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暖每天要打两份工。
第一份从早上八点半开始,在望京一栋写字楼的十九层,名片上印着“平面设计师”。第二份从晚上十点开始,在城中村巷子口的便利店,工牌上写着“夜班店员”。两份工之间,她骑共享单车通勤,车程大约十七分钟,前提是不遇到逆风、不遇到掉链子的车、不遇到红灯全部赶上的路口。她算过,运气好的话,从写字楼到出租屋需要十四分钟,从出租屋到便利店需要三分钟。这中间剩下的时间是四十三分钟。
四十三分钟,她要完成以下事情:换掉被办公室空调吹了一天的衬衫,穿上便利店的红色马甲;把冰箱里前一天剩的饭菜热一下吃掉,或者如果没有剩的,就泡一袋方便面;洗把脸,把被屏幕辐射糊了一天的脸洗出一点人色;有时候还要接她妈的电话。
今天她没接到电话。她妈改发微信了。
消息是下午三点零二分发来的,她当时正在给那张粉详情页调第七版颜色,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,她瞥了一眼,屏幕上显示“妈妈”两个字,后面跟着一行预览文字:“暖啊,妈跟你商量个事……”她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,继续调色。不是不想看,是不敢在那个时刻看。她需要把这一版颜色调完——客户说“暖色调,要温馨一点”,她已经试了五种暖法了——如果这时候点开她妈的微信,她的脑子会裂成两半,一半在调色盘上,一半在老家的厨房里。
她妈每次说“跟你商量个事”,都不是商量。
是通知。通知她暖气费涨了,通知她物业费涨了,通知她隔壁王姨的女儿结婚了彩礼十八万八,通知她表姐在县城买了房一百二十平。这些通知的结尾永远是同一句话——“妈没事,就是跟你说说。”她把这句话翻译了很多年,终于翻译明白了。它的意思是:妈有事,但妈不想让你觉得妈有事。
下午五点四十分,她把第七版颜色发出去,然后拿起手机,点开了她妈的微信。
“暖啊,妈跟你商量个事。你表姐下个月结婚,妈得随份子。咱家这边规矩,亲戚结婚最少一千。妈手头有点紧,这个月退休金交了暖气费没剩多少了。你那边要是方便的话,先给妈转五百,下个月妈还你。不方便就算了,妈再想办法。”
苏暖看着这段文字,看了很久。久到屏幕自动变暗了,她用拇指再点亮,又看了一遍。
她妈从来没有还过她钱。不是赖账,是她们母女之间早就形成了一种默契——她妈说“借”“还”“下个月”这些词,只是为了让自己开口的时候不那么难。苏暖也从来不戳破。她只是转钱,然后说“不用还”。然后她妈会说“那怎么行”。然后下一次还是同样的对话。
她把微信钱包点开,看了一眼余额:603.42元。
这是她这个月剩下的全部。距离下次发工资还有十一天。设计公司的实习工资每月十五号发,三千二。便利店的工资按周结,每周五百。她在心里做了一遍算术——603减500等于103。一百零三块钱,撑十一天。不算通勤,不算吃饭,光算活着。
她转了五百过去。
她妈秒收。然后是长达四十秒的“对方正在输入”。然后是一条消息:“收到了。妈下个月还你。”然后是第二条:“你吃饭了没?”然后是第三条:“天冷了多穿点。”
苏暖回了两个字:“吃了。”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她没有告诉她妈,她吃的“饭”是中午方姐多买的那盒打折寿司里剩的三个,米饭已经硬了,三文鱼薄得透光。她也没有告诉她妈,她的外套还是去年那件,袖口的罗纹已经松了,灌风。她更没有告诉她妈,她做两份工不是因为闲,是因为老家那套五十平米的房子里,住着一个从来不说“妈妈没钱了”的妈妈。
六点四十分。她关掉电脑,背上包,走出办公室。
她没有加班。不是不想加——那张详情页的第八版反馈随时会来——是她必须在十点之前回到出租屋,换衣服,吃饭,然后去便利店。便利店的夜班迟到一次扣三十。她已经因为共享单车掉链子被扣过两次了。
地铁。晚高峰。
苏暖站在车厢的连接处,一只手扶着立柱,另一只手握着手机。手机屏幕上是她妈的头像——一朵粉色的月季花,她妈自己种的,在阳台上那个破了边的花盆里。每年五月开花,开了她就拍,拍了就换头像。一朵花开到谢,大概两周。两周之后头像换成一盆绿萝。然后第二年五月,又是一朵粉色的月季。苏暖有时候觉得她妈养那盆月季不是为了看花,是为了有东西可以换头像。
列车在隧道里穿行,车窗外面是漆黑的地铁隧道壁,偶尔闪过一盏维修灯,黄黄的光在玻璃上一划而过。她把头靠在立柱上,闭上眼睛。
有人在车厢里外放短视频。是一个女声,语速很快,用那种经过剪辑的、每个字都踩着鼓点的语调说:“三十岁之前一定要明白的五个道理——第一,除了你爸妈,没有人真的希望你过得好。第二……”苏暖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那个外放的人。是个穿西装的男人,三十岁左右,靠在车门上,眼睛盯着屏幕,嘴角挂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笑。
她移开视线,重新闭上眼睛。
三十岁之前。她今年二十六。距离三十岁还有四年。她不知道四年后自己会在哪里,会在做什么,会不会还在望京的写字楼里调第八版颜色,会不会还在凌晨的便利店里把下巴搁在收银台上画画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今天钱包里剩一百零三块钱。只知道三十岁之前要明白的五个道理里,第一个就是错的——不是除了爸妈没有人真的希望你过得好。她妈是真的希望她过得好。好到宁愿自己手头紧,也不肯少随那一千块钱的份子钱。
因为那是面子。是老苏家在亲戚跟前的面子。是她妈这辈子为数不多还抓得住的东西。
列车到站。她睁开眼,下车,刷卡出站。从地铁口到出租屋,她走了大概七分钟。巷子口卖煎饼的大姐已经收摊了,铁板擦得净净,推车停在墙边,用一块蓝色的塑料布盖着。那只黄狗蹲在电线杆下面,看见她,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。她弯下腰,伸出手,黄狗凑过来闻了闻她的手指,然后又把头搁回前爪上,继续看着巷子口的方向。
“还在等。”她轻声说。
黄狗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直起腰,往巷子深处走。老周家的楼在前面,五层,灰白色的外墙,墙皮剥落了好几块。三楼的窗户亮着灯——那是她隔壁的房间。前几天还空着,现在亮灯了。她在楼下站了几秒,看着那扇窗户。窗帘是深灰色的,拉了一半,能看见天花板上光灯管的冷白色光。窗户上映着一个人影,低着头,大概在电脑前面。
那个买金枪鱼蛋黄酱饭团的人。林予安。
她把他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,然后低下头,走进单元门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,她上到三楼,经过那扇门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点点。门缝里透出灯光,键盘声从里面传出来,哒哒哒哒,很快,像雨打在铁皮屋檐上。她掏出钥匙开自己门的时候,隔壁的键盘声停了一瞬。
大概是在喝水。大概是在想事情。大概是听见了她的开门声。
她关上门,靠在门上,站了一会儿。
房间很小。从门口到床四步半。床上的被子没有叠,团成一团堆在枕头旁边。桌上的马克杯里还有半杯凉透的水,杯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垢。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,是方姐工位上那盆的剪枝,她拿回来养了三个月,叶子从三片长到了七片,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,在窗台上爬出一小段绿色的痕迹。这是这个房间里唯一活着的东西。
她走到窗边,给绿萝浇了点水。水从叶子上滑下去,落在土里,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。她用手指摸了一下叶子,凉凉的,滑滑的,像婴儿的手掌。
七点二十。她开始换衣服。白衬衫脱下来,挂在门后的挂钩上。从衣柜里拿出那件灰色卫衣,帽子的抽绳长短不一,她懒得调。黑色裤子不用换,便利店的红色马甲会遮住大部分。她把马甲从包里掏出来——昨天带回来洗了,挂在暖气片上烘了一夜,现在是的,闻起来有洗衣液和暖气片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她把马甲穿上,拉链拉到一半,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。
镜子里的人头发扎着马尾,露出额头。额头的左边有一颗很小的痣。卫衣的领口有一点松,锁骨露出来一小截。眼睛底下两团青黑,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那种,像是长在皮肤上了。她凑近镜子,用手指按了按下眼睑。青黑淡了一点点,手指一松开又回来了。
她算了算,自己已经连续二十三天每天睡不超过五个小时了。
二十三天前,她在便利店的夜班没有打瞌睡。二十二天前,开始打瞌睡了。她会在凌晨三四点的时候,下巴搁在收银台上,眼皮沉得像被人往下拽。然后她会做梦,做很短的梦,大概几十秒。梦里通常只有一张图——有时候是一扇门,有时候是一把伞,有时候是一只猫的爪子。然后自动门会“叮咚”一声,有客人进来,她就醒了。醒了之后她会花几秒钟想——我刚才画到哪儿了?然后意识到自己没有在画画,是在做梦。
她对着镜子拍了拍自己的脸。左边一下,右边一下。掌心拍在脸颊上,有一点疼,有一点麻。她觉得自己醒了一点。
八点差十分。她打开冰箱。冰箱里有一个西红柿,两个鸡蛋,半把挂面。西红柿的皮有一点皱了,是上周买的。她拿出来,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,切成小块。鸡蛋打进碗里,用筷子搅散。煤气灶打火,铁锅烧热,倒油。油热了,鸡蛋液倒进去,刺啦一声,蛋液在锅底迅速膨胀,边缘变成焦黄色。她用锅铲翻了几下,盛出来。再倒一点油,西红柿倒进去,炒出汁,把鸡蛋倒回去,加一点盐。另一个灶眼烧水,水开了下面条。面条在沸水里翻滚,她用筷子搅了搅,防止粘锅。
十分钟后,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放在桌上。热气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她低头吃面,吃了几口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妈妈发了消息说“早上记得吃饭”。
她放下筷子,拿起手机,对着那碗面拍了一张照片。拍了三次——第一次光线太暗,第二次热气模糊了镜头,第三次终于拍清楚了。她把照片给她妈发过去,附了一句话:“吃了。”
她妈秒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。然后是一条语音。她把语音点开,放在耳边听。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夹杂着老家客厅里电视机的背景音——中央台的天气预报,说明天华北地区有冷空气。
“看着就好吃。我闺女会做饭了。”
苏暖把这条语音听了一遍,又听了一遍。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继续吃面。面有一点软了,她煮过了头。西红柿有一点酸。鸡蛋炒得有一点老。她妈说她“会做饭了”,其实她只会做这一个菜。西红柿炒鸡蛋,配面条,配米饭,配馒头。她已经吃了很多年了。她妈也会做这个菜。她妈做的西红柿炒鸡蛋不放糖,放一点点酱油,颜色比她炒的深,味道比她炒的咸。小时候她觉得妈妈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是全世界最好吃的菜。后来她去北京上大学,在食堂吃到放糖的西红柿炒鸡蛋,才知道原来这道菜可以不放酱油。她没有告诉她妈。
九点十五分。她把碗洗了,擦了桌子。穿上球鞋,把鞋带系紧。球鞋的鞋面上那两块灰黄色的水渍还在,她用湿纸巾又擦了一遍,淡了一点点,然后又回来了。
出门之前,她看了一眼靠在门边的那把伞。黑色的长柄伞,伞柄磨破了三个口子,伞骨有一不太直。昨晚她把伞从便利店带回来之后,它就靠在这里。她本来想把它留在便利店的,但不知道为什么,下班的时候她把它拿起来了。她告诉自己是因为这把伞用惯了,新的那把不好用。但她在心里知道不是。
她蹲下来,把伞拿起来。伞面靠近伞尖的地方鼓出来一小块,是收拢的时候没有拉紧。她用手把那一块按平,按下去,松开,又鼓起来了。她试了三次,没有用。她把伞靠回原来的位置,站起来。
九点二十五分。她打开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隔壁的门缝里还透着灯光,键盘声还在哒哒哒哒地响。她从那扇门前走过,脚步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下楼。声控灯亮了。二楼,一楼。推开单元门,铁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。那只黄狗还蹲在电线杆下面,看见她,尾巴扫了两下。她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头,手指碰到它的耳朵,耳朵是凉的。
“回去睡吧。”她说。
黄狗的耳朵动了动,没有站起来。她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,走出巷子。
便利店的灯牌在前方五十米。蓝白红三种颜色在夜色里亮着,像一块发光的积木。
自动门滑开。暖气和关东煮的味道涌上来。胖男生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,见她进来,站起来,摘下耳机。
“暖姐,有人找你。”
苏暖把包放在收银台下面,抬起头。
“谁?”
“一个男的。昨天晚上来的,说还伞。”胖男生想了想,“不高,瘦瘦的,穿灰色外套。看起来不太爱说话的样子。”
苏暖的手在包上停了一下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就问你在不在。我说你上白班,晚班是我。他问晚班几点,我说十点到早上六点。然后他就走了。”胖男生把手机揣进兜里,“伞还了吗?”
“还了。”
胖男生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了。他把红色的店员马甲脱下来,叠好放在收银台下面,背上自己的包,打了个哈欠:“那我走了啊暖姐。货架第三排的饮料要补一下,关东煮的汤我换过了。”
“好。路上慢点。”
“得嘞。”
胖男生走出便利店。自动门在他身后关上,店里安静下来。
苏暖站在收银台后面,把红色马甲的拉链拉到头。她坐下来,把速写本从包里拿出来,翻开。
翻过画猫爪子的那一页。翻过画伞的那一页。翻过那张轮廓模糊的侧脸——那是六天前凌晨三点画下的,她一直没给他看过。
铅笔落下去。沙沙的。
她没有画伞,没有画猫,没有画那个站在微波炉前面的人。她画了一碗面。
一碗西红柿鸡蛋面。热气从碗里升起来,模糊了碗后面的半张脸。鸡蛋炒得有一点老,西红柿切成小块,面条在汤里缠成一团。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,铅笔写的,笔画很轻。
“妈妈说,看着就好吃。”
她画完之后把本子合上,放在收银台旁边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货架前面,蹲下来,开始补第三排的饮料。绿茶、红茶、乌龙茶。她把饮料一瓶一瓶从纸箱里拿出来,摆到货架上,标签朝外。
自动门“叮咚”了一声。有客人进来,买一包烟,一个打火机。她扫码,收钱,说谢谢。
客人走了。店里又安静了。冷柜压缩机嗡嗡地转,热饮机咕噜咕噜地煮着咖啡。天花板上的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她坐回收银台后面,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。
十点零三分。十点零七分。十点十二分。
她看着玻璃门外面。巷子口的路灯下,偶尔有人走过。一个代驾司机骑着折叠电动车滑过去,一个拎着购物袋的大姐慢悠悠地走过,一只猫从绿化带里钻出来,蹲在马路牙子上舔爪子。
十点二十三分。
自动门滑开了。
她抬起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灰色衬衫,袖子卷了两道边。领口有一点泛白。眼睛里那红血丝还在。手里没有伞。
他站在门口,自动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,把十月底的夜风关在外面。便利店的白色灯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眼底的青黑照得很清楚。
苏暖看着他。
他看着苏暖。
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收银台,一台热饮机,一个冷柜,和六天前凌晨三点那场雨。
“来了?”她说。
“来了。”
他走进来,走到冷柜前面,弯下腰,拿了一个金枪鱼蛋黄酱的饭团。走到热饮机前面,接了一杯美式咖啡。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。
“十二块五。”
他点开付款码。扫码枪“滴”了一声。
他把饭团和咖啡拿起来,走到微波炉前面。微波炉按键上“2”那个键磨得发亮。他把饭团放进去,按了“2”。微波炉嗡嗡地转起来,里面的灯管发出暖黄色的光。
然后他转过身,靠在微波炉旁边的墙上。暖黄色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照在他的灰色衬衫上,照在他卷了两道边的袖口上,照在他眼角那红血丝上。
他看着收银台后面的苏暖。
苏暖也看着他。
微波炉嗡嗡地转着。二十五秒。二十秒。十五秒。
“你的那红绳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一点哑,“是保平安的吗。”
苏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红绳系在那里,褪了一点色。她戴了快三年了。是妈妈去庙里求的,寄到北京的时候用一块红布包着,红布上用圆珠笔写着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。她拆开的时候,布上除了那行字,还有一股老家衣柜里樟脑球的味道。
“我妈求的。”她说,“说是保平安。”
林予安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问。
微波炉“叮”了一声。
他转过身,拿出饭团。包装袋烫手,他换了几次手才撕开一个角。海苔的气被热度蒸起来,带出一股咸腥的香味。他咬了一口。这次温度均匀,没有烫到舌头。
他站在微波炉旁边,把饭团吃完了。美式咖啡还一口没喝。他把包装纸团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然后他端起咖啡,走到收银台前面。
苏暖抬头看他。
“昨天你说,旧的伞是想让我来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咖啡放在收银台上,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。
“下次下雨,”他说,“借我新的那把。”
苏暖看着他,看了大概有三秒。然后她低下头,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。铅笔落下去,沙沙的。
她没有画他。她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。
她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。
“好的。”
林予安看着这两个字。她的字还是反着写的,为了让对面的人能正着看。“好”字的“女”字旁写得像一个人弯着腰,“子”字的最后一横拖得有一点长。“的”字的左边那个“白”写得很小,右边的“勺”写得很舒展,像一把撑开的伞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写反了。”
“没反。”
“对我来说是正的。”
“那不就对了。”
苏暖把本子转回去,合上。她站起来,从收银台下面拿出那把他还回来的旧伞,放在台面上。
“这把伞,”她说,“我用了两年。伞柄上的口子是搬家的时候在门框上磨的。伞骨那不直,是有一回下大雨,风把伞吹翻过去了,我掰回来,就再也掰不直了。”
她用手指摸了摸伞柄上磨破的那块胶皮,指尖在粗糙的表面上停了片刻。
“不是最旧的。是唯一一把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把伞放回收银台下面。
林予安站在收银台前面,手里端着那杯已经不那么烫了的美式咖啡。他看着她把伞放回去,看着她坐回椅子上,看着她把速写本推到一边,看着她抬起头,用那双带着青黑的眼睛看着他。
“你每天都这个点来吗。”她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
“那今天为什么来了。”
他喝了一口咖啡。苦味从舌尖漫到舌。他把杯子放下,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
“因为伞还了,”他说,“雨还没下。”
自动门在这时候滑开了。一个穿着代驾马甲的男人走进来,径直走向冷柜。便利店里多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,冷柜门开合的声音,饮料瓶碰撞的声音。
苏暖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,转向代驾司机。
“您好,一共八块。”
扫码枪“滴”了一声。代驾司机拿着红牛走出便利店,自动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店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林予安把咖啡喝完,空杯子放在收银台上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。走了三步。
“林予安。”
他站住,回头。
苏暖坐在收银台后面,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。便利店的白色灯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眼底的青黑照得很清楚,也把她嘴角那一丁点上扬的弧度照得很清楚。
“明天,下雨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看了天气预报?”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但我觉得会下。”
林予安站在那里,手里空着。收银台上放着他喝完的咖啡杯,杯底剩了一点点咖啡渣。微波炉的灯已经灭了。冷柜压缩机嗡嗡地转着。天花板上的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
“那我明天带伞。”他说。
“带哪把?”
“新的。”
她点了点头,下巴在手背上轻轻磕了一下。
自动门滑开。十月底的夜风灌进来,把他灰色衬衫的下摆吹起来。他走出去,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苏暖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马路,走进巷子口。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,他的身影走进黑暗里,消失了一瞬,然后在下一盏路灯的光里重新出现,瘦瘦的,肩膀微微耸起来,像一只在夜里赶路的鸟。
她低下头,打开速写本。
翻到新的一页。
铅笔落下去。沙沙的。
她画了一把伞。一把还没有撑开过的伞,伞面是藏蓝色的,自动开合,伞柄上缠着的胶皮完好无损。
画完之后,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。铅笔写的,笔画很轻,像是怕被谁看见。
“明天,下雨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,放在收银台旁边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货架前面,继续补第三排的饮料。
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。月光照在便利店门口的地面上,照亮了那里的一小片柏油路面。路面上有一块深色的痕迹,是六天前凌晨那场雨留下的积水,到现在还没有完全。
苏暖把最后一瓶绿茶放上货架,直起腰,看了一眼玻璃门外面。
巷子口空空的。那只黄狗大概还在电线杆下面。三楼的窗户大概还亮着灯,键盘声大概还在哒哒哒哒地响。
她把绿茶瓶身上的标签转过来,朝外。
“明天。”
她轻声说。
冷柜压缩机嗡嗡地响着,没有人回答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