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.
第一次崩溃是在第三个月。
凌晨两点,公公大便失禁。
整张床单都是。
我把他翻过来,擦净,换上新的。
然后蹲在地上洗床单。
水龙头开着,水声很大。
但我还是听见了隔壁的声音。
游戏音效。
我丈夫在打王者荣耀。
凌晨两点。
我蹲在地上,手上全是屎味,指甲缝里洗不净。
他在隔壁打游戏。
我没有去敲门。
因为上次我敲过。
他说:“你小声点,我在排位。”
那次之后我就不敲了。
有些话,说一次就够了。
第五个月的时候,公公得了褥疮。
医生说是翻身不够勤。
我一个人,白天每两小时翻一次,夜里设了闹钟每三小时翻一次。
但是有一天我发了高烧,烧到39度,实在爬不起来。
我给丈夫发微信:“我发烧了,你今晚帮爸翻一次身。”
他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第二天早上我去看公公,床单上的褥子已经渗了血。
他一次都没翻。
我问他,他说:“我忘了。”
“忘了”两个字说得很轻。
公公的褥疮花了两个月才好。
药费三千七。
我出的。
第八个月的时候,公公开始有清醒的时候。
不是完全清醒,但偶尔能说几个字。
有一天下午,我给他擦脸。
他忽然抓住我的手。
“丫……丫头。”
我低头看他。
“辛苦。”
两个字。
他说得很吃力,口水从嘴角流下来。
但他的眼睛是清的。
那是四年里,唯一一个人对我说“辛苦”。
不是我丈夫。不是婆婆。不是大姑姐。不是小叔子。
是这个半身瘫痪、说话都费劲的老人。
我没哭。
我就是把毛巾拧了拧,继续擦。
从那天起,我开始写护理记录。
一个小本子,每天记。
今天几点翻身,几点擦洗,吃了什么药,体温多少,康复做了几组。
公公清醒的时候,我念给他听。
他会点头。
有时候会费力地在本子上签个歪歪扭扭的“赵”字。
我不知道这些本子以后有什么用。
我只是觉得,总要有人记录。
总要有人知道,这一千多天里,发生过什么。
3.
公公中风后的第一个春节。
我从腊月二十八开始准备。
买菜、炖肉、和面、炸丸子。
年三十那天,我做了十二道菜。
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糖醋排骨、蒜蓉虾、四喜丸子、白切鸡、凉拌木耳、醋溜白菜、酸辣土豆丝、蛋花汤、饺子、年糕。
大姑姐来了,带了一箱牛。
小叔子来了,带了一袋橘子。
婆婆从兜里掏出一包瓜子。
我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桌。
桌子不大,八个位置。
大姑姐坐了,小叔子坐了,两个媳妇坐了,婆婆坐了,我丈夫坐了,小叔子的儿子坐了。
八个人。
我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。
没有位置。
“妈,我坐哪儿?”
婆婆头都没抬。
“你先去喂你爸吃饭。我们等会儿给你留点。”
你爸。
她说的是“你爸”。
不是“我老伴儿”。
不是“他”。
是“你爸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