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滩边，旧船仍在。
夜色更深，水面黑沉沉的，只偶尔映出一点零碎月光。
沈清辞站在船边，把鲁妙子当年送她的老渔翁面具取了出来。
面具一覆上脸，方才那在慈航静斋别院中来去自如的年轻女子，便又成了一个风一吹就要倒似的白发老渔翁。
裴宁看着她，心里竟莫名安定了些。
仿佛只要师父把这张脸戴上，接下来无论多荒唐的事，都能变得顺理成章。
“爷爷。”她低声试着叫了一句。
那老渔翁抬起头，嘿嘿一笑，嗓音顿时又哑又：“孙女儿，咱们去找好心人。”
裴宁：“……”
等他们再度出现在寇仲、徐子陵暂住的旧宅门前时，屋里果然还亮着灯。
沈清辞上前拍门，力道不轻不重，正是个穷老头夜里求人帮忙时该有的样子。
不多时，寇仲的声音便从门里传来：
“谁啊？”
“是老汉我……老汉我……”
门一开，寇仲一见那斗笠蓑衣的白发老渔翁，先愣了一下，随即眼睛就亮了。
“老丈？这么晚了，你怎么又来了？”
沈清辞抱着布袋，咳了两声，满脸为难。
“唉，老汉本不想深夜再来扰人。只是捡着这么个东西，越瞧越不安心，想来想去，还是得求两位小哥帮个忙。”
寇仲本就是个见事便起兴的人，一听这话，立刻来了精神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先进门，先进门再说。”
寇仲笑嘻嘻地把人让了进去。徐子陵此时也已从屋里出来，见这爷孙俩又来，显然也有些意外，却还是让他们进了院。
沈清辞左右看了看，这才慢吞吞把怀里的布袋解开，露出里头那只枕头。
枕头料子素净，做工却极好，一眼便能看出不是寻常人家所有。
寇仲“咦”了一声，伸手便去摸。
“老丈，你这回又从河里捞着枕头了？”
沈清辞老脸一垮，叹气道：“可不是么。河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，今夜偏偏漂来这么个净玩意儿。老汉我一把年纪，睡破席睡惯了，哪里敢用这种讲究东西？留着又总觉晦气，索性晒了送来给你们。”
寇仲听得想笑，又觉得这老丈说话实在有趣，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
徐子陵却没伸手，只看着那枕头，微微皱了下眉。
“老丈，这东西来历不明，还是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沈清辞便已把布袋往前送了送，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老汉不是白送的！老汉是看徐小哥气质净，像个正经读书人，这枕头给他，倒不算糟蹋。”
寇仲先是一怔，随即哈哈大笑。
“给陵少？”
沈清辞一本正经：“怎么，不成？”
寇仲笑得直拍腿：“成，当然成。只是老丈你这礼送得也太怪了。大半夜抱个河里捞来的枕头上门，点名要给陵少。”
他越说越觉得离奇，笑得连肩膀都在抖。
裴宁站在一旁，低着头，几乎快被这荒唐一幕压得喘不过气来。
因为只有她知道，这本不是什么“河里捞来的枕头”。
这是那位白衣女子今晚刚刚失窃的贴身之物。
而此刻，寇仲和徐子陵却还什么都不知道。
徐子陵看着那枕头，明显比寇仲谨慎得多。
“老丈，这东西还是你自己留着吧，我们受不起。”
沈清辞立刻像被戳中了什么伤心处，咳了两声，腰都弯了几分。
“徐小哥若嫌弃，也罢。只是老汉我和孙女两人相依为命，今夜鼓起勇气跑这一趟，原想求个心安。可惜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，她还真咳了两声，咳得肩膀都在发抖。
寇仲立刻摆手：“别别别，老丈你这就见外了。不就是个枕头么？”
说着，他一把将那枕头接过来，转手就往徐子陵怀里一塞：“陵少，先拿着便是。难得老丈一片心意，你总不能真让他抱着回去。”
徐子陵猝不及防，被塞了个满怀，一时竟无话可说。
他低头看着那只枕头，只觉得一切都怪极了。
沈清辞见状，心里几乎要笑出声来，面上却仍是老老实实的穷渔翁模样，只一个劲点头：“好，好。那老汉便放心了。”
寇仲笑着问：“老丈，你怎么就认定要给陵少，不给我？”
沈清辞老眼一抬，理所当然道：“你一看就睡得沉，枕头好坏没分别。徐小哥看着讲究些，适合用这个。”
寇仲怔了一下，随即笑得更厉害：“妙，妙极。陵少，你听见没有？我连枕头都配不上好的。”
徐子陵无奈地看了他一眼，却终究没有把枕头再推回去。
至此，这一步算是成了。
沈清辞再不久留，只说夜深了不扰两位小哥休息，便带着“孙女”退了出去。
等门一关，夜风一吹，裴宁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她低声道：“师……爷爷，他们竟真收了。”
沈清辞捋了捋白胡子，老气横秋地笑了两声：“当然会收。年轻人脸皮薄，心又不够硬。老汉我都这样求到门口了，他们还能把枕头砸回来不成？”
说完，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屋顶，眼神里亮得很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上房。”
不多时，两人已绕到侧巷尽头。
沈清辞先一步轻飘飘掠上屋脊，再回手一带，把裴宁也拎了上去。两人一前一后伏在高处，正好能透过半掩的窗与院中灯影，看清下头屋里的动静。
沈清辞把斗笠往下压了压，白胡子都快蹭上瓦面了，偏偏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。
裴宁伏在她旁边，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屋里，灯火仍亮。
而寇仲，已经先开口了。
“陵少，”他笑着戳了戳那只枕头，“你说，这老丈是不是看上你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