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丑话说前头。”
苏晚晴合上花名册，“啪”的一声，脆响。
她眼皮都没抬，：“到了我手里，规矩我定。回头家长要是来闹，朱事，这你得顶着。”
朱事嘴角抽了抽。心里冷笑。顶着？等你被那群小祖宗折腾得哭爹喊娘，老子只会给你递辞退信！
“放心。”
朱事皮笑肉不笑，甚至还假模假样地比了个大拇指：“只要你能镇住那群……小天使，组织绝对是你的坚强后盾！”
苏晚晴转身就走。背影利落，马尾辫在脑后甩了甩。小天使？
呵。
她最擅长的，就是把这群长角的“小恶魔”，训成听话的小狗。
……
托儿所大门口。
这会儿正上演着每天早晨的保留节目——“生离死别”。哭声震天，鼻涕横飞。不知道的，还以为这是要送去受刑。
“我不——！！”
“哇——！我要回家！我要找我！！”
最中间那块空地上，一个穿着红背心的小胖墩正躺在地上打滚。两条腿蹬得像风火轮，鞋飞了一只，露着大脚趾头的袜子磨得黢黑。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麻雀震下来。
他妈是个年轻女工，急得满头汗，手里网兜跟着乱晃。里头两个生鸡蛋“哐当”一撞，听得周围人心惊肉跳。
“二蛋！你给我起来！”
女人气急败坏，伸手去拽：“再闹？再闹下午那半个苹果喂猪也不给你！”
这话对二蛋跟挠痒痒没区别。他哭得更来劲了，鼻涕泡忽大忽小，在地上蹭了一身土，活脱脱一只刚出土的泥猴子。
周围乱成一锅粥。家长们拽胳膊的拽胳膊，推后背的推后背。朱事抱着茶缸子倚在门框上，斜眼瞧着苏晚晴。
那眼神很直白：上啊。不是能耐吗？我倒要看看，你怎么收这只小兔崽子。
苏晚晴理了理衣领，迈开腿。步子不大，但频率稳，带着股风。
“撒手。”她走到二蛋妈身边，声音不高。
二蛋妈一愣，下意识松了手。
苏晚晴没像别人那样居高临下地吼，也没弯腰去哄。
她直接蹲下。
视线和那个还在嚎的小胖脸齐平。
二蛋正闭着眼嚎得起劲，突然觉得光线被挡了。
睁眼。哭声猛地卡在嗓子眼，打了个响亮的哭嗝。这阿姨……怪好看的。不像朱事那张死人脸，也不像他妈那个大嗓门。关键是，她身上有股味儿。
有股淡淡的香。 “小朋友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苏晚晴问。
语气平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，完全没把他这撒泼打滚当回事。
二蛋吸了吸鼻子，被这股子淡定镇住了。
“……二……二蛋。”
“不想进去？”
二蛋点头，委屈巴巴：“板凳硬，屁股疼。”
“那你想当火车司机吗？”
苏晚晴突然换了个话题。这年头，火车司机那是啥？那是开着钢铁巨兽满中国跑的大英雄！是比供销社售货员还威风的存在！
二蛋眼睛瞬间亮了。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，脑袋已经点得像捣蒜：“想！”
“巧了。”苏晚晴抬手，指了指屋里那群探头探脑的小萝卜头，又指了指身后的大铁门。
“看见没？这托儿所，其实是个火车站。”
她一本正经地胡扯。“屋里那些，都是等着买票上车的乘客。”
“你是这趟‘托儿所号’的列车长。你要是不进去发车，这火车就趴窝了，他们今天谁也去不了‘快乐星球’。”
二蛋嘴巴张成了O形。这套理论太超前，直接把他绕晕了。
我是列车长？这帮鼻涕虫都在等我？
苏晚晴手腕一翻。掌心多了一颗蓝白糖纸包裹的东西。
大白兔。在这个水果糖都金贵的年代，这玩意儿就是硬通货，是孩子眼里的“金条”。
剥开糖纸。浓郁霸道的香味，瞬间炸开，直往二蛋鼻孔里钻。苏晚晴把糖塞进那只脏兮兮的小黑手里。
“这是你的列车钥匙。”她站起身，拍了拍二蛋的肩膀，像是首长在给士兵授勋。
“拿着钥匙，去开车吧，二蛋同志。别让你的乘客等急了。”
二蛋死死攥着那颗糖。看看苏晚晴鼓励的眼神，再看看屋里那群眼巴巴的“乘客”。
一股子豪气直冲天灵盖。哭？哭个屁！列车长能哭吗？他吸溜一下把快流进嘴里的鼻涕吸回去，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！”二蛋把糖往嘴里一塞，腮帮子鼓起一块。嘴里模仿着汽笛声，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，一头扎进了教室。
“都坐好！坐好！”他挥舞着胳膊，含混不清地吼：“火车要开了！我是司机！谁乱动把他扔下去！”
门口瞬间死寂。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二蛋妈拎着网兜，嘴巴张得能塞进那个生鸡蛋。这就……好了？刚才还要死要活的，一颗糖就成司机了？
旁边几个还在跟孩子搏斗的家长也傻眼了。手里的娃也不哭了，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威风凛凛的二蛋，眼里全是羡慕嫉妒恨。
“妈！我也要当司机！”
“我也要坐火车！”
剩下的几个孩子也不用推了，撒丫子就往里跑，生怕赶不上这趟车。站在一旁的孙爱华，眼镜滑到了鼻尖都忘了推。她在托儿所了十几年。见过哄的，见过打的，见过骗的。头一次见这么玩的。不打不骂，一颗糖，一个牛皮，就把“混世魔王”变成了积极分子？这苏晚晴……有点东西啊！
苏晚晴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转头。视线落在办公室门口。
朱事手里的茶缸子歪着，茶水顺着裤腿往下淌，湿了一大片，他却像个木头桩子一样，毫无察觉。苏晚晴冲他挑了挑眉。笑得漫不经心。
“朱事，看来这大班的孩子，也没您说的那么难带嘛。”说完。她转身，留给众人一个潇洒的背影，大步走进教室。
“来，各位小乘客，系好安全带，咱们出发！”屋里传来孩子们整齐划一的嘶吼：“好——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