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救出来之后,王捕快像是换了一个人。以前他做事,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,像一只在冰面上行走的猫,每一步都要试探再三。现在,他的脚步稳了,眼神定了,连说话的语气都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——不是狂妄,是从容。一种知道自己背后有人、不再孤军奋战的从容。
沈砚之看在眼里,没有说什么。但他知道,王捕快的变化,是一把双刃剑。从容让他更有用,但也更容易暴露。周德昌不是瞎子,王捕快的改变,他迟早会注意到。在那之前,沈砚之必须把该做的事做完。
该做的事,很多。但眼下最急的,是一件——赵崇礼的寿宴。
赵崇礼要过五十大寿了。
这个消息,是张头带来的。那天他端着一碗红烧肉走进沈砚之的牢房,满脸堆笑,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。
“解元公,您猜怎么着?赵崇礼要过五十大寿了,就在下个月十五。全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收到了请帖,连周德昌都要去捧场。”
沈砚之看着那碗红烧肉,肥瘦相间,酱色浓郁,上面还撒了几粒白芝麻。他没有动筷子,他在想。
赵崇礼的五十大寿。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生,这是一个展示权势的舞台。赵崇礼要借这个机会,让全县的人看看——他赵家在清河县的地位,牢不可破。周德昌要去捧场,县丞要去贺寿,所有的士绅、商贾、地主,都要去磕头。
这是赵崇礼最得意的时候,也是最放松的时候。
得意的人,容易忘形。放松的人,容易露出破绽。
“张头。”沈砚之终于开口,“寿宴在哪里办?”
“赵府。”张头说,“赵家宅院,您知道吧?城东那条街,一整条街都是他家的。”
沈砚之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赵家宅院。哑巴画过赵家宅院的布局图——正门、影壁、前厅、后堂、花园、水榭、密道。那张图,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
“寿宴那天,赵崇礼会在前厅待客?”
“那当然。”张头说,“五十大寿,肯定在前厅摆酒。听说要摆三十桌,请两百多号人。”
沈砚之没有再问。
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。
张头走后,沈砚之叫来了小六子。
“小六子,你去告诉瘦猴,地道先不要往北挖了。往东挖。”
“往东?往东挖到哪?”
“赵家宅院。”
小六子张大了嘴。
“赵家宅院?那——那离这儿少说也有二里地!”
“不用挖到赵家宅院。”沈砚之说,“挖到城东那条街就行。赵家宅院旁边有一排废弃的铺面,年久失修,没人住。地道通到那里,就够了。”
小六子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先生,您——您到底要什么?”
沈砚之没有回答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递给小六子。纸上画着一幅新的图——城东街道的布局图。赵家宅院的位置、周边铺面的分布、每一条巷子的走向,都画得清清楚楚。
“把这个给瘦猴。让他照着挖。”
小六子接过图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砚之叫住了他。
小六子回头。
“让瘦猴小心。别让人发现。”
小六子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先生放心,瘦猴挖地道,比老鼠打洞还轻。”
瘦猴开始往东挖。
他挖得很慢,每天只挖一点点。挖出来的土用衣服包着,趁着倒夜香的时候带出去,倒在粪场里。地道越挖越长,像一条蛇,在黑暗的地下,无声无息地向城东延伸。
沈砚之每天都会去看一眼。不是为了监督瘦猴,是为了确认一件事——这条地道,能不能在赵崇礼寿宴之前挖通。
能。
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按照瘦猴的速度,再有十天,地道就能挖到城东那条街。再有五天,就能挖到废弃铺面的下面。十五天,够了。
赵崇礼的寿宴,还有二十天。
瘦猴挖地道的这些天里,沈砚之在做另一件事——整理情报。
王捕快每天都会来,带来周德昌和赵崇礼的最新动向。张头每天也会来,带来衙门里的各种消息。小六子耳朵尖,能从其他囚犯的闲聊中捕捉到有用的信息。就连哑巴,也在纸上写下了他知道的赵家秘密——赵崇礼的生意伙伴、赵家的私兵数量、赵家宅院的守卫换班时间。
所有的信息,都汇总到沈砚之这里。
他在脑子里织了一张网。网的中心是赵崇礼,网眼是周德昌、县丞、知府师爷、方通判,还有那些在账目上出现、他还不知道是谁的名字。每一线,都通向一个秘密;每一个秘密,都是一把刀。
他需要找到最锋利的那一把。
赵崇礼寿宴的前三天,王捕快带来了一个消息。
“沈公子,赵崇礼的寿宴上,会有一批‘特殊货物’运到。”
沈砚之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特殊货物?”
“对。”王捕快压低声音,“我听周德昌跟赵崇礼的管家说的。说是一批从南边运来的‘货’,很紧俏,值大价钱。赵崇礼要在寿宴上把这批货展示给几个重要的客人看。”
沈砚之沉默了片刻。
“什么货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捕快摇头,“但周德昌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‘这批货要是被外人知道了,咱们都得掉脑袋。’”
沈砚之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掉脑袋。
能让人掉脑袋的“特殊货物”,不会是什么好东西。私盐?私盐虽然犯法,但不至于掉脑袋。走私铁器?也不至于。能让周德昌说出“掉脑袋”这三个字的,只有一种可能——
人。
拐卖的人口。
沈砚之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赵崇礼的马车,每月初一、十五从县衙后门进入赵家,车上盖着黑布,有哭声从里面传出来。
他一直在想,那些车里装的到底是什么。现在,他知道了。
“王捕快。”沈砚之的声音很轻,“你能查到那批‘货’的详细信息吗?从哪里来,多少人,什么时候到,停在什么地方?”
王捕快犹豫了一下。
“我试试。”
“小心。”沈砚之说,“别让人发现。”
王捕快点了点头,钻进了地道。
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沈砚之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,那张网又收紧了一些。
赵崇礼的“特殊货物”。拐卖的人口。这是他迄今为止找到的、赵崇礼最大的把柄。这个把柄,足够让赵崇礼掉脑袋——不止一次。
但他不能急。
他需要确凿的证据。人证、物证、时间、地点、数量,一样都不能少。只有证据链完整了,这把刀才能砍得下去。
他在等。
等王捕快的消息。
赵崇礼寿宴的前一天,王捕快带来了消息。
“查到了。”他蹲在沈砚之面前,气喘吁吁,“那批‘货’是从南边运来的,一共十五个人——十个孩子,五个年轻女子。停在城外的庄子上,由赵家的私兵看守。明天寿宴的时候,赵崇礼会让人把这批‘货’送到赵府后院,给几个重要的客人‘过目’。”
沈砚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。
十五个人。十个孩子。五个年轻女子。
他的胃里翻涌了一下,但他压住了。
“看守有多少?”
“十二个。都是赵家的私兵,带刀的。”
“庄子在哪里?”
“城西五里,赵家的一处田庄。靠近官道,四面都是田地,视野开阔,不好接近。”
沈砚之沉默了片刻。
“王捕快,你认识陆子明吗?”
王捕快愣了一下。
“陆子明?您是說——陆御史的儿子?”
“对。”
“认识。但不熟。他是府城来的,在知府衙门当幕僚。听说是个正直的人,眼睛里揉不得沙子。”
沈砚之点了点头。
“你能帮我给他递一封信吗?”
王捕快犹豫了一下。
“能。但——您给他写信什么?”
沈砚之没有回答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就着墙缝里透进来的月光,开始写字。
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是在刻碑。
“陆公子台鉴:
清河县赵崇礼,豪强也。强占学田,贿赂官吏,鱼肉百姓,无恶不作。明其五十寿辰,将有一批拐卖之孩童女子运至赵府,以供贵客“过目”。此事关系重大,非一人之力可挽。公子素有刚正之名,望能仗义执言,救此十五人于水火。
事关紧急,不敢多言。
清河县死牢 沈砚之 顿首”
他写完,吹墨迹,折好,递给王捕快。
“明天一早,送到陆子明手上。”
王捕快接过信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沈公子,您——您这是要借陆子明的手,捅赵崇礼?”
“不是捅。”沈砚之说,“是给他一个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做他该做的事。”
赵崇礼的寿宴,在秋的暖阳中拉开了帷幕。
赵家宅院张灯结彩,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后堂,灯笼上贴着金色的“寿”字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门前停满了轿子、马车,清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。士绅们穿着最好的绸衫,商贾们提着最贵的贺礼,官员们带着最得体的笑容,鱼贯而入。
周德昌是最早到的。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,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和善。他走到赵崇礼面前,拱手作揖,说了一长串贺寿的吉祥话。赵崇礼笑着回礼,两个人并肩走进前厅,像一对多年的老友。
没有人知道,在赵府后院的地窖里,十五个人正在黑暗中瑟瑟发抖。
沈砚之在死牢里,闭着眼睛。
他的耳朵在听。
听小六子的脚步声。
小六子今天不在牢里。他钻出了地道,藏在城东废弃铺面的阁楼上,透过破窗,可以看到赵家宅院的后门。
他在等。
等陆子明。
陆子明是在午时来的。
他穿着一身青衫,骑着一匹白马,身后跟着两个随从。他没有从正门进——正门太显眼了,他不想打草惊蛇。他从侧门进了赵家宅院,说是“代知府大人来贺寿”,赵家的管家不敢怠慢,将他引进了前厅。
赵崇礼看到陆子明时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陆子明。陆御史的儿子。知府衙门的幕僚。一个以“刚正”闻名、不好对付的年轻人。
“陆公子。”赵崇礼拱手,笑容重新堆上脸,“大驾光临,蓬荜生辉。知府大人太客气了。”
陆子明回了一礼,面无表情。
“赵员外,知府大人让我转告您,祝您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。”
“多谢,多谢。”赵崇礼连连拱手,“请上座,请上座。”
陆子明在上座坐下,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他的目光,穿过前厅的喧闹,落在后院的方向。
没有人注意到。
宴席进行到一半,赵崇礼起身敬酒。他端着酒杯,走到每一桌前,说几句客气话,喝一杯酒。走到陆子明那桌时,他特意多停了一会儿。
“陆公子,听说您在知府衙门当幕僚,年轻有为,前途无量啊。”
陆子明站起身,端起酒杯。
“赵员外过奖了。在下不过是混口饭吃。”
“哪里哪里。”赵崇礼笑着,“陆公子若是有空,改来寒舍坐坐,我们好好聊聊。”
陆子明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赵崇礼敬完酒,回到主桌,坐下。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,但他的眼睛,在看向后院的方向时,闪过一丝不安。
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但他说不上来,这种预感从何而来。
后院的地窖里,十五个人挤在一起,不敢出声。
孩子们抱成一团,瑟瑟发抖。年轻女子们缩在角落里,低着头,眼泪无声地流。她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,但她们知道,不会是好事。
地窖的门是从外面锁着的,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。那线光很细,很弱,像一条快要涸的河流。
没有人知道,在赵家宅院的墙外,有一个人正在等着。
陆子明是在宴席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候离席的。
他借口“更衣”,从侧门出了前厅,绕到后院。
后院很安静,和前厅的喧闹形成鲜明的对比。花园里的花还在开,池塘里的鱼还在游,一切都那么宁静,那么美好。
但陆子明的鼻子,闻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味。
那是——恐惧的气味。
他循着气味,走到后院的柴房前。柴房的门关着,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私兵。
“这里面是什么?”陆子明问。
两个私兵对视了一眼。
“回公子,是杂物。”
“杂物?”陆子明冷笑一声,“杂物需要两个人看守?”
私兵的脸色变了。
“公子,这是赵员外的私宅,您——您还是回前厅吧。”
陆子明没有动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听着门后面的声音。
他听到了。
哭声。
很轻,很细,像风吹过琴弦。
但确确实实,是哭声。
“开门。”陆子明的声音不大,但很冷。
“公子——”
“我说,开门。”
两个私兵的手按上了刀柄。
陆子明没有退。
他看着那两个人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是知府衙门的幕僚。你们要是敢动我,明天就是你们灭门的子。”
私兵的手僵住了。
他们不怕陆子明,但他们怕知府。知府要灭他们的门,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。
门,开了。
地窖里的光很暗,但陆子明看到了。
十五个人。十个孩子,五个年轻女子。蜷缩在角落里,像受惊的动物,眼睛里有恐惧,有绝望,还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空洞。
陆子明的拳头攥紧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两个私兵。
“赵崇礼在哪?”
“在——在前厅。”
陆子明大步流星地走回前厅。
宴席还在继续,觥筹交错,笑语喧阗。没有人注意到陆子明的脸色,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身后跟着的两个随从,手已经按上了刀柄。
“赵崇礼。”陆子明站在前厅中央,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赵崇礼抬起头,看到陆子明的脸色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“陆公子,怎么了?”
“你后院的地窖里,关着什么人?”
前厅瞬间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,看着赵崇礼,看着陆子明。
赵崇礼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地窖?什么地窖?陆公子,您是不是听说了什么——”
“我亲眼看到的。”陆子明打断了他的话,“十个孩子,五个年轻女子,关在你的地窖里,被你的私兵看守着。赵崇礼,你这是要什么?”
赵崇礼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恐惧,是愤怒。
“陆子明,你——你擅闯我的私宅,还污蔑我——”
“污蔑?”陆子明冷笑一声,“你要不要跟我去后院看看?”
赵崇礼的嘴唇在发抖。
他想说什么,但他知道,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陆子明看到了。
十五个人,十个孩子,五个年轻女子。
证据确凿。
前厅里的士绅、商贾、官员们,面面相觑。有人低下头,有人别过脸,有人悄悄起身,溜出了赵府。
没有人敢替赵崇礼说话。
周德昌坐在主桌上,端着一杯酒,没有喝,也没有放下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手指,在酒杯上捏出了白色的印痕。
他在想对策。
赵崇礼拐卖人口,这是死罪。如果坐实,赵崇礼必死无疑。而他周德昌,作为赵崇礼的保护伞,也难逃系。
他需要一个人——一个替罪羊。
陆子明站在那里,看着赵崇礼,看着周德昌,看着那些沉默的、低头的、溜走的人。
他心里,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。
这就是清河县。这就是大虞。
他在知府衙门当了三年幕僚,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所有的恶。但今天,他才知道,他见过的,只是冰山一角。
“来人。”陆子明的声音很冷,“把后院地窖的门打开,把那十五个人带出来。”
没有人动。
赵家的私兵站在院子里,手按着刀柄,看着陆子明,看着赵崇礼,看着周德昌。他们在等——等一个命令。
赵崇礼的脸色铁青。
他想说“把陆子明轰出去”,但他知道,他不能。陆子明是知府衙门的人,轰他,就是跟知府作对。跟知府作对,就是找死。
周德昌终于放下了酒杯。
他站起身,走到陆子明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。
“陆公子,误会,都是误会。赵员外这个人,您不了解,他——他是在做好事。那些孩子,那些女子,都是他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的,暂时安置在地窖里,等找到家人就送回去。”
陆子明看着周德昌,看着那张和善的、微笑的、像面具一样的脸。
“周大人,您信吗?”
周德昌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陆公子,这话说的——我信不信不重要,重要的是证据。您说赵员外拐卖人口,证据呢?”
“人证就在后院。物证——您要不要看看那些孩子身上的伤?”
周德昌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他看着陆子明,眼睛里有一种冷。
“陆公子,您是知府衙门的幕僚,不是刑部的官员。这件事,还是交给县衙来处理吧。”
“交给县衙?”陆子明冷笑一声,“周大人,您就是县衙的最高长官。您来处理?”
周德昌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怒意。
“陆子明,你不要太过分。”
“过分?”陆子明的声音拔高了一度,“周大人,拐卖人口,这是死罪。您身为县令,不但不管,还要包庇。您说,到底是谁过分?”
前厅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周德昌,看着陆子明,看着这两个人之间那快要崩断的弦。
赵崇礼站在一旁,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。有愤怒,有恐惧,有焦虑,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——绝望。
他知道,不管今天的结果如何,他的名声已经毁了。在清河县,没有人会再相信他,没有人会再敬畏他。他花了二十年建起来的这座大厦,今天被人撬开了一条缝。
而那条缝,会越来越大。
直到整座大厦,轰然倒塌。
沈砚之在死牢里,闭着眼睛。
小六子蹲在他旁边,低声汇报着赵府发生的一切。
“先生,陆子明真的去了后院,真的看到了那些孩子。他跟周德昌吵了起来,周德昌说赵崇礼是在‘做好事’,陆子明不信。后来,知府衙门来了人,把那些孩子和女子都带走了。赵崇礼的脸都绿了。”
沈砚之睁开眼睛,嘴角微微上扬。
不是笑,是一种冷。
“那些孩子里,有小六子的弟弟妹妹吗?”他问。
小六子愣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涩,“我弟弟,还有我妹妹。都在里面。”
沈砚之伸出手,按在小六子的肩膀上。
“他们没事了。”
小六子的眼眶红了。
“先生,您——您是怎么知道他们在里面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砚之说,“但我猜到了。赵崇礼拐卖的人口,大多是从清河县周边乡镇弄来的。你爹娘死了,弟弟妹妹没人管,很容易成为目标。”
小六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他趴在沈砚之的膝盖上,无声地哭。
沈砚之没有推开他。
他只是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里,是那些孩子被救出来的画面。他没有亲眼看到,但他能想象——十个孩子,五个年轻女子,从黑暗的地窖里走出来,站在阳光下,眯着眼,看着天。
那是他救的。
不,不是他救的。是陆子明救的。他只是在背后,推了一把。
但这就够了。
他不需要站在阳光下,不需要被人感谢,不需要被人记住。
他只需要——让该受惩罚的人受到惩罚。
“父亲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儿今天救了十五个人。您高兴吗?”
黑暗中,没有人回答。
但沈砚之觉得,父亲在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