疼。”
薛婉把他抱得更紧了。
“娘不疼。”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念安乖,娘不疼。”
念安笑了一下。他的嘴唇裂,笑起来的时候裂口又渗出一点血珠。然后他又昏睡过去。
薛婉拍了一夜的门。手掌拍破了,血印子留在门板上。她喊念安的名字,喊嬷嬷的名字,喊裴昭的名字。没有人来开。
天快亮的时候,念安醒过来一次。他的眼睛亮了一点,看着薛婉,嘴唇动了动。
“娘……杨柳……依依……”
薛婉把耳朵贴在他嘴边。
“今我来思……雨雪……飞飞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小到像一羽毛落在地上。
然后他闭上了眼睛。
薛婉抱着他,没有再叫他。她把他的头发用手指一缕一缕梳顺,从头顶梳到发尾。念安的头发又黑又软,像绸缎一样。她梳了很久,从头梳到尾,从尾梳到头。
天亮的时候,门开了。
阳光照进来,落在念安的脸上。他的眼睛闭着,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嘴角还带着那一点笑。薛婉抱着他,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。
她没有再哭。眼睛睁着,瞳孔定定的,像两口涸的井。有人去抱念安,她不让。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,下巴搁在他头顶上。然后她低下头,在他冰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雨雪霏霏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他,“是霏霏。不是飞飞。”
念安没有回答她。
薛婉疯了。
她不认人了。抱着念安不许任何人靠近,谁伸手她就咬谁。丫鬟端来的饭被她打翻在地,汤药泼了一墙。她把念安贴在口,来回摇晃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念安的身子已经僵了,她感觉不到。她觉得他还活着,只是睡着了。
长公主让人把她关进后院最偏的屋子里。门从外面锁上,窗户用木条钉死。每只从门底下的小窗递饭进去。头几她还在里面砸门,嗓子都喊劈了。后来不砸了。安静了。
我去看过她一次。隔着门上的小窗。屋里很暗,她坐在墙角,怀里抱着一个空荡荡的襁褓——念安已经被裴昭抱出去安葬了,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块包袱皮,叠成孩子大小的形状,裹在襁褓里,抱着。她低着头,下巴搁在襁褓上,轻轻拍着,嘴里哼着那首《诗经》的调子。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吵醒怀里的孩子。
我在门外站了很久。她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我一眼。也许她本不知道门外站着人。她的世界已经缩得很小很小了,小到只容得下她和她怀里的那块包袱皮。
后来太医来了好几趟。安神的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,灌下去,她吐出来,再灌,再吐。最后换了一副极重的药,灌了半个月,她的眼神慢慢从狂乱变成呆滞。不闹了。不唱了。安静地坐着,安静地吃饭,安静地笑。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像冬天的窗户纸,白茫茫一片。
裴昭去看过她几次。每次回来,都沉默很久。
“她现在倒听话了。”他坐在书房里,望着窗外的槐树,“比从前听话得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