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护车到达医院的时候,薛沉渊和薛慕言已经等在急诊室门口了。
两辆车几乎是同时到的——黑色奔驰和红色跑车,一前一后冲进医院停车场,轮胎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留下两道长长的刹车痕。薛沉渊从车里出来的时候,大衣扣子都没来得及扣,被风吹得翻飞。薛慕言从跑车里出来的时候,连车门都没关,钥匙都没拔,就往急诊室冲。
“砚辞!”薛沉渊看见穿着白大褂的三弟站在急诊室门口,跑过去,“到了没有?”
“刚到。”薛砚辞的脸色很白,比白大褂还白,“正在往里面送。”
话音刚落,救护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像一把尖锐的刀划破了医院上空灰白色的天空。
所有人都看向了那条路。
一辆白色的救护车从路口拐进来,警灯闪烁,警笛长鸣。它开得很快,快到薛慕言觉得它下一秒就要翻车了,但它在急诊室门口稳稳地停了下来。
后车门打开了。
两个急救人员跳下来,拉出担架。
担架上躺着一个人。
很小,很瘦,头发散在白色的床单上,脸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额头上的还是脸颊上的,血和灰尘混在一起,结成暗红色的痂。她的眼睛闭着,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风雨打碎的花,破碎地、安静地、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。
任熙。
薛慕言第一个冲了上去。
“任熙!”他喊她的名字,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任熙,你看看我!任熙!”
她的睫毛动了一下,但没有睁开眼睛。
“让一下!让一下!”急救人员推着担架往急诊室里冲,薛慕言被护士拦住了,“家属在外面等!不要妨碍抢救!”
“我不是家属!我是她——”薛慕言想说“男朋友”,但话到嘴边卡住了。他是她的男朋友吗?她答应过做他女朋友,但在真相揭穿之后,那个“答应”还算不算数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她,不管她是不是他女朋友。
“让他进去。”薛沉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沉稳而有力,“我们是她的紧急联系人。让我们进去。”
护士看了他一眼,被他身上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势压住了,点了点头:“你们可以进,但不能妨碍抢救。”
三个人跟着担架冲进了急诊室。
抢救室的门在他们面前关上,红色的“抢救中”灯亮了起来,像一只血红的眼睛,冷冷地盯着他们。
走廊里安静了。
只剩下他们三个人,和那盏红灯。
薛沉渊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左手拇指在墨玉扳指上疯狂地摩挲着,速度快到玉质表面都发热了。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,但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——他是大哥,他不能在弟弟们面前失态。
但他控制不住。
因为他刚才看见了任熙躺在担架上的样子。
脸上的血,苍白的嘴唇,紧闭的眼睛。
那个在路口仰着脸看他的、眼睛亮得像秋天湖面的女孩,那个在饭桌上吃东西吃得开心到会发出赞叹的女孩,那个说“晚安”的时候耳朵尖会红的女孩——
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,像一具尸体。
薛沉渊睁开眼睛,看着那盏红灯,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——
“如果你早点告诉她真相,她就不会一个人跑去郊区。如果你没有骗她,她就不会想逃。如果她没有想逃,就不会出车祸。”
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——他害了她。
薛沉渊闭上眼睛,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。
墙壁很凉,凉得像冬天的风。
但比他的心脏暖。
因为他的心脏,此刻是冷的。
冷得像一块石头。
—
薛慕言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双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,盯着地面上的某块瓷砖。
他的脑子里在放电影。
不是任熙唱歌的画面,不是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画面,不是她抱着白玫瑰眼眶红红的画面——
是苏晚的脸。
今天下午,苏晚约他吃饭。她说“最后一次见面,以后不纠缠你了”。他信了,去了。
他为什么会信?
苏晚什么时候说话算数过?
她说过“我会等你”,然后出国了。她说过“我会回来”,然后三年没回来。她说过“我不纠缠你了”,然后——
然后任熙就出事了。
薛慕言不是傻子。
他知道这不是巧合。
苏晚今天约他出去,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。她在餐厅里和他吃饭,和他说笑,问他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吗”——所有的一切,都是为了让他没有时间去想任熙在做什么,没有机会去阻止那场“意外”。
“意外”。
薛慕言的手指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
那不是意外。
刹车被人动了手脚。盘山公路。悬崖。
每一步都算好了。
每一步都指向同一个结局——任熙死。
薛慕言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倒,撞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。
“慕言?”薛沉渊睁开眼睛看着他。
“我出去打个电话。”薛慕言说,声音冷得像冰。
他走出急诊室,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,拿出手机,拨了苏晚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。
“慕言?”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,“你——”
“是你做的。”薛慕言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苏晚笑了。
那个笑声和之前不一样——不是娇软的、甜糯的、精心设计的,而是真实的、冰冷的、像刀锋划过玻璃一样的笑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苏晚问,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他今天吃了什么。
“因为你不是那种会‘最后一次见面’的人。”薛慕言说,“你说‘最后一次’的时候,我就该想到了。你从来不会放手,你只会——毁掉。”
苏晚又笑了:“慕言,你还是这么了解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薛慕言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恐惧,是愤怒,“她跟你无冤无仇。你为什么要她?”
“因为她抢了你。”苏晚的声音冷了下去,“你是我的。你是我等了三年的、追了六年的、当了两年替身还舍不得放手的、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疯子的男人。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。”
“所以她就要死?”薛慕言的声音拔高了,“苏晚,你是不是疯了?!”
“也许吧。”苏晚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但你不会报警的,对不对?因为你报警的话,警察会查。警察查的话,就会查到你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一直在骗她。查到你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哥哥。查到你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钟,都建立在谎言之上。”
薛慕言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
“你不会报警的,”苏晚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、志在必得的自信,“因为你怕她知道真相之后,会恨你。”
“她已经知道真相了。”薛慕言说,“生那天就知道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“那又怎样?”苏晚的声音冷了下去,“她原谅你们了吗?没有。她一个人跑去郊区写生,就是因为不想见到你们。你报警的话,她就会知道这件事和我有关,就会知道我是你前女友,就会知道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薛慕言打断了她,“苏晚,你给我听好了。如果她今天有什么三长两短,我不会报警。”
苏晚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外:“真的?”
“我会亲手了你。”
薛慕言说完这句话,挂了电话。
他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,手里握着手机,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恨。
恨苏晚,恨自己,恨所有人。
如果他没有去赴苏晚的约,如果他在任熙出发之前给她打一个电话,如果他多说一句“不要去”——她就不会出事。
但世界上没有“如果”。
只有结果。
而结果就是——任熙躺在抢救室里,生死未卜。
薛慕言把手机塞进口袋,转身走回急诊室。
走廊里,那盏红灯还亮着。
薛沉渊还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。
薛砚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抢救室里出来了,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,白大褂的袖口上沾了一点血迹——是她的血。
三个人,三张一模一样的脸,三种截然不同的表情。
薛沉渊的沉痛,薛慕言的愤怒,薛砚辞的恐惧。
他们谁都没有说话。
都在等。
等那盏红灯灭掉。
等那扇门打开。
等一个人告诉他们——她没事。
或者——他们不敢想的那个“或者”。
—
抢救持续了四个小时。
四个小时里,薛砚辞进去过两次——不是去抢救,是去送检查报告。他不是急诊医生,不是外科医生,他什么忙都帮不上,只能跑腿,只能传话,只能在经过抢救室门口的时候,透过门缝看一眼她。
第一眼,他看见护士在给她清理脸上的血。血很多,多到看不清她的五官。她的脸肿了,左眼眼眶青紫,嘴角有裂开的口子,缝了几针,黑色的缝线像蜈蚣一样趴在她的皮肤上。
第二眼,他看见医生在给她做腹部B超。她的衣服被剪开了,露出苍白的、布满擦伤的腹部。她的肋骨断了两,左边第三、第四,X光片上能清楚地看见骨折线,像一道裂开的闪电。
她的左臂也断了,尺骨和桡骨都断了,骨头从皮肤下面凸出来,形成一个可怕的弧度。
但最危险的不是骨折,是颅内出血。
CT显示她的大脑右侧颞叶有一小片出血灶,不大,但位置很敏感,靠近语言中枢。如果出血继续扩大,她可能会失去语言能力——不能说话,不能理解别人的话,甚至不能读懂自己画里的意思。
对一个画家来说,这比死更可怕。
薛砚辞站在CT室门口,看着那张片子,手指在发抖。
他是一个精神科医生。
他不看CT片子,不看骨折线,不看颅内出血灶。
但此刻他看着,看得清清楚楚。
每一处伤,都像一把刀,扎在他心上。
因为她身上的每一处伤,都是因为他的沉默。
如果他早点说出真相,她就不会一个人跑去郊区。
如果她没有一个人跑去郊区,就不会出车祸。
如果她没有出车祸,就不会躺在这里,断了两肋骨,断了一条手臂,颅内出血,生死未卜。
薛砚辞靠在CT室的墙上,慢慢地滑坐到地上。
他把脸埋进膝盖里,无声地哭了。
这是他成年以后第一次哭。
上一次哭,是他高中最好的朋友从教学楼顶跳下去的那天。
那天之后,他发誓要学精神科,要救更多的人。
他救了很多人。
但他救不了她。
因为伤害她的,不是抑郁症,不是焦虑症,不是任何一种他能治疗的病。
是他。
是他的沉默。
是他的自私。
是他的“不敢说”。
薛砚辞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传来的、模糊的、不知道哪个病房的呼叫铃声,和他的抽泣声,混在一起,像一首破碎的、不成调的歌。
—
凌晨两点十七分,抢救室的灯灭了。
薛沉渊第一个看见的。
他猛地站直了身体,盯着那扇门。
门开了。
主刀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。
三个人同时迎上去。
“医生,她怎么样?”薛慕言第一个开口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医生看了他们一眼——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,同样的焦急,同样的恐惧,同样的红着眼眶——微微愣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专业的平静。
“颅内出血没有继续扩大,暂时不需要手术,但需要密切观察二十四小时。”医生说,“左臂骨折已经做了内固定手术,恢复得好的话不会影响手部功能。肋骨骨折不需要手术,保守治疗,自己会长好。身上的擦伤和裂伤都处理了,没有感染迹象。”
他顿了一下,看着这三张一模一样的脸,声音低了一些:“她命大。从那么高的斜坡上滚下去,摔断了骨头,摔破了头,但没有摔到脊椎,没有摔到内脏。那树救了她一命。如果再晚几分钟被发现,或者救援队没有专业的绳索装备,她可能就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三个人都听懂了。
她差一点就死了。
“我们现在能看她吗?”薛砚辞问,声音很轻。
医生犹豫了一下:“可以,但不要太多人,不要大声说话,不要碰她。她在睡觉,让她休息。”
三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你去。”薛沉渊对薛砚辞说,“你是医生,你知道该注意什么。”
薛砚辞没有推辞,点了点头,推门走进了抢救室。
抢救室里的灯已经关了,只留了一盏床头灯,昏黄的、温暖的光落在她脸上。
她的脸肿得很厉害,左眼眼眶青紫,嘴角缝了几针,黑色的缝线在灯光下像一排小小的蚂蚁。她的左臂打着石膏,用绷带吊在前,肋骨骨折的地方缠着厚厚的绷带,整个人被白色的纱布和胶带包裹着,像一个被打碎之后重新粘起来的瓷娃娃。
但她活着。
她在呼吸。
她的口在微微起伏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薛砚辞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她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他伸出手,想碰碰她的脸,但手指悬在她脸颊上方几厘米的地方,停住了。
医生说了,不要碰她。
他不能碰她。
但他想碰。
想碰碰她的脸,想确认她是暖的,是活的,不是一具冰冷的、苍白的、再也不会对他笑的身体。
他的手指在颤抖,抖得很厉害,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。
最后,他把手指收了回来。
他怕自己碰了她之后,就再也放不开了。
“任熙。”他轻声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惊动她,“你活着就好。你活着,就好。”
她的睫毛动了一下,但没有睁开眼睛。
薛砚辞在床边站了很久,久到护士来赶人了,他才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床头灯的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她的嘴唇还是苍白的,但比刚送来的时候多了一点血色,像冬天里第一朵试探着开放的梅花。
薛砚辞看了三秒钟,然后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,薛沉渊和薛慕言还站在那里。
“她怎么样?”薛慕言问。
“睡了。”薛砚辞说,“脸肿了,缝了几针,手臂打了石膏,肋骨断了两,但……没有生命危险。”
薛慕言闭上眼睛,深深地呼出一口气,像是把这四个小时里憋着的所有恐惧、愤怒、悔恨,全都呼了出来。
薛沉渊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转身走向走廊尽头,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。
南城的冬天,夜很长。
长到让人觉得天亮永远不会来。
但薛沉渊知道,天总会亮的。
她总会醒的。
等她醒了,他要对她说第一句话——
不是“对不起”,不是“你还好吗”,不是“我担心你”。
是——
“我喜欢你。从第一天见到你就喜欢你。不管你选谁,我都喜欢你。”
这句话,他在心里说了无数遍。
但从来没有说出口。
等她醒了,他一定要说出来。
不管结果如何。
不管她接不接受。
他一定要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