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房的门虚掩着。昏黄的灯光像条细线,切开昏暗的堂屋。
陆怀安路过时,脚步猛地顿住。他无声地贴在门框边,透过那道缝隙向里窥视。
灶台前,那个女人的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。她伸出一只手,探向墙角的米缸。
陆怀安记得很清楚。那个缸,早上他就翻过。除了剩余不多的米之外,什么也没有。
可下一秒。苏晚晴的手提了起来。一大块五花肉。红白相间,沉甸甸地坠在她手里,上面甚至还挂着新鲜的水珠。
陆怀安瞳孔缩成了针尖。他死死捂住嘴,把那个就要冲出喉咙的尖叫声,硬生生咽回肚子里。
他的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,软得像两面条。他一步步往后退,直到退回黑暗的房间,才敢大口喘气。
他钻进被窝,把自己裹成一个紧实的蚕蛹,只有这样才能止住身体的抖动。
这个女人,不是人。村里的老人说过,深山老林里有精怪,会变东西,也会吃人。
她是妖精。
“滋啦——”
灶房里传来肉块下油锅的爆响。
紧接着。一股霸道、浓烈、不讲道理的肉香,顺着门缝,钻过窗棂,无孔不入地侵袭过来。
那是糖色裹着油脂,在高热下发生的剧烈反应。
太香了。
香得让人头晕目眩,香得让人忘记了恐惧,忘记了她是会吃人的妖精。
陆怀安缩在被子里,肚子发出一声雷鸣般的抗议。即便知道那是“妖精肉”,口水还是决堤般涌了出来。
他颤抖着手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。
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。他握着只有半截的铅笔头,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一行字:“她是个女妖精。”
笔尖停顿了一下。那股红烧肉的味道越来越浓,那是他这辈子闻过最香的味道。
他又重重地在后面补了一句:“但是,她会做红烧肉。是个好妖精。”
……
锅盖掀开的瞬间,这颗香气炸弹,彻底在大院里引爆。
浓油赤酱,色泽红亮,每一块五花肉都在颤巍巍地晃动,裹满了晶莹剔透的汤汁。
咕咚,窗外传来整齐划一的吞咽声。
隔壁李家那个闹腾的小孙子也不哭了。这会儿正趴在墙头,哈喇子流了一地,眼巴巴地盯着苏家冒着白烟的烟囱,像是要把那烟囱吞了。
屋内。
陆怀安坐在方桌前,双手死死抠着膝盖处的裤子布料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盆里的肉。魂儿都被勾走了。
苏晚晴拿过一只粗瓷大碗。里面的肉满满当当,堆得像座小山,又淋上一勺浓稠的汤汁。
陆怀安喉结上下滚动,眼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。
这么多?都要给他吃吗?这就是断头饭吗?
下一秒,苏晚晴的手腕一转,把碗推向桌边。“给前院李大爷送去。”
陆怀安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,眼里的光,瞬间灭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那种被抢食的小兽般的凶狠与阴郁。
“我不去。”他猛地缩回手,声音嘶哑。
凭什么?这是他家的肉。
是爸爸拿命换来的钱买的肉。
为什么要给别人?
“那是我的。”他咬着牙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苏晚晴挑眉。她没生气,反而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盛了一碗白米饭。
“想吃独食?”她夹起一块肉,在陆怀安眼前晃了晃。
肉块颤动,油光闪烁。“安安,眼光放长远点。”
“昨天李大爷帮我们修屋顶,今天又是私底下叫来了周厂长,这碗肉就是谢礼。”
“吃了这碗肉,以后谁再想欺负你,他会挡在你前头,帮你说话!”
苏晚晴把肉塞进嘴里,满足地眯起眼。“这就叫——。”
陆怀安听不懂什么叫,他只知道,肉到了别人嘴里,就是没了。
那是他的肉!“不去。”
他把头扭向一边,脖颈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。
“行。”苏晚晴也不废话。
她直接把那碗原本要送人的肉,往自己面前一拉。
“那你就在这看着我吃。”
“至于锅里剩下的……”
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“你也别想吃。今晚你就喝白开水。”
陆怀安瞳孔剧震,他在权衡。
是吃肉?还是被这个“妖精”饿死?
“想不想以后顿顿有肉吃?”
苏晚晴的声音像某种充满诱惑的咒语。“想,就听我的。”
陆怀安死死咬着后槽牙,直到嘴里尝到了铁锈味。
他猛地站起身,端起那碗肉,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。
……
前院。
李大爷正佝偻着背,借着余晖费力地捆扎篱笆。
“李爷爷。”陆怀安硬邦邦地喊了一声。
碗往那一递。“……给你。”
李大爷一抬头,整个人愣住,那碗肉实在太扎眼。
油汪汪,红亮亮,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
“这……这是?”
“我妈让我送的。”
陆怀安不情愿地补了一句,把苏晚晴教的话说了出来。
“说是谢师礼。”
李大爷浑浊的老眼瞬间红了。一层水汽涌上来。
早上他不过是看不惯赵家欺负人,跟周厂长说了两句公道话。
哪值当这么厚重的礼?这年头,这一碗实打实的肉,那是能救命的情分啊!
“好孩子,好孩子……”李大爷手都在抖,却不敢接。
“爷爷不能要,你在长身体,留着自己……”
“拿着吧。”陆怀安不等他说完,把碗硬塞进李大爷手里。
转身就跑。再不跑,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把肉抢回来塞进嘴里。
“等等!”李大爷喊住他。
老头子转身进了那间低矮的小黑屋,没一会儿,抱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出来。
蓝底,碎花。虽然是土布,不是的确良那种时髦货,但胜在厚实、透气。
“这是你李留下的,原本想做个包袱皮。”
李大爷把布塞进怀里,“拿回去,让你妈给你做身衣裳。”
陆怀安抱着布料回到家时,还有点发懵。一碗肉,换了一块布?
好像……不亏?苏晚晴看着那块蓝布,嘴角微抽。
这李大爷,太实在了。
但问题来了。原主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。
除了会花钱、会打扮,连扣子掉了都不会缝。
让她做衣服?那还不如直接把陆怀安裹成木乃伊扔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