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过竹林,发出细碎沙响。庄院里隐约有灯火闪烁,几处巡视的人影来回走动,步子不快,却训练有素。
沈清辞观察了片刻,忽然低声道:“跟紧我。”
下一瞬,她人已轻飘飘掠出林边,贴着一段院墙外的暗影滑过去,轻得像一抹掠地的枯叶。裴宁连忙跟上,呼吸压得极稳,连衣角都尽量不让它多晃半分。
到了墙边,沈清辞没有立刻翻进去,而是先伸手按在墙上,听了片刻。
裴宁站在她身后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片刻后,沈清辞抬手,极快地在墙头某处一搭,整个人已无声翻了过去。裴宁照着她教过的,提气、借力、收膝,也勉强翻进了院中。
落地时,她脚下微微一偏,鞋底擦着青砖边缘发出极轻一声。
她心里一紧。
沈清辞却已在前头回身,指尖轻轻一抬,示意她停住。两人一前一后贴在廊下阴影里,屏息等了几息,外头巡看的人影并未转过来,这才重新往里去。
裴宁暗暗松了口气,额角却已出了一层细汗。
这庄院白墙灰瓦,连花木都栽得规整。越往里走,裴宁越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。
而如今,她却穿着夜行衣,跟着师父踩在这里的廊檐下,准备去偷这里主人的枕头。
想想都觉得荒唐。
沈清辞像是察觉到她那一点分神,忽然伸手,在她手腕上轻轻一扣。
裴宁一惊,立刻回神。
前方不远处,有一名女侍提着灯,正从另一侧月洞门里缓缓走过来。脚步不疾不徐,显然不是寻常粗使婢女。
沈清辞拉着她往旁一避,整个人几乎贴进了廊柱与墙面的狭窄暗影里。裴宁被她带过去,肩与肩几乎挨在一起,连呼吸也收得更轻。
那女侍提灯走近,灯影在廊下晃过。
裴宁甚至能听清她裙摆与砖地轻擦的细响。
这一刻,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只要稍微有所响动,或者气息乱一点,便可能被发现。
她掌心一阵发紧。
下一瞬,一只手轻轻覆到了她手背上。
是沈清辞的手。
裴宁原本快起来的心跳竟硬生生被压下去一点,她不敢侧头去看。
灯影过去了,那女侍渐渐走远。
沈清辞这才松开手,带着她继续往里。
又过了一重月洞门,前头的院子终于和别处不同了。
院中种着几竿细竹,廊下垂着一盏灯,灯光极静。整座院子不算大,却有种说不出的清寂感。
裴宁只看了一眼,便明白了。
这里就是那位白衣女子住的地方。
沈清辞也停下了。
她先看了一眼屋内的光,又扫了一眼院中几处角落,确认没藏别的人,才把目光转回裴宁身上。
“记住了么?”她压低声音问。
裴宁点头。
“弟子引开她,师父进去拿枕头。”
“不错。”
“若她追我,我就跑。”
“往东边竹林跑,我会跟上。”
“若她不追,只制住我呢?”
沈清辞顿了顿,忽然低声道:“那你就哭。”
裴宁一怔,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哭?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一本正经,“你长得一副清清白白受委屈的样子,哭起来总比动武有用得多。”
裴宁:“……”
她满腹紧张竟被这句荒唐话冲得散了几分,连眼神都愣住了。
沈清辞看她这副模样,唇角极轻地扬了扬。
“怎么,不会?”
裴宁小声道:“弟子……尽量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说完,她身形一闪,已无声无息地贴着廊柱另一侧绕去,整个人融进了灯影照不到的地方,仿佛本来就不存在。
裴宁站在暗处,只觉得心口又重重跳了一下。
现在,轮到她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枚旧铜扣,深吸一口气,按着这些子沈清辞教她的,把呼吸一点点压下去。然后,她轻轻抬手,将那枚铜扣朝着院中灯下掷了出去。
“叮。”
声音不大,却足够清楚。
静夜里,极轻的一响,便已足够惊人。
屋中那道本来静静映在窗纸上的人影,果然微微一动。
裴宁心口骤紧。
下一刻,门开了。
那白衣女子自屋中走出来,衣色仍素,身形清瘦,长发只松松挽着,显然已是夜深将歇时分。她站在廊下灯影里,眉目冷而静,目光先落在那枚铜扣上,随即缓缓抬起。
“谁?”
声音不高,却有种说不出的清醒与分量。
裴宁咬了咬唇,知道自己该现身了。
她自阴影里慢慢走出来,面上虽尽力维持平静,指尖藏在袖里已微微蜷紧。
那白衣女子看见她时,显然也微一愣神。
大约她没想到,深夜惊动自己的人,竟会是这么一个清瘦少女。
她目光在裴宁脸上停了停,淡淡问:“你是谁?”
裴宁喉间微紧。
她知道,真正要命的,就是这句。
她脑中飞快转过许多念头,最后却不知怎么,忽然想起了沈清辞那句“有时候哭比武功有用”。
于是,她抬起眼,声音发轻,却尽力不让自己显得发抖:“我……我来找人。”
白衣女子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裴宁只觉得那目光像一泓清水,看似平静,实则能把人心里那点慌都照出来。
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:“有人说……有人说徐公子在这里。”
话音一落,她自己都觉得耳发烫。
这句实在太荒唐。
可偏偏就是这种荒唐,让那白衣女子的眸光微微一变。
而与此同时,屋内侧窗边的影子,也已悄无声息地动了。
裴宁知道。
师父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