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熙出院的那天,南城下了一场雪。
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,是细细的、碎碎的、像盐一样的小雪,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,落在人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手心里,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了。
三兄弟一起来接她出院。
薛沉渊开车,薛慕言坐副驾驶,薛砚辞坐后排——和任熙并排。车是薛沉渊的黑色奔驰,后座上放了一个软垫,怕她颠到骨折还没完全愈合的肋骨。
“先去吃饭。”薛沉渊说,“我订了餐厅。”
“我想回家。”任熙说。
“先吃饭。”薛沉渊的语气不容商量,“你三周没好好吃饭了,医院的饭不好吃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医院的饭不好吃?”
“我吃过。”
任熙愣了一下:“你什么时候吃的?”
“上周。你午睡的时候,我去食堂打了一份。”
任熙看着他,觉得这个男人真的是……闷声不响地做了很多事,从来不邀功,从来不说“你看我多关心你”。他就是做了,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薛沉渊,”她说,“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告诉我,不要偷偷摸摸的。”
“我没偷偷摸摸。”薛沉渊说。
“你就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你们俩几岁?”薛慕言从副驾驶转过头来,一脸嫌弃。
任熙和薛沉渊同时闭了嘴。
薛砚辞坐在后排,看着前面三个人的后脑勺,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窗外的小雪落在挡风玻璃上,化成细小的水珠,被雨刮器一扫而光。
车里很暖和,暖气开得很足,任熙把外套脱了,只穿着一件薄毛衣。她的左臂还打着石膏,用绷带吊在前,但她已经学会用一只手做大部分事情了——吃饭、喝水、翻书、发短信。
“你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?”薛砚辞问。
任熙想了想:“先把作品集弄完。落了三周的进度,要补。”
“不要急,”薛砚辞说,“身体要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药还要继续吃,再吃一个月,然后来复诊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“薛砚辞,”任熙打断了他,“你今天不是我的医生,不要给我开医嘱。”
薛砚辞看了她一眼,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好。”
“你只能开一条。”
薛砚辞又看了她一眼,然后说:“多吃点。你瘦了。”
任熙看着他,笑了。
“这条我收下了。”她说。
—
吃完饭,薛沉渊送任熙回出租屋。
车子停在楼下的时候,三个人都下了车,帮她拿东西——薛沉渊拎着行李箱,薛慕言抱着那束白玫瑰(住院期间他每周送一束,病房里都快成花店了),薛砚辞拿着她的画具包。
任熙站在楼下,仰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。
三周没回来,窗户上落了一层灰,窗帘拉着,看不清楚里面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四个人上了三楼,任熙拿出钥匙开门。
门开了。
她愣住了。
出租屋变了。
不是变差了,是变好了——地板擦得锃亮,窗户擦得透明,餐桌上铺了一块新的桌布,浅蓝色的,上面放着一个白色的花瓶,花瓶里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。画室里的画具收拾得整整齐齐,画笔按大小排列,颜料按色系分类,画布绷得平平整整,像新的一样。
她转过头,看着身后的三个人。
“你们……打扫的?”
“我擦的窗户。”薛沉渊说。
“我拖的地。”薛慕言说。
“我整理的画具。”薛砚辞说。
又是同时开口。
任熙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被收拾得焕然一新的家,眼眶红了。
“你们什么时候弄的?”
“昨天。”薛沉渊说,“你出院之前。”
“弄了多久?”
“一整天。”
任熙低下头,眼泪掉在了地上。
她不知道说什么。
谢谢太轻了。
感动太重了。
她只能站在门口,哭得像一个傻子。
“别哭了。”薛慕言走过来,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,“你一哭,我也想哭。”
“那你别看我。”任熙说。
“我不看你我看谁?”
“看你大哥。”
薛慕言看了一眼大哥——薛沉渊正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们,肩膀微微颤抖。
他在哭。
闷声不响地哭。
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样——做了,不说。
哭了,也不说。
“大哥哭了。”薛慕言说。
“我没哭。”薛沉渊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来,带着鼻音。
“你声音都哑了。”
“风沙迷了眼。”
“窗户关着,哪来的风沙?”
薛沉渊不说话了。
任熙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下,疼得她鼻子一酸。
她走过去,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。
只用了一只手——没有受伤的那只手。
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,手掌贴在他的腹部,脸贴在他宽厚的后背上。他的后背很暖,隔着羊绒大衣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心跳。
“谢谢你,薛沉渊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薛沉渊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。
他没有转身。
但他伸出手,轻轻地覆在了她环在他腰间的、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上。
他的手很大,很暖,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。
两个人就这样站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细细的,碎碎的,像盐,像糖,像某个人说不出口的心事。
薛慕言和薛砚辞站在门口,看着大哥和任熙的背影,谁都没有出声打扰。
薛慕言把白玫瑰放在餐桌上,转身走出了门。
薛砚辞把画具包放在画室门口,也跟着走了出去。
门轻轻关上了。
走廊里,薛慕言靠在墙上,仰着头,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声控灯。
灯灭了。
走廊陷入一片黑暗。
“你甘心吗?”薛砚辞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
薛慕言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不甘心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黑暗中,两兄弟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声控灯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
反反复复。
像他们的心。
—
任熙出院后的第一周,三兄弟遵守了约定——轮流陪她,不争不抢,不耍手段。
周一薛沉渊陪她去医院复查。周二薛慕言陪她去画室。周三薛砚辞陪她做康复训练。周四薛沉渊陪她吃饭。周五薛慕言陪她看电影。周六薛砚辞陪她散步。周三个人一起陪她——薛沉渊开车,薛慕言买零食,薛砚辞带毯子,四个人去郊外兜风。
任熙坐在后座,左边是薛砚辞,右边是薛沉渊,副驾驶是薛慕言。车里放着音乐,是她喜欢的爵士乐,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,从田野变成了山丘,从山丘变成了河流。
她看着窗外的风景,又看了看身边的这三个人,突然觉得——
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。
没有选择,没有答案,没有“你到底喜欢谁”的问题。
只有四个人,一辆车,一条路,一直开下去。
开到哪里都行。
但时间不会停。
车会到终点。
她还是要选。
任熙闭上眼睛,靠在座椅上,假装睡着了。
她听见薛慕言把音乐的音量调小了。
她听见薛沉渊把暖气开大了一点。
她听见薛砚辞把毯子轻轻盖在了她身上。
三件小事,三个人,三种温柔。
她的眼眶湿了。
但她没有睁开眼睛。
因为她怕一睁开眼睛,他们就会问她——“你怎么了?”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她不能说她哭了是因为太幸福了。
也不能说她哭了是因为太痛苦了。
幸福和痛苦,有时候是同一件事。
就像喜欢三个人,和不能同时喜欢三个人,是同一件事。
—
第二周的时候,任熙开始失眠了。
不是因为焦虑,不是因为身体还没恢复,是因为她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她到底要不要出国。
这个问题像一刺,扎在她心里,不深,但每动一下都会疼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。
一个说:“走。离开这里。离开他们。一个人去巴黎,重新开始。你不需要男人,你需要的是自由。”
另一个说:“留下。他们对你那么好,你舍得吗?你走了他们会难过,你会后悔。”
一个说:“你不走,永远都选不出来。三个人你都喜欢,三个人你都不想伤害,最后你会把三个人都伤了。”
另一个说:“你走了,连伤他们的机会都没有了。你会变成他们心里的一个疤,一个永远好不了的疤。”
两个声音吵了很久,吵到她头疼,吵到她拿起手机,想给薛砚辞发短信——“我睡不着。”
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。
她已经出院了。
他不是她的医生了。
她不能再在凌晨三点给他发“我睡不着”了。
任熙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壁是白色的,很白,像巴黎冬天的雪。
她没见过巴黎的雪。
但她想去看看。
一个人去。
—
第二天,任熙给父母打了一个电话。
“爸,妈,我想好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“想好什么了?”任教授问。
“出国。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。我先去看看学校,如果合适的话,就申请。”
任教授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不是因为想逃?”
任熙咬了咬嘴唇:“不全是。有一部分是想逃,但更多的……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我不想一辈子窝在南城,不想一辈子只画同一个角度的风景。我想去看看巴黎的阳光是什么颜色,塞纳河的水是什么颜色,那些大师画过的风景,到底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任教授说:“好。爸支持你。”
“谢谢爸。”
“但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去之前,跟那三个孩子好好谈谈。不要不辞而别。”
任熙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挂了电话之后,她坐在画室里,看着那幅新画的画——不是《初遇》,不是那幅被她刮刀毁掉的废墟,而是一幅新的、还没画完的、只有底色和几笔轮廓的画。
底色是灰蓝色的,像南城冬天的天空。
轮廓是一个人的侧脸——不,不是一个人,是三个人重叠在一起的侧脸。同样的轮廓,同样的线条,同样的光影。但如果你仔细看,会发现每一笔都有一点点不同——眉骨的弧度不同,鼻梁的高度不同,嘴唇的厚度不同。
三个人的侧脸,重叠在一起,像一张曝光了三次的照片。
模糊的,重影的,看不清的。
就像她此刻的心。
任熙放下画笔,拿起手机,给三个人发了一条同样的短信:
“这周六下午三点,老地方咖啡馆。我有事跟你们说。”
这一次,回复不是同时到的。
薛沉渊:“好。”
薛慕言:“什么事?不能现在说吗?”
薛砚辞:“好。”
任熙看着这三条回复,把手机放在桌上,拿起画笔,继续画那幅模糊的、重影的、看不清的侧脸。
画着画着,她突然停下来,在画布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——
“对不起。”
然后她把这行字涂掉了。
又写了一行——
“谢谢你们。”
然后又涂掉了。
再写了一行——
“我会想你们的。”
这一次,她没有涂掉。
她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放下画笔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又下雪了。
细细的,碎碎的,像盐,像糖,像离别前最后的甜。
—
(第三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