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后。
姬星眠每天清早起来第一件事,就是去菜地。
天刚蒙蒙亮,她就推开门,穿过月亮门,走到演武场那边。
地已经翻好了大半,一垄一垄的,整整齐齐。土是黑褐色的,被太阳晒了半个月,的,踩上去有点硬。
她蹲下来,用手扒了扒土。
没有。
又换了个地方,再扒。
还是没有。
她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,往地中间走。
那块地是第一批种的,白菜和萝卜,种子撒下去的时候她还特意做了记号,了几小木棍。
她走到那儿,蹲下来。
土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她凑近了看。
嫩绿的,小小的,两片叶子刚从土里钻出来,叶子上还沾着露水,在晨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她愣住了。
又扒开旁边的土。
又一个。
再旁边,又一个。
一排过去,七八个,都冒出来了。
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
然后她喊起来。
“出来了!出来了!”
声音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。
西跨院那边传来动静,然后是脚步声,乱七八糟的,跑得急。
第一个跑过来的是阿桂,一瘸一拐的,跑得飞快,手里还拿着锄头。
“哪儿哪儿?什么出来了?”
青杏青柳跟在后头,头发都来不及梳,披散着跑过来。
老嬷嬷跑得慢,扶着腰,一步一步挪过来,嘴里喊着“等等我”。
尉迟若从月亮门后头钻出来,跑得最快,冲在最前面。
“菜!菜出来了!”
她蹲下来,凑到那些小苗跟前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众人围成一圈,蹲的蹲,弯腰的弯腰,都盯着那几棵小苗看。
没人说话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,光照在那几棵嫩绿的小东西上,叶子薄薄的,透亮。
尉迟若伸出手,想摸,又缩回去。
“这就是……菜?”
她声音小小的,像怕吓着那些小苗。
姬星眠点头。
“对,白菜。”
尉迟若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那……那能吃吗?”
姬星眠笑了。
“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。”
尉迟若咽了咽口水。
老嬷嬷在旁边,拿袖子按了按眼角。
“老侯爷在的时候,府里也有菜园子……”她声音有点哑,“就在后头那块地,种的可好了。后来老侯爷走了,就没人管了,慢慢荒了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青杏眼眶红了,低着头。
青柳吸了吸鼻子。
姬星眠站起来。
“哭什么?”
她看着她们。
“以后天天有新鲜菜吃。”
老嬷嬷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着笑着又抹眼泪。
阿桂嘿嘿嘿地笑起来,露出豁了的门牙。
青杏青柳互相看了一眼,也笑了。
尉迟若还蹲在那儿,盯着那些小苗,眼睛一眨不眨。
姬星眠开始安排。
“阿桂,你去挑水。井在后花园那边,记得不?”
阿桂点头。
“记得记得。”
他拎起水桶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“青杏青柳,”姬星眠看着她们,“你们俩过来,我教你们间苗。”
青杏眨眨眼。
“间苗是什么?”
姬星眠蹲下来,指着那几棵小苗。
“你看,这儿长得太密了,挤在一起长不大。得拔掉一些,留下壮的,把弱的拔了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小木棍,轻轻拨开土,把那棵小的连挑起来。
“就这样。拔下来的苗别扔,洗净能吃的,嫩着呢。”
青杏青柳蹲下来,学着她的样子,开始间苗。
一开始手生,拔断了好几,后来慢慢熟了,越拔越顺。
尉迟若还蹲在那儿,盯着那些苗。
姬星眠走过去,拍拍她脑袋。
“你的鸡呢?”
尉迟若这才想起来,扭头一看——两只老母鸡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,正蹲在地头,歪着脑袋往这边看。
她跳起来,跑过去。
“不许过来!”
两只鸡被她赶得扑腾着翅膀跑远了。
阿桂挑水回来,两桶水晃悠晃悠的,洒了一路。
他走到地头,放下桶。
姬星眠接过水瓢,一瓢一瓢浇下去。水渗进土里,那些小苗的叶子抖了抖,更精神了。
太阳越来越高。
众人得热火朝天。
中午,老嬷嬷回去做饭,又送过来。杂粮饼子,咸菜,还有一锅野菜汤。
众人坐在地头吃。
尉迟若吃得满脸都是渣子,一边吃一边看那些小苗,生怕它们跑了。
下午接着。
翻地,间苗,浇水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姬星眠直起腰,捶了捶后腰。
地里的苗整整齐齐的,一排一排,在夕阳下泛着光。
她站那儿看了很久。
晚上,厨房里忙开了。
姬星眠亲自下厨。
那把小苗,间苗间下来的,洗净,嫩嫩的,绿绿的,一把。
腊肉切片,锅里煸出油,滋啦滋啦响。
小苗倒进去,翻炒几下,加点盐,出锅。
又炒了个萝卜,蒸了条咸鱼,煮了一锅杂粮饭。
老嬷嬷在旁边打下手,看她活,眼睛都不眨。
“夫人,您这手艺……比老奴强多了。”
姬星眠头也不回。
“以前练出来的。”
她没说以前在柴房,自己偷偷种菜,偷偷做饭,偷偷换钱。
那些事,不用提。
菜端上桌的时候,人都到齐了。
阿桂坐得笔直,眼睛盯着那盘炒小苗,咽口水。
青杏青柳挨着坐,互相推来推去。
尉迟若趴在桌边,鼻子凑到那盘菜跟前,使劲闻。
“好香……”
老嬷嬷在旁边笑。
姬星眠盛饭,一人一碗。
“吃吧。”
尉迟若第一个动筷子,夹了一筷子小苗,塞进嘴里。
嚼了嚼。
她眼睛睁大了。
“好吃!”
又夹了一筷子。
阿桂也动了,夹了一筷子,嚼了嚼,连连点头。
“嫩,真嫩。”
青杏青柳也跟着动筷子,一桌人埋头吃饭,没人说话,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。
老嬷嬷吃着吃着,眼眶又红了,但没哭,低头继续吃。
门口光线一暗。
尉迟凛站在那儿。
他穿着官袍,像是刚下朝回来,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桌人。
围着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的,一人捧着一碗饭,桌上几碟菜,热气腾腾的。
没人注意到他。
姬星眠抬头,看见了。
“回来了?进来吃饭。”
尉迟凛没动。
姬星眠站起来,去厨房又盛了一碗饭,出来放在桌上。
“给你留着呢。”
尉迟凛走过来,坐下。
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那盘炒小苗。
嚼了嚼。
没说话,又夹了一筷子。
尉迟若在旁边,吃得满脸都是油,突然抬起头。
“哥哥。”
尉迟凛看她。
尉迟若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嫂子真好。”
尉迟凛筷子顿了顿。
他低下头,继续吃饭,没说话。
姬星眠伸手,在尉迟若脑袋上揉了揉。
“叫阿鲤姐姐就行。”
尉迟若点点头,继续埋头吃饭。
一桌人又吃了一会儿,陆续放下碗。
老嬷嬷收拾碗筷,青杏青柳帮忙。阿桂打着饱嗝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尉迟若揉着眼睛,被老嬷嬷拉回去睡觉。
姬星眠坐在那儿,看着空了的盘子。
尉迟凛还坐着,没走。
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然后走了。
夜里,月亮升起来了。
演武场上静悄悄的,月光照在地里,那些小苗的影子短短的,挤在一起。
一个人影走过来。
尉迟凛。
他站在地头,低头看着那些小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回来了。
手里拎着两桶水。
他蹲下来,拿起水瓢,一瓢一瓢浇下去。
水渗进土里,月光照在水面上,一闪一闪的。
他把两桶水都浇完了,站起来,低头又看了那些小苗一眼。
转身走了。
月亮慢慢升高。
菜地里,那些小苗的叶子沾着水珠,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