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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暂缓处决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死牢这潭死水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荡到了每一个囚犯的心里,也荡到了张头的心里。

张头最近对沈砚之的态度又变了。

以前,他是“用”沈砚之——帮他算账、帮他赌钱、帮他处理牢房里的麻烦。现在,他开始“敬”沈砚之——不是因为沈砚之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,是因为那张“暂缓处决”的公文。在张头眼里,能在秋决名单上被“暂缓”的人,背后一定有人。而背后有人的人,得罪不起。

张头开始主动跟沈砚之套近乎。

“解元公。”那天傍晚,张头端着一碗黄酒走进沈砚之的牢房,满脸堆笑,“尝尝,上好的绍兴黄,我托人从府城带的。”

沈砚之看了那碗酒一眼,没有接。

“张头,有事?”

“没事没事。”张头将碗搁在沈砚之面前,蹲下身,搓了搓手,“就是想跟您聊聊。”

沈砚之看着张头。

那张满脸横肉的脸上,此刻挂着一副讨好的表情,像一条摇尾巴的狗。沈砚之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——在县学里,那些巴结权贵的士绅;在考场上,那些贿赂考官的书生;在公堂上,那些对周德昌点头哈腰的胥吏。他们的脸上,都挂着同样的表情。

“聊什么?”沈砚之端起碗,抿了一口黄酒。酒很醇,入口绵软,后劲却大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

“聊您。”张头说,“您的事,我听说了一些。”

“听谁说的?”

“王捕快。”张头压低声音,“他最近老往府城跑,说是公,但我听说——他是去替他舅舅办事。他舅舅是府城通判,方大人。”

沈砚之端着碗,没有接话。

“方大人跟周大人不对付。”张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周大人的姐夫是知府师爷,方大人是通判,两个人争权争了好几年。王捕快替您弄了张‘暂缓’,不只是为了报恩,也是为了——给他舅舅递刀子。”

沈砚之放下碗,看着张头。

“张头,你跟我说这些,不怕周德昌知道?”

张头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黄牙。

“怕。但您知道吗?在这清河县,周德昌不是唯一的天。方大人虽然只是个通判,但他上面有人——巡抚方维岳,是他本家。周德昌再横,也不敢跟巡抚对着。”

沈砚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
巡抚方维岳。

这个名字,他记住了。

“张头。”沈砚之的声音很轻,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
张头凑近了一些,近到沈砚之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汗臭。

“我想说——您背后有人,我也想在您背后站着。”张头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您要做什么,我帮您。您扳倒了刘三,让我省了不少麻烦。您要是能扳倒——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但沈砚之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
张头想让他扳倒周德昌。

不,不是张头想让他扳倒周德昌,是方大人想让他扳倒周德昌。张头只是传话的。

“张头。”沈砚之端起碗,将剩下的黄酒一饮而尽,“回去告诉方大人,沈砚之记住了。”

张头愣了一下。

“您——您怎么知道是方大人——”

“猜的。”沈砚之放下碗,“你一个狱卒头目,不会无缘无故替一个死囚心。背后一定有人。那个人,不是王捕快——王捕快没这个脑子。是你自己?你也没这个胆子。所以,只能是方大人。”

张头的脸色变了。

他看着沈砚之,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不是敬畏,是恐惧。那种恐惧,不是对沈砚之个人的恐惧,是对他那种冷静的、精准的、像刀子一样的洞察力的恐惧。

“解元公。”张头的声音有些涩,“您——您到底是人还是鬼?”

沈砚之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

“张头,天不早了。回去睡吧。”

张头站起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
“解元公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王捕快的事,您别告诉别人。他那个人,心思重,要是知道我跟您说了这些,他会——”

“他不会。”沈砚之睁开眼睛,“因为他不知道你跟我说了这些。”

张头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,大步走出了牢房。
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沈砚之靠在墙上,从怀里摸出那张纸,在背面又添了几行字。

张头。可用。但不可信。背后是方通判。方通判与周德昌有仇。巡抚方维岳是本家。

他刻完,将纸折好,塞回衣襟。

然后,他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,那张网又大了一圈。

王捕快的秘密,比他预想的更深。这个人不是来报恩的——至少不只是来报恩的。他是来借刀的。借沈砚之这把刀,周德昌。而借刀的人,不只是王捕快,还有他背后的方通判,甚至——方维岳。

沈砚之不在乎被人利用。

在死牢里,被人利用,说明你还有用。有用的人,才能活着。

他只需要确保一件事——在被人利用的同时,也在利用别人。

互相利用,才是这世上最牢固的关系。

第二天夜里,王捕快又来了。

这一次,他不是从地道钻进来的,是从正门进来的——张头替他开的门。

他走进沈砚之的牢房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食盒是竹编的,漆成红色,上面印着“福”字,是清河县最有名的酒楼“醉仙楼”的食盒。

沈砚之看着那个食盒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“醉仙楼?王捕快,你一个月的俸禄,买不起这一盒菜吧?”

王捕快将食盒放在地上,打开盖子。里面是四碟菜——酱牛肉、卤鸡腿、炒青菜、一碟花生米,还有一小壶酒。

“不是我买的。”王捕快说,“是方大人请您的。”

沈砚之看着那些菜,没有说话。

方大人。

方通判。

这个人,终于忍不住了。

“方大人说了什么?”沈砚之问。

王捕快蹲下身,压低声音。

“方大人说,他知道你是冤枉的。他知道学田案的真相。他想帮你。”

“帮我?怎么帮?”

“帮你翻案。”王捕快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帮你洗清罪名,放你出去。”

沈砚之看着王捕快。

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不是善良的光,是那种被人当枪使、自己却不知道的光。

“王捕快。”沈砚之的声音很轻,“方大人帮我翻案,要什么回报?”

王捕快愣了一下。

“回报?他——他没说要什么回报。”

“天下没有免费的饭。”沈砚之指了指食盒,“这一盒菜,少说也要二两银子。方大人跟我素不相识,凭什么花二两银子请我吃饭?”

王捕快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“他想要什么?”沈砚之的声音依然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他想要周德昌的把柄。对不对?”

王捕快的脸色变了。

“你——你怎么知道?”

“猜的。”沈砚之说,“方通判和周德昌有仇。方通判想在清河县安自己的人,但周德昌挡着路。他想扳倒周德昌,但缺证据。而我——恰恰知道周德昌的很多事。”

王捕快沉默了。

他低下头,看着食盒里的菜,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、香气四溢的菜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“沈公子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涩,“我——我不是故意瞒你的。我只是——”

“只是被人利用了。”沈砚之打断了他的话,“没关系。被人利用,不丢人。丢人的是,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。”

沈砚之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酱牛肉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

牛肉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,酱香浓郁。

“好吃。”他说,“替我谢谢方大人。”

王捕快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有愧疚,有感激,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敬畏。

“沈公子,你——你不生气?”

“不生气。”沈砚之说,“方大人想利用我,我也想利用方大人。互相利用,公平交易。”

“那——你要我做什么?”

沈砚之放下筷子,看着王捕快。

“我要你帮我做三件事。”

“第一,告诉我周德昌的所有事——他的习惯,他的行踪,他的弱点,他的把柄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
“第二,帮我盯着赵崇礼。他每天做什么,见什么人,说什么话,我都要知道。”

“第三——”沈砚之顿了顿,“帮我照顾小六子的弟弟妹妹。他们还在外面,没人管。”

王捕快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我答应你。”

“你不问问,我要这些做什么?”

王捕快摇了摇头。

“不问。我只知道,你做的,一定是对的。”

沈砚之看着王捕快,沉默了片刻。

“王捕快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别轻易相信一个人。这世上,没有绝对的对错。”

王捕快愣了一下。

然后,他笑了。

那笑容很苦,像是一颗被嚼碎的药丸,咽不下去,又吐不出来。

“沈公子,我在这衙门里待了二十年,见过太多的恶。我相信你,不是因为你是对的,是因为——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,这世上还有好人的人。”

沈砚之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
酒很辣,辣得他眼睛有些发酸。

好人。

他早就不是了。

从他在公堂上看着《大虞律》被烧成灰烬的那一刻起,从他在死牢里握着父亲留下的半块馒头的那一刻起,从他决定用“借刀人”扳倒刘三的那一刻起——他就已经不是好人了。

但他不会告诉王捕快。

有些真相,说出来,会伤人。

而伤人,不是他的目的。

他的目的,是人。

该的人。

王捕快走后,沈砚之一个人坐在牢房里,对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。

灯芯在油面上漂浮,火苗忽明忽暗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变形,像一只蜷缩着的兽。

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纸,在背面又添了几行字。

王捕快。可用。可信。但需保护。他是这衙门里,最后一个好人。

他刻完,将纸折好,塞回衣襟。

然后,他闭上眼睛。

脑海里,是父亲的脸。

父亲在笑。

那笑容很温暖,像冬天的阳光,像春天的风。

“父亲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儿遇到了一个好人。儿会保护他。因为——好人,不该死。”

黑暗中,没有人回答。

但沈砚之觉得,父亲在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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