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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白衣女子并未立刻说话。

她只是站在廊下,灯光落在她一身素白上,像落在一片薄雪上。那双眼睛极静,静得几乎没有波澜,可正因为太静,反而叫裴宁心里越发发虚。

她刚才那句“徐公子”,果然让对方起了变化。

但这变化极细。

若不是裴宁这几被沈清辞着练眼力、练稳气,恐怕都看不出来。

“徐公子?”那白衣女子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不高,“哪个徐公子?”

裴宁心头一紧。

这一问,最难。

答得太具体,容易露馅。

答得太含糊,又像胡言乱语。

她只能照着最拙、也最像“真慌了”的法子来,抿了抿唇,小声道: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

白衣女子看着她,美眸更深了些。

“不知道,你来找他?”

裴宁咬着唇,像是被问得更窘了,手指在袖中都绞紧了,却还是硬撑着没移开视线。

“有人……有人给了我一样东西,让我来找他。”她低声道,“我以为他住在这里。”

这话有真有假。

假的是“有人让她来”。真的却是“有东西”和“徐公子”这两句。

白衣女子显然并不全信。

她缓步走下廊阶,站到院中,离裴宁更近了些。那种清冷感也随之更清晰,几乎像夜风一样无声过来。

“什么东西?”

裴宁心里一跳。

她本没有要交给“徐公子”的东西。

可这时退是绝计不能退的。她只能继续往前装,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,甚至带上一点怯意:

“我……我不敢说。”

白衣女子看了她片刻,忽然道:“你在拖时间。”

这五个字一出,裴宁后背几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
她第一反应就是:被看穿了。

可下一瞬,她又硬生生把这念头压下去。沈清辞说过,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先自己露怯。

于是她抬起头,眼里甚至有一点被冤枉后的慌乱和委屈。

“我没有。”

这三个字说出来,倒比她前面那些话更自然几分。

因为这一次,她是真的慌,也是真的在强撑。

白衣女子静静看着她。

片刻后,她忽然往前又走了一步。

“你不像来害我的。”

“也不像真来找什么徐公子。”

她的声音始终平静,却越平静,越叫裴宁难熬。

“那你究竟是谁派来的?”

裴宁袖中的手指越来越紧,几乎把掌心掐痛了。她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:若再让对方问下去,多半真要露馅。

就在这时,侧屋里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。

像是什么布料被带动,擦过了桌角。

声音很轻,寻常人未必能察觉,可那白衣女子显然不是寻常之人。

她眸光一冷,整个人蓦然回身!

“谁在屋里?”

就是现在。

裴宁几乎想都没想,猛地往后退了一步,做出一副被她骤然冷下来的语气吓住的模样,转身便跑。

白衣女子眼角余光扫过她,却没有立刻去追。

因为方才那一声,分明来自屋内。

裴宁只是个站在眼前的人。屋里那个,才更像真正的问题。

她身形一闪,整个人已比风还快地掠向侧屋门口。可就在她手将触到门扉的瞬间,后窗突然掀起一阵风,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也早已溜之大吉。

灯火还亮着,香气仍在,窗边薄帘却微微晃动,显然有人刚刚自后窗离去。她目光只一扫,便已看见床榻上空了一角——

枕头没了。

她站在门口,神色并未立刻变化,只是静了一静。

这种静,反而比当场动怒更冷。

然后,她的目光落到了桌上。

桌案边,不知何时多了一张薄绢,压在灯下,字迹歪斜潦草,却故意写得十分张扬:

徐子陵到此一游。

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
那白衣女子慢慢走过去,伸手把那薄绢拿起,看了一眼,眸色终于沉了几分。

她自然不会因为这七个字便立刻相信真是徐子陵所为。

可对方留这张字条,本来也未必是为了让她“全信”。

而是为了把“徐子陵”这三个字,硬生生嵌进今晚这件荒唐事里。

这一切单拎出来都古怪,凑在一起便更像一场有人精心安排好的恶作剧。

她捏着那张薄绢,手指微微握紧。

屋外,裴宁还在往院门方向跑,跑得跌跌撞撞,像真被吓坏了一样。她方才那一退一跑本就是沈清辞教过的:不是跑得越快越像,而是要跑得“像个不会武功、却又想逃”的普通人。

所以她没敢把轻功步法全使出来,只把那点刚学不久的底子压在最粗浅的动作里,借着慌乱的样子往外冲。

而那白衣女子这一次果然没有先去追她。

因为真正拿走枕头、又在她房里留字的人,显然不是眼前这个应对都已快要撑不住的小姑娘。

她先一步掠出后窗,站在院后小径上,目光一扫竹影与墙头,已知人去得不远,却偏偏抓不住那一点真正的痕迹。

来人轻功极高。

敛息也极高。

高到她只来得及听见一点退去时带起的窗帘细响,却连对方衣角都没见着。

她站在那里,夜风吹动她素白衣袖,那张原本极静的脸上,终于显出一点罕见的寒意。

而与此同时,竹林外青石之后,沈清辞正半倚着石面,手里抱着那只枕头,眼底笑意几乎压不住。

她当然早就得手了。

裴宁那边刚把“徐公子”三个字抛出去,她便已悄无声息地自侧面窗缝潜入。屋里陈设清简,枕头放得再显眼不过,她拿了就走,临走前还不忘把那张薄绢放到灯下最容易看见的位置。

至于那一点布料擦过桌角的声音……

是她故意留下的。

太安静了,反而不够真。留一线响动,才更像“人刚走”。

裴宁终于绕过院角,气息微乱地掠到了竹林边。她刚一看见沈清辞,心里那口气便骤然一松,差点整个人都软下来。

“师父……”

她声音压得极低,仍带着几分方才硬撑出来的沙哑。

沈清辞看了她一眼,顺手把枕头往她怀里一塞。

“抱着。”

裴宁下意识接住,心口还跳得厉害,低声问:“字留好了?”

“留好了。”

“她看见了?”

“只要她进屋,就一定看得见。”

裴宁抿了抿唇,忍不住又问了一句:“那她会信么?”

沈清辞轻轻一笑。

“她若全信,那就太蠢,若一点不信,那也未必。而最有趣的,便是她半信半疑。”

裴宁听着这话,忽然明白了。

师父压就不是想让“徐子陵到此一游”变成一锤定音的真相。她要的,是让这七个字像一刺,钉进对方心里。

不是叫人完全被骗,而是叫人记住,且想不明白。

想到这里,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枕头,忽然觉得这东西比方才更烫手了。

沈清辞却毫不在意,只偏头朝庄院方向听了听,随后道:

“走吧。”

“现在?”

“嗯。”

“去哪?”

沈清辞抬手摸了摸自己袖中的面具,眼底那点玩味终于藏不住。

“去换一张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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