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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老周把租房合同放在折叠桌上的时候,苏暖正在给绿萝浇水。水从叶尖滑下来,落在窗台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。她放下水壶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走到桌边坐下来。林予安从朝东房间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支笔——不是他平时写代码时在草稿纸上乱画的那支,是一支签字笔,黑色的,笔帽上印着某个科技公司的logo,是他去年参加技术大会时领的伴手礼。笔帽的夹子被他掰弯了一点点,夹在口袋里的时候总是不够紧。

老周站在折叠桌旁边,没有坐。他今天换了一件净的上衣,藏蓝色的,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。耳朵上没有夹烟。他把合同从一张对折的A4纸里展开,铺在桌面上,用手掌抚平折痕。纸是普通的打印纸,但比招租启事那张厚一点,摸上去有一种微微发涩的手感。合同上的字是打印的,黑体,宋体,行距很密,像一排排站得太挤的人。他把合同往前推了推。

“看一下。没啥问题就签。”

苏暖低头看合同。甲方那一栏,老周已经签了。他的名字写在打印好的横线上——“周德厚”。三个字,圆珠笔写的,笔画很用力,“德”字右边的“心”底被他写成了一小团墨团,大概是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,墨水洇开了。名字旁边是他的身份证号码,十八位数字,最后四位被他的手掌握住过,沾了一点点气,数字的边缘微微洇开。

她的目光往下移。乙方那一栏,空着。两条横线,并排,一样长。一条给她,一条给他。

林予安也看着那两条横线。他把自己那支笔放在桌上,笔帽上的logo朝上,被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照得反了一小片光。光斑落在合同上,刚好照在乙方那两条横线上。

“老周。”苏暖抬起头。“这合同,你打印了几份。”

“两份。你们一份,我一份。”老周把手在口袋里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巷子对面的灰色山墙,山墙上那枯了的爬山虎藤在风里轻轻晃。“以前我老伴在的时候,合同都是她写。她字好,练过。走以后我自己写,租户说我的字像小学生。”
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烟,没有叼,拿在手里转。“后来就让儿子教我用电脑打印。学了两天,打出来第一份合同,租户是个小姑娘,说周叔你这合同,‘甲方’打成‘甲方方’了。”

苏暖笑了。笑的时候酒窝露出来,左边一个,很浅。她把合同拿起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租金,押金,租期,违约责任。每一条都用宋体打印得清清楚楚,只有最后一条的句号打成了逗号——大概是老周排版的时候鼠标点错了位置,将错就错地留下来了。她把合同放下,拿起林予安放在桌上的那支笔。笔杆上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,温温的。

她签了。

“苏暖”两个字写在第一条横线上。“苏”字的草字头写得像两片叶子,“暖”字右边的“爰”写得很舒展,像一个人张开手臂。签完之后她把笔递给林予安。他接过去的时候,手指碰到她的手指,凉的。

他弯下腰,在第二条横线上写自己的名字。“林予安”三个字,笔画很轻,像是怕把纸戳破。他写字的时候左手按着纸边,指甲剪得很短,无名指的指甲盖上那一小块紫色的淤血已经淡了,只剩一点点浅黄的印子。

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乙方那两条横线上。她的字往右倾斜一点点,他的字端端正正。两条横线之间隔着大概两指宽的距离,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隔着那一段空白,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
老周把合同拿起来,看了看。把烟叼回嘴里,没点。

“行了。住着吧。”

他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折好,揣进工装口袋里。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
“厨房水槽下面的管子,我上周换过了。别用热水洗菜,洗多了胶圈老化快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苏暖说。

老周拉开门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他走出去,门在他身后关上。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,解放鞋的橡胶底踩着水泥台阶,嚓嚓的。走到四楼的时候,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,被楼梯间的回声放大了一点:“白菜别老揭盖子看!”

声音散掉了。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苏暖和林予安坐在折叠桌的两头。合同摊在他们中间,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并排躺在纸上。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合同上,把纸面上的纤维照得丝丝缕缕的。她伸出手,用指尖摸了摸他的名字。“林予安”三个字,墨迹已经了,摸上去和纸面一样平,但她的指尖能感觉到那三个字的形状——横、竖、撇、捺、折、钩。每一笔都很轻,轻到几乎要浮在纸面上,但又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
“你签字的时候,手在抖。”她说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抖了。‘安’字最后那一横,收笔的时候往上飘了一下。”

他把合同拿起来,看了看。“是纸不平。”

她把合同从他手里抽回来,折好。折的时候沿着老周折过的折痕,对折,再对折。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,放进速写本的封套里。封套的深灰色布面被撑得更鼓了一点——里面已经有一张招租启事、一张画着第八盏路灯的猫、一把伞、一颗白菜、半块红砖。现在又多了一份合同。她把封套的按扣按上,按扣发出一声很轻的“咔”。

“林予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前签过几次合同。”

他想了想。“三次。第一次是毕业租房,跟中介签的。第二次是入职,签的劳动合同。第三次是离职,签的解除协议——还没签。”

苏暖把速写本放在折叠桌上。绿萝的藤蔓垂下来,最长的藤尖搭在封面上,嫩绿色的,被阳光照得半透明。

“这是我签的第四份。”她说。“第一次是大一交学费,学生证后面要家长签字。我妈签的。她写自己名字写了好几次,说手生了,好久没写过字了。第二次是毕业在北京租房,跟二房东签的。后来二房东跑了,押金没要回来。第三次是设计公司的实习合同,签了两年。”

“第四次呢。”

“刚才。”

她把速写本翻开,翻到合同折成小方块夹着的那一页。页面上画的是那只猫蹲在铁门前面,门上钉着蓝色的门牌。画的右下角写着:“找到了。先不进去。等到买得起的那天。”她在那一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。铅笔写的,笔画很轻。

“第四次。签对了。”

林予安看着那行字。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朝东房间门口,推开门。在书桌上翻了翻,拿出一样东西走回来,放在折叠桌上。是一张照片。五寸的,过塑过,边角磨毛了,过塑膜靠近右下角的地方鼓起一个小小的气泡。照片上是一个女人,齐耳短发,碎花的确良衬衫,站在一棵石榴树前面。怀里抱着一个光屁股的小孩,小孩一只手揪着她的衣领,另一只手伸向镜头,手指张开。照片的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期,字迹褪色了,最后一位数字看不清。和老周家镜框里那张,是同一张。

“老周给你的?”苏暖把照片拿起来。过塑膜凉凉的,右下角那个气泡在指腹下面,按下去会轻轻弹回来。

“嗯。签完合同,他塞给我的。说放他那儿也没人看。”

苏暖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过塑膜里面夹着一张很小的纸条,纸条上是一行字,圆珠笔写的,笔画很用力——“1987年,石榴树种下去第二年。孩子一岁半。”字迹和老周签在合同上的“周德厚”一模一样,“德”字右边的“心”底也写成了一个小小的墨团。

她把照片放在折叠桌上,和她画的那只蹲在铁门前面的猫并排摆在一起。照片上的石榴树还很小,只有手指粗,枝条上稀稀疏疏长着几片叶子。没有石榴。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树旁边,笑的时候露出上排牙齿左边缺了一颗。三十多年前的照片。那时候石榴树还没结果。老周的老伴还在。孩子还揪着她的衣领。

“林予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签解除协议的时候,手会抖吗。”

他看着照片上那个伸手的小孩。小孩的手指张开,像是要抓镜头后面的什么东西。三十多年后,这个小孩在国外,不回来了。石榴树结了一树果子,吃不完,送邻居送亲戚。最后那几个留在枝头,留给鸟吃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把照片拿起来,放回朝东房间的书桌上,压在笔记本电脑旁边。“签了才知道。”

苏暖站起来,走到厨房。透明整理箱蹲在灶台边上。白菜腌了快两周,颜色从黄绿变成了透亮的淡黄。她蹲下来,手放在盖子上,没有打开。手指在盖子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收回来。

“今天不看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窗外,天快黑了。那只黄狗蹲在电线杆和巷子口中间的位置,身上的军绿色棉袄被晚风吹起一个角。它今天没有往前挪,也没有退回去。它蹲在那里,看着巷子口的方向。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扫着。

“林予安,你说它等了多久了。”

他走到她旁边,两个人并排站在窗边。朝东的窗户正对着巷子。黄狗蹲在那里,身上的棉袄被风吹得翻过来,露出里面浅色的里衬。

“老周说半年。”

“半年。它还记得原来住哪里吗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,煎饼大姐的推车轱辘碾过柏油路面,嘎吱嘎吱的。黄狗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。

“可能不记得了。但它知道现在住哪里。”

苏暖转过头看着他。他的侧脸被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照着,眉骨下面有一小片阴影。眼角那红血丝还在,但比搬进来那天淡了很多。

“你呢。”

“我也知道。”

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垂在身侧。手背碰到她的手背。她没有躲。他的手翻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不是第一次——腌酸菜那天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,也握过。但那次是拉,这次是握。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,慢慢地,像是怕把她握疼了。她的手指在他指缝间动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两个人的手在窗边垂着,被暮色笼罩。手心贴着手背,她的脉搏和他的脉搏隔着一层皮肤,各自跳着。节奏不一样,但都在跳。

窗外,那只黄狗站起来了。它抖了抖身上的军绿色棉袄,往前迈了一步。又迈了一步。它走到了巷子口。站在那里,回头看了一眼五楼亮着灯的窗户。然后转回去,面朝大街,蹲下来。把下巴搁在前爪上。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扫着。一下。又一下。

它没有回电线杆下面。它找到了新的位置。

五楼,厨房的窗户前面,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。暮色从窗户涌进来,把他们的轮廓模糊了。折叠桌上,速写本摊开着。合同折成小方块夹在里面。照片压在笔记本电脑旁边,照片上的女人还在笑,孩子还在伸手。石榴树还很小。绿萝的藤蔓垂下来,最长的藤尖在暮色里轻轻晃着。

苏暖的手在他手心里,慢慢变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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