够力荐小说推荐网
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

第4章

任熙出院的那天,南城下了一场雪。

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,是细细的、碎碎的、像盐一样的小雪,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,落在人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手心里,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了。

三兄弟一起来接她出院。

薛沉渊开车,薛慕言坐副驾驶,薛砚辞坐后排——和任熙并排。车是薛沉渊的黑色奔驰,后座上放了一个软垫,怕她颠到骨折还没完全愈合的肋骨。

“先去吃饭。”薛沉渊说,“我订了餐厅。”

“我想回家。”任熙说。

“先吃饭。”薛沉渊的语气不容商量,“你三周没好好吃饭了,医院的饭不好吃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医院的饭不好吃?”

“我吃过。”

任熙愣了一下:“你什么时候吃的?”

“上周。你午睡的时候,我去食堂打了一份。”

任熙看着他,觉得这个男人真的是……闷声不响地做了很多事,从来不邀功,从来不说“你看我多关心你”。他就是做了,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
“薛沉渊,”她说,“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告诉我,不要偷偷摸摸的。”

“我没偷偷摸摸。”薛沉渊说。

“你就有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有。”

“你们俩几岁?”薛慕言从副驾驶转过头来,一脸嫌弃。

任熙和薛沉渊同时闭了嘴。

薛砚辞坐在后排,看着前面三个人的后脑勺,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
窗外的小雪落在挡风玻璃上,化成细小的水珠,被雨刮器一扫而光。

车里很暖和,暖气开得很足,任熙把外套脱了,只穿着一件薄毛衣。她的左臂还打着石膏,用绷带吊在前,但她已经学会用一只手做大部分事情了——吃饭、喝水、翻书、发短信。

“你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?”薛砚辞问。

任熙想了想:“先把作品集弄完。落了三周的进度,要补。”

“不要急,”薛砚辞说,“身体要紧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药还要继续吃,再吃一个月,然后来复诊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——”

“薛砚辞,”任熙打断了他,“你今天不是我的医生,不要给我开医嘱。”

薛砚辞看了她一眼,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好。”

“你只能开一条。”

薛砚辞又看了她一眼,然后说:“多吃点。你瘦了。”

任熙看着他,笑了。

“这条我收下了。”她说。

吃完饭,薛沉渊送任熙回出租屋。

车子停在楼下的时候,三个人都下了车,帮她拿东西——薛沉渊拎着行李箱,薛慕言抱着那束白玫瑰(住院期间他每周送一束,病房里都快成花店了),薛砚辞拿着她的画具包。

任熙站在楼下,仰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。

三周没回来,窗户上落了一层灰,窗帘拉着,看不清楚里面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四个人上了三楼,任熙拿出钥匙开门。

门开了。

她愣住了。

出租屋变了。

不是变差了,是变好了——地板擦得锃亮,窗户擦得透明,餐桌上铺了一块新的桌布,浅蓝色的,上面放着一个白色的花瓶,花瓶里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。画室里的画具收拾得整整齐齐,画笔按大小排列,颜料按色系分类,画布绷得平平整整,像新的一样。

她转过头,看着身后的三个人。

“你们……打扫的?”

“我擦的窗户。”薛沉渊说。

“我拖的地。”薛慕言说。

“我整理的画具。”薛砚辞说。

又是同时开口。

任熙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被收拾得焕然一新的家,眼眶红了。

“你们什么时候弄的?”

“昨天。”薛沉渊说,“你出院之前。”

“弄了多久?”

“一整天。”

任熙低下头,眼泪掉在了地上。

她不知道说什么。

谢谢太轻了。

感动太重了。

她只能站在门口,哭得像一个傻子。

“别哭了。”薛慕言走过来,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,“你一哭,我也想哭。”

“那你别看我。”任熙说。

“我不看你我看谁?”

“看你大哥。”

薛慕言看了一眼大哥——薛沉渊正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们,肩膀微微颤抖。

他在哭。

闷声不响地哭。

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样——做了,不说。

哭了,也不说。

“大哥哭了。”薛慕言说。

“我没哭。”薛沉渊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来,带着鼻音。

“你声音都哑了。”

“风沙迷了眼。”

“窗户关着,哪来的风沙?”

薛沉渊不说话了。

任熙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下,疼得她鼻子一酸。

她走过去,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。

只用了一只手——没有受伤的那只手。

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,手掌贴在他的腹部,脸贴在他宽厚的后背上。他的后背很暖,隔着羊绒大衣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心跳。

“谢谢你,薛沉渊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
薛沉渊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。

他没有转身。

但他伸出手,轻轻地覆在了她环在他腰间的、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上。

他的手很大,很暖,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。

两个人就这样站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
窗外的雪还在下,细细的,碎碎的,像盐,像糖,像某个人说不出口的心事。

薛慕言和薛砚辞站在门口,看着大哥和任熙的背影,谁都没有出声打扰。

薛慕言把白玫瑰放在餐桌上,转身走出了门。

薛砚辞把画具包放在画室门口,也跟着走了出去。

门轻轻关上了。

走廊里,薛慕言靠在墙上,仰着头,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声控灯。

灯灭了。

走廊陷入一片黑暗。

“你甘心吗?”薛砚辞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

薛慕言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不甘心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黑暗中,两兄弟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
声控灯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

反反复复。

像他们的心。

任熙出院后的第一周,三兄弟遵守了约定——轮流陪她,不争不抢,不耍手段。

周一薛沉渊陪她去医院复查。周二薛慕言陪她去画室。周三薛砚辞陪她做康复训练。周四薛沉渊陪她吃饭。周五薛慕言陪她看电影。周六薛砚辞陪她散步。周三个人一起陪她——薛沉渊开车,薛慕言买零食,薛砚辞带毯子,四个人去郊外兜风。

任熙坐在后座,左边是薛砚辞,右边是薛沉渊,副驾驶是薛慕言。车里放着音乐,是她喜欢的爵士乐,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,从田野变成了山丘,从山丘变成了河流。

她看着窗外的风景,又看了看身边的这三个人,突然觉得——

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。

没有选择,没有答案,没有“你到底喜欢谁”的问题。

只有四个人,一辆车,一条路,一直开下去。

开到哪里都行。

但时间不会停。

车会到终点。

她还是要选。

任熙闭上眼睛,靠在座椅上,假装睡着了。

她听见薛慕言把音乐的音量调小了。

她听见薛沉渊把暖气开大了一点。

她听见薛砚辞把毯子轻轻盖在了她身上。

三件小事,三个人,三种温柔。

她的眼眶湿了。

但她没有睁开眼睛。

因为她怕一睁开眼睛,他们就会问她——“你怎么了?”
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她不能说她哭了是因为太幸福了。

也不能说她哭了是因为太痛苦了。

幸福和痛苦,有时候是同一件事。

就像喜欢三个人,和不能同时喜欢三个人,是同一件事。

第二周的时候,任熙开始失眠了。

不是因为焦虑,不是因为身体还没恢复,是因为她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她到底要不要出国。

这个问题像一刺,扎在她心里,不深,但每动一下都会疼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。

一个说:“走。离开这里。离开他们。一个人去巴黎,重新开始。你不需要男人,你需要的是自由。”

另一个说:“留下。他们对你那么好,你舍得吗?你走了他们会难过,你会后悔。”

一个说:“你不走,永远都选不出来。三个人你都喜欢,三个人你都不想伤害,最后你会把三个人都伤了。”

另一个说:“你走了,连伤他们的机会都没有了。你会变成他们心里的一个疤,一个永远好不了的疤。”

两个声音吵了很久,吵到她头疼,吵到她拿起手机,想给薛砚辞发短信——“我睡不着。”

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。

她已经出院了。

他不是她的医生了。

她不能再在凌晨三点给他发“我睡不着”了。

任熙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
墙壁是白色的,很白,像巴黎冬天的雪。

她没见过巴黎的雪。

但她想去看看。

一个人去。

第二天,任熙给父母打了一个电话。

“爸,妈,我想好了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
“想好什么了?”任教授问。

“出国。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。我先去看看学校,如果合适的话,就申请。”

任教授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想好了?”

“想好了。”

“不是因为想逃?”

任熙咬了咬嘴唇:“不全是。有一部分是想逃,但更多的……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我不想一辈子窝在南城,不想一辈子只画同一个角度的风景。我想去看看巴黎的阳光是什么颜色,塞纳河的水是什么颜色,那些大师画过的风景,到底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任教授说:“好。爸支持你。”

“谢谢爸。”

“但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去之前,跟那三个孩子好好谈谈。不要不辞而别。”

任熙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
挂了电话之后,她坐在画室里,看着那幅新画的画——不是《初遇》,不是那幅被她刮刀毁掉的废墟,而是一幅新的、还没画完的、只有底色和几笔轮廓的画。

底色是灰蓝色的,像南城冬天的天空。

轮廓是一个人的侧脸——不,不是一个人,是三个人重叠在一起的侧脸。同样的轮廓,同样的线条,同样的光影。但如果你仔细看,会发现每一笔都有一点点不同——眉骨的弧度不同,鼻梁的高度不同,嘴唇的厚度不同。

三个人的侧脸,重叠在一起,像一张曝光了三次的照片。

模糊的,重影的,看不清的。

就像她此刻的心。

任熙放下画笔,拿起手机,给三个人发了一条同样的短信:

“这周六下午三点,老地方咖啡馆。我有事跟你们说。”

这一次,回复不是同时到的。

薛沉渊:“好。”

薛慕言:“什么事?不能现在说吗?”

薛砚辞:“好。”

任熙看着这三条回复,把手机放在桌上,拿起画笔,继续画那幅模糊的、重影的、看不清的侧脸。

画着画着,她突然停下来,在画布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——

“对不起。”

然后她把这行字涂掉了。

又写了一行——

“谢谢你们。”

然后又涂掉了。

再写了一行——

“我会想你们的。”

这一次,她没有涂掉。

她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放下画笔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
窗外又下雪了。

细细的,碎碎的,像盐,像糖,像离别前最后的甜。

(第三卷完)

继续阅读

登录

找回密码

注册

登录

找回密码

注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