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宴转过头,迎上那道审视的视线。”闲书看得杂,”
他扯了扯嘴角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,“早年翻过几本旧笔记,里头提过类似的场面。
都是前人胡乱写的东西,没想到今天真见着了。”
狗五爷没再开口,目光却依旧粘在沈宴身上,探究的意味丝毫未减。
一旁霍家那位当家的也压低了声音自言自语:“这地方……真埋着人?除了碎陶和枯骨,怎么空荡荡的?”
她眉间蹙着,失望几乎要溢出来。
尹家 同样不甘心,朝身后两名随从抬了抬手:“去四周仔细敲敲看看,有没有暗门或机关。”
沈宴望着眼前一切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也许我们最初就弄错了。”
他终于把盘旋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。
狗五爷立刻转向他——
“怎么说?”
“那是祭祀用的器物,可谁会把祭器放在自己长眠的里?不合葬制。
所以我觉得,这儿恐怕本不是墓室。”
霍家那位动作比沈宴慢了半步。
狗五爷撮唇吹出一声短哨,一只矮脚黄狗从沙丘后窜了出来。
这趟沙漠之行,高大犬只不便跋涉,他便带了这只机灵的小家伙。
他领着狗走到井沿边,用铲子掘起四口井旁的土,让黄狗挨个嗅闻。
“不愧是五爷,自己鼻子不灵了,训出来的狗却厉害得很。”
霍家当家竖起拇指,语气里掺着半真半假的赞叹。
老九门里不少人都眼馋这门手艺,她自然也不例外。
她歪头笑了笑:“五爷,这本事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和尹姑娘?带进棺材多可惜呀。”
狗五爷抬头瞥她一眼,话还没出口,却瞧见沈宴正蹲下身,捏起一撮先前抛下的土,凑近鼻尖仔细分辨。
那模样让狗五爷有些失笑。
“不是愿不愿意教,”
他收回视线,声音平淡,“得看天赋。
嗅觉迟钝的人,学不成。”
这话既回应了霍家当家的调侃,也像在提醒沈宴不必白费力气。
他若知道沈宴早已掌握这门技艺,甚至更胜一筹,恐怕此刻会惊得说不出话。
“嗷!嗷!”
黄狗突然叫了几声,绕着四口井各跑一圈,又摇着尾巴回到主人脚边。
狗五爷怔了怔,还是掏出一块肉递过去。
“怪事……阿黄是说,四口井都能下去?”
他喃喃自语,经验却告诉他这不可能——墓入口从来只有一个。
尹新月和其余人面面相觑。
只有沈宴心里清楚。
方才那捧土的气息已经告诉了他答案:入口不在任何一口井中,而在四井环绕的正 。
阿黄绕着那几口枯井打转,爪子刨起的沙尘在热风里打着旋。
沈宴的目光从狗身上移到井沿,又缓缓扫过众人。”它这么来回跑,或许不是选一口井,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,“会不会是这四口井……都有关系?真正的口子,说不定在它们中间。”
狗五爷捏着烟杆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他眯起眼,没说话,只朝地上啐了一口,便牵着阿黄走到四方井位的中心点。
洛阳铲的尖头扎进沙土,带起一捧颜色略深的泥土。
那土刚落到地上,原本有些焦躁的阿黄突然竖起耳朵,喉咙里滚出一连串短促而兴奋的低鸣——不再是先前那种犹豫的呜咽,而是斩钉截铁的、近乎催促的叫声。
“嘿!”
狗五爷咧开嘴,胡茬下的笑容有些复杂。
他转头看向沈宴,眼神里带着审视,“小子,蒙的?”
沈宴抬手蹭了蹭鼻尖,肩膀微微耸了一下。”瞎猜的。
想着您的狗绝不会错,那问题兴许出在别处。
没成想,真撞上了。”
他笑得有些腼腆,眼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,任谁看了都觉得这只是运气好。
棍奴已经支开了安力满。
剩下的人抄起家伙,对着那块地面挖了下去。
沙土混着碎石被不断掀开,坑越掏越深,空气里弥漫着土和汗水的味道。
半个多钟头过去,底下已经黑黢黢一片。
就在这时,脚下猛地一空。
不是松动,是彻底的塌陷。
连惊呼都来不及,三个人便直直坠了下去。
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,后背和手肘便重重砸在坚硬粗糙的平面上。
尘土扑簌簌落进衣领,呛得人一阵咳嗽。
手电光柱慌乱地划破黑暗。
光斑所及,是凹凸不平的岩壁,开凿痕迹潦草而急促,像是用最笨重的工具在仓皇中胡乱劈砍出来的。
这绝不是墓道——没有规整的砖石,没有象征意义的浮雕,只有求生般的狼狈。
“是当年修墓的工人留的后路。”
狗五爷喘匀了气,撑着膝盖站起来,手电光沿着通道延伸的方向晃去,“完工前偷偷挖的,为了不被活埋陪葬。”
他瞥了一眼沈宴,补了一句,“古时候都这样,上面要灭口,底下的人就得想办法给自己开条缝。”
头顶传来模糊的喊声,是尹新月他们。
绳子很快垂了下来。
爬上去后,沈宴拍打着身上的灰,把下面的情形简单说了。
“那肯定能通到女王墓里!”
霍仙姑眼睛亮了起来,声音里压不住雀跃。
尹新月也抿着嘴笑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沈宴却没接话。
他走到一边,望着远处被风沙模糊的地平线。
太顺了——找到古城,确定井位,发现通道,一切顺畅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如果精绝古城这么容易接近,千百年来,它早该被翻了个底朝天。
他试图回忆曾经读过的那些文字,可记忆像被风沙磨蚀的岩画,只剩零碎模糊的影子。
毕竟那时只当故事看,谁会料到有一天,自己竟站在这片真实的荒漠里。
“现在下去吗?”
霍仙姑凑过来,语气急切,手指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工具袋。
沈宴收回视线,目光掠过她兴奋的脸,又看向那个幽深的洞口。
风卷着沙粒,打在井沿上,发出细碎的、仿佛催促般的声响。
尹新月指尖微微发颤,几乎要迈步向前,却被沈宴抬手拦下。
“等天亮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砂纸擦过粗粝的岩石,“底下那些东西,不会长脚跑掉。
夜里下去,谁晓得会撞见什么。
养足精神再说。”
几人对视一眼,喉咙里滚过无声的赞同。
没人反驳。
“——你们在做什么?!”
一声惊叫猛地刺破寂静。
众人转头,看见安力满和那个叫棍奴的汉子竟折返回来,站在沙丘边缘,眼睛瞪得滚圆。
显然是先前闹出的动静太大,引得这老头放心不下,回来探看霍仙姑的安危,却撞见了沙地上那个黑黢黢的窟窿。
安力满不笨。
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盯着坑洞,又扫过众人沾满沙土的手和工具,脸色骤然变了。”我晓得了……你们是刨坟的!挖死人东西的,没一个好东西!”
他枯瘦的手指抖着,直直戳向沈宴的方向。
一片沉默里,只有风卷着细沙,簌簌地打在帐篷布上。
狗五爷清了清嗓子,慢悠悠地朝霍仙姑抬了抬下巴。”你说我们是坏人?那她呢?她跟我们一道,莫非也是坏人?”
老头一愣,下意识地摇头。
“这不就结了。”
狗五爷摊开手,语气里掺着恰到好处的无奈,“我们是正经考察队,村长给你看的文件,白纸黑字,还能有假?老人家,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安力满紧绷的肩膀稍稍垮下一点,将信将疑地瞅着他们,没再吭声。
疑云暂消,众人各自钻进帐篷。
夜里轮流守夜的事,自然落在沈宴几个男人肩上。
帐篷内,油灯的光晕昏黄地晃着。
尹新月蜷在睡袋边,声音闷闷地传来:“沈宴,你说……我爹他们到底遇上什么了?会不会已经进了那座墓?”
沈宴的手掌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,隔着一层衣料,能感觉到细微的颤栗。”睡吧。”
他说,“明天一切都会清楚。
我答应你,一定带你找到他。”
话虽如此,他合上眼,脑子里却盘桓着诸多不合常理的碎片。
那座古城发现得太轻易,像有人故意摆在路上。
昨夜观星,星图所指的地下格局,气派不足,压不住女王的尊荣,倒像某个王公子弟的长眠之所。
更怪的是,若此处真是入口,尹老爷子的队伍来过,为何沙地上连一个探铲的印子都没留下?
那支队伍,究竟消失在何处?
困意最终裹挟了思绪。
再睁眼时,天已泛出灰白。
他们在坑洞边缘架起简易的滑索,一个接一个坠入下方的黑暗。
安力满起初死活不肯,嘟囔着底下直通阴曹,沾了晦气要折寿。
可没人敢把他独自留在上面——那些骆驼和物资,经不起任何意外。
几句半劝半迫的话砸过去,老头终究苦着脸,被拽着一起滑了下去。
通道里弥漫着陈年的土腥味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。
他们逆着逃生路径的指示,在狭窄的甬道中摸索前行。
不久,一堵石壁挡住了去路。
石壁上嵌着一扇门,门缝处严严实实地贴着一张东西。
凑近看,是张早已硬发黑的兽皮,边缘还残留着粗劣的剥制痕迹。
“新鲜皮子蒙门,是为了隔绝气。”
有人低声说,“可如果只是条逃生的路,何必多此一举?难道我们都想岔了……这本不是后路,本就是墓道的人口?”
石门上的兽皮被剥落时发出涩的撕裂声。
棍奴与听奴的动作快得像两道影子,防毒面具扣上脸的瞬间,石门已被推开一道黑黢黢的缝隙。
沈宴跟在后面踏进去,手电光柱切开黑暗,先照见的不是墓壁,是地上几团蜷缩的阴影——乌黑、瘪,保持着挣扎爬行的姿态,仿佛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惨叫里。
惊叫是从安力满喉咙里挤出来的,短促而破碎。
狗五爷的视线扫过去,安力满立刻咬住了牙,手指死死抠住身旁的石壁,指甲刮下细碎的沙砾。
光就在这时亮了起来。
不是手电的光,是墙上——一列列烛台毫无征兆地绽出青白色的火苗,晃晃悠悠,像悬在空中的冷泪。
石室骤然被这种光填满,每石柱的轮廓都拖出长长的、颤动的影。
柱身上捆着东西,细看才能辨出是人形,涸的皮肉紧贴着骨骼,头颅歪向某个固定的角度,嘴张成漆黑的洞。
尹新月往沈宴身侧缩了缩,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角。
“是祭祀。”
沈宴的声音在防毒面具后面显得闷而平静,“活人绑上去,放血,再涂上兽血晾成尸骸。
这儿不是主墓室,是祭场。”
狗五爷的目光落在他背上,停留了片刻。
石室里只有火焰舔舐空气的细微噼啪声,混着几道压抑的呼吸。
“书上读来的?”
狗五爷忽然开口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杂书里翻过几句。”
沈宴转过脸,手电光掠过地面那些瘪的躯体,“有些土夫子留下的笔记,记过类似的场面。”
霍仙姑蹲下身,用 尖端拨了拨脚边一截焦黑的肢骨。
“除了骨头还是骨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