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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在一起的第一个周末,江临渡是被阳光叫醒的。

不是闹钟,不是室友,而是一束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阳光,精准地落在他的眼睛上,像一金色的手指,轻轻拨开了他的眼皮。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手机——七点四十三分,没有未读消息。

这有点不正常。

殷晚棠平时七点左右就会发消息,有时候是“醒了没”,有时候是一张早餐的照片,有时候只是一个句号——她的“句号”代表“我想你了但不想说得太直白”。但今天,已经七点四十三了,她的对话框里还是一片空白。

江临渡正准备发消息问她,手机忽然震了。

棠:“醒了吗?”

江临渡:“醒了。你今天起晚了。”

棠:“不是起晚了,是在想要穿什么。”

江临渡嘴角弯了一下,打字:“又不是去参加颁奖典礼,随便穿就行。”

棠:“不行。今天是重要的子。”

江临渡愣了一下,翻了翻历。不是什么节,不是纪念,不是任何人的生。他想了想,实在想不出今天有什么特殊的。

“什么重要的子?”他问。

对面发来一条语音。江临渡点开,殷晚棠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轻快:“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周末,当然重要。”

江临渡听完,觉得自己的心脏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她把每一个普通的期都标注上了意义,把每一个平凡的子都变成了“重要的子”。和她在一起之后,他的人生好像被重新编码了——以前是年月时分秒,现在是“第一次传纸条的那天”“去看画展的那天”“在老房子表白的那天”“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周末”。

每一个时间节点,都被她赋予了新的名字。

“今天打算做什么?”他打字问。

“今天我要当一天的普通女朋友。”

“什么叫普通女朋友?”

“就是不做殷晚棠,不做校花,不做年级第一,不做殷家大小姐。只做你的女朋友。一个普通的、会撒娇的、会生气的、会犯傻的女朋友。”

江临渡看着这行字,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口膨胀,撑得他有点喘不过气。不是因为难受,而是因为太慢了。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糖,扔进他心里,一颗一颗地堆叠,堆到快要溢出来。

“那普通女朋友今天想做什么?”他问。

“普通女朋友今天想先去吃一家很好吃的早午餐,然后去一个地方,然后……”

“然后什么?”

“然后再说。”

要是“去了就知道”。江临渡已经习惯了她的说话方式——她不是不告诉你,而是想把惊喜留到最后一刻。她享受那种“我准备了很久,你只需要出现”的感觉,享受看到他脸上那种“原来如此”的表情。

“好,”他回,“几点?”

“九点。学校北门。”

“穿什么?”

“你猜。”

江临渡想了想,打开衣柜,把那件深蓝色卫衣拿出来看了看,又放回去了。他今天想换一件。不是因为深蓝色不好看,而是因为每次见面都穿同一件,好像他只有一件衣服似的。

他在衣柜里翻了半天,最后找出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,里面搭了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,下面穿了一条黑色的休闲裤,白色板鞋。他对着镜子看了看,觉得还行,不算好看但至少净。

出门的时候,陈北鸣在打游戏,头都没抬地说了一句:“约会去?”

“嗯。”

“去吧,”陈北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,“好好享受,单身的子一去不复返了。”

江临渡笑了一下,没接话,推门出去了。

九点整,学校北门。

殷晚棠已经到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,里面是浅杏色的针织连衣裙,裙摆到膝盖下方一点点,露出一截穿着肉色丝袜的小腿。脚上是一双浅棕色的乐福鞋,头发散着,发尾微微卷曲,耳边别了一个很细的银色发夹,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。

她今天的风格和以前完全不同。以前她是冷色调的——黑白灰蓝,清冷疏离,像冬天早晨的霜。但今天她是暖色调的——米白、浅杏、浅棕,像秋天的落叶,像下午三点的阳光,暖暖的,软软的,让人想靠近。

江临渡看着她,愣了两秒。

“怎么了?”殷晚棠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我脸上有东西?”

“没有,”江临渡收回目光,“你今天很好看。”

殷晚棠眨了眨眼,然后低下头,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
“你也是,”她说,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,“今天的搭配很好看。”

江临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,又看了看她的衣服——米白风衣配藏青外套,浅杏连衣裙配白T恤,浅棕乐福鞋配白板鞋。颜色和风格都不一样,但站在一起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。

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。

“你是不是据我的衣服选的?”

殷晚棠没有回答,但她转身往前走的时候,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
江临渡跟上去,牵起她的手。这次他没有犹豫,动作自然而流畅,像是已经做过一千遍一样。殷晚棠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动,然后和他的手指十指相扣。

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,沿着学校北门外的大街往前走。周末的早晨,街上人不算多,偶尔有晨练的老人从他们身边经过,偶尔有外卖骑手风驰电掣地驶过,偶尔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慢悠悠地走过。

没有人认出殷晚棠,没有人回头看他们,没有人拍照发论坛。

她今天不是校花,不是殷家大小姐,不是年级第一。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,穿着喜欢的衣服,牵着喜欢的人的手,走在秋天的街道上。

“江临渡。”殷晚棠忽然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觉得这样很好吗?”

“什么很好?”

“就是……没有人认识我们。没有人看我们。没有人说‘殷晚棠和她男朋友’。就只有你和我。”

江临渡想了想,说:“我无所谓。”

“你以前不是说无所谓吗?现在还说无所谓?”

江临渡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。以前他说“无所谓”,是因为真的无所谓。别人的目光、别人的评价、别人的议论,都跟他没有关系,他不在乎。但现在,他发现自己开始在乎了——不是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们,而是在乎殷晚棠的感受。如果被人关注让她不舒服,那他就不喜欢被人关注。如果被人议论让她不开心,那他就不喜欢被人议论。

他的“无所谓”,从“对一切都无所谓”变成了“对她有所谓”。

“现在不是无所谓了,”他说,“现在是‘只要你开心就行’。”

殷晚棠停下脚步,转过头来看他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里有光,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
“江临渡,你最近真的很奇怪。”

“哪里奇怪?”

“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的。”

“哪种话?”

“就是这种……让人心跳加速的话。”

江临渡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朵,忽然觉得以前的自己真的太笨了。他以前总觉得说甜言蜜语是一件很刻意的事,是为了讨好对方才说的话。但现在他发现,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,那些话不是“说”出来的,而是从心里“流”出来的。你不需要刻意去想,不需要提前准备,它就在那里,在每一次心动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涌上来,从眼睛里,从嘴角,从每一个字里。

“那不是我的话,”他说,“那是我的心跳。”

殷晚棠的耳朵彻底红了。

她松开他的手,加快脚步往前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,用一种“你赢了”的表情说了一句:“快点,要迟到了。”

江临渡笑着跟上去。

殷晚棠说的“早午餐”,不在市中心,也不在商场里,而是在一条很窄很老的巷子深处。

那是一家很小的店,门口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,桂花已经开了,香气浓得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瓶香水。店面没有招牌,只在门上挂了一块木头牌子,上面用粉笔写着今供应的菜品。

“这里没有名字?”江临渡问。

“没有。老板说不想出名,只想安安静静做菜。”殷晚棠推开门,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。

店里只有四张桌子,装修很简单,但每一处细节都很用心——桌上的花瓶里着新鲜的小雏菊,墙角放着一排多肉植物,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菜单,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很可爱。

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从后厨走出来,围着一条沾满面粉的围裙,看到殷晚棠,眼睛立刻亮了起来。

“小棠来了!”老的声音很响亮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,“好久没来了,都想你了!”

“周好。”殷晚棠走过去,轻轻抱了抱老,动作自然又亲昵,像是抱自己的亲人。

老拍了拍她的背,然后目光越过她,落在江临渡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眼睛里的光更亮了。

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男孩子?”

殷晚棠点了点头,耳朵又红了。

老走到江临渡面前,仰着头看他,看了好几秒,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不错,长得精神,眼睛净,是个好孩子。”

江临渡微微弯腰,礼貌地说:“周好。”

“好好好,”周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“小棠从来没带人来过我这里,你是第一个。来来来,坐坐坐,给你们做好吃的。”

她转身走进后厨,脚步轻快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。

江临渡和殷晚棠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来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木质桌面上,桌面的纹路在光线下清晰可见,像一幅抽象的地图。

“你经常来?”江临渡问。

“高中毕业之后来的少了。高三那年来得最多,每周都来。”殷晚棠用手指轻轻摸着桌上的木纹,“那时候压力大,周做的菜是我唯一的安慰。”

“你高三压力很大?”

殷晚棠点了点头,但没有细说。江临渡没有追问,因为他从她的表情里读到了一种信息——那段子她不想回忆太多。

周很快端上了第一道菜,是一碗南瓜粥。粥熬得很稠,金黄色的粥面上撒了几颗枸杞和桂花,看起来像一幅画。

“先喝粥暖暖胃,”周放下碗,看了江临渡一眼,“小棠说你胃不好,这粥养胃,多喝点。”

江临渡看向殷晚棠。她正低头用勺子搅着粥,耳朵尖红红的。

他什么时候跟她说过自己胃不好?好像从来没有。但她就是知道。她总是知道。

他喝了一口粥,南瓜的甜和桂花的香在嘴里化开,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,胃里立刻变得暖洋洋的。

“好喝吗?”殷晚棠问。

“好喝。”

“比学校的粥好喝?”

“好喝一百倍。”

殷晚棠满意地笑了,也低下头开始喝粥。

接下来周又端上了几道菜——葱油拌面、糖醋小排、清炒时蔬、一碗酒酿圆子。每一道菜都很简单,但每一道菜都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。葱油拌面的面条劲道有嚼劲,葱油的香气浓郁但不腻;糖醋小排的肉质酥烂,酸甜适中,骨头都炖得软了;清炒时蔬用的是当季的小白菜,脆生生的,带着一股清甜;酒酿圆子里加了桂花和枸杞,圆子软糯,酒酿的甜和桂花的香交织在一起,让人忍不住一碗接一碗。

江临渡吃得比平时多了一倍,最后撑得靠在椅背上,发出了一个满足的叹息。

“吃撑了?”殷晚棠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笑意。

“嗯。”

“好吃吗?”

“好吃到我想把周请到学校食堂去。”

殷晚棠笑了,笑得很开心,眼睛弯成了月牙,梨涡若隐若现。她笑的时候不像平时那样克制,而是毫无保留的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
周从后厨探出头来,看到他们俩的样子,露出了一个“我年轻时候也是这样”的笑容,然后缩回去继续忙了。

吃完饭,殷晚棠去结账。江临渡要付,被她按住了手。

“今天我请你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今天是‘普通女朋友’,普通女朋友请男朋友吃饭,很正常。”

江临渡想了想,觉得这个逻辑有点奇怪,但他说不过殷晚棠,只好由着她。

从店里出来的时候,周送到门口,拉着殷晚棠的手说:“小棠啊,这个男孩子不错,要好好处。下次再带他来,给你们做红烧肉。”

“好。”殷晚棠抱了抱周,声音有一点哑。

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,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他们的影子缩得很短很短,像两个小小的墨团贴在地上。巷子两边的墙上有爬墙虎,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,红色和绿色交织在一起,像一幅水彩画。

“接下来去哪里?”江临渡问。

殷晚棠看了看手机,说:“时间刚好。走吧,公交车站在前面。”

他们又坐上了公交车,和昨天相反的方向。这次的公交车更久,坐了一个多小时,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区,从郊区变成了乡村。江临渡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和树木,忽然想起了昨天去老房子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路,也是这样的风景。

“到了。”殷晚棠站起来。

他们在一个很小的公交站下了车。站牌上写着“石桥村”,字迹已经模糊了,但能看出来。周围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鸡鸣狗吠。

“这里是哪里?”江临渡问。

“石桥村。”殷晚棠沿着一条土路往前走,“我小时候在这里住过两年。”

江临渡跟上去,走在她旁边。土路两边是大片的稻田,稻子已经完全黄了,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着头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。远处有一座小石桥,桥下是一条小河,河水很清,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游动的小鱼。

殷晚棠在石桥上停下来,趴在桥栏杆上,看着下面的河水。

“我六岁的时候,爸妈工作太忙,把我送到外婆家住了一年。外婆家在那个方向,”她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小山坡,“但每天下午,外婆会带我来这座桥上玩。我们在桥上喂鱼,看落,数星星。”

她转过头来看他,阳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、怀念的光。

“那时候我就想,以后要带喜欢的人来这里。”

江临渡看着她,看着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眼睛,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头发,看着她嘴角那个温柔到极致的弧度。

他走到她旁边,也趴在桥栏杆上,和她一起看下面的河水。

“那现在呢?”他问,“带喜欢的人来了,然后呢?”

殷晚棠想了想,说:“然后就在桥上站着,看河水,看稻田,看远处的山。”

“就这些?”

“就这些。”殷晚棠转过头来看他,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,“你以为我会说什么?‘然后就在这里接吻’?江临渡,你想多了。”

江临渡的耳朵一下子红了。

“我没那么想。”他说,但声音明显心虚了。

殷晚棠看着他的耳朵,嘴角弯了一个狡黠的弧度:“你的耳朵出卖你了。”

江临渡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,发现确实烫得厉害。

殷晚棠轻轻笑了一声,然后转过头继续看河水。她的笑声很轻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,转瞬即逝,但在他心里荡了很久。

他们在石桥上站了很久。看河水从桥下流过,看稻田在风中起伏,看远处的山在阳光下变成深深浅浅的绿色。偶尔有村民从桥上经过,看到他们,会笑着打个招呼,然后用当地方言说几句什么。殷晚棠会用方言回应,声音软软的,和平时的她完全不同。

“你会说这里的话?”江临渡惊讶。

“小时候学的。”殷晚棠说,“外婆教我的。在这里住了两年,别的没学会,当地方言倒是学得很标准。”

她顿了顿,忽然转过头来看他,眼睛里有一种调皮的光。

“我教你一句?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我教你用方言说‘我喜欢你’。”

江临渡的心跳快了一拍:“好。”

殷晚棠看着他,嘴唇微微动了动,发出了一串柔软的、像糯米团子一样的声音。那些音节黏黏的、糯糯的,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,和普通话的“我喜欢你”完全不同,但表达的意思是一样的。

“记住了吗?”她问。

“没记住。”

“那我再说一遍。”

她又说了一遍,这次慢了很多,每一个音节都拉得很长,像是在教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。

江临渡跟着她学了一遍,发音歪歪扭扭的,像是把糯米团子捏变形了。殷晚棠笑了,笑得很开心,笑得弯下了腰。

“你发音好奇怪!”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
“是你教得不好。”江临渡面不改色地说。

“明明是你学得不好!”

“那你再教一遍。”

殷晚棠直起腰来,擦了擦眼角的泪花,又教了他一遍。这次她教得更慢,嘴唇的动作更夸张,像是在做口型示范。江临渡看着她的嘴唇,看着那些柔软的、圆润的音节从她嘴里一个一个地跳出来,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
“这次记住了吗?”她问。

“记住了。”

“那你用方言说一遍。”

江临渡看着她,看着她因为笑得太厉害而微微泛红的脸颊,看着她眼角还没透的泪花,看着她嘴唇上残留的酒酿圆子的甜味。

然后他做了他今天第二件大胆的事。

他没有用方言说“我喜欢你”。

他用普通话说。

清清楚楚的,一字一顿的,像在念一份重要的声明。

“殷晚棠,我喜欢你。”

殷晚棠愣住了。

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,她的眼睛慢慢地睁大,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,像一条被放在岸上的鱼。

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,带着稻香和泥土的气息,吹动了她的头发,吹动了她的风衣下摆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桥上,和他的影子靠在一起。
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一点抖,“你怎么突然……”

“不是突然,”江临渡说,“是想说很久了。”

殷晚棠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她的眼眶红了。

“你知不知道,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点鼻音,“你说这句话的时候,我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。”

“我的也是。”

“你以前不是不会说这种话吗?”

“跟你学的。”

殷晚棠看着他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不是那种伤心的哭,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、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样的哭。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,但眼泪越擦越多,最后她放弃了,就那么流着泪,笑着看着他。

“江临渡,你真的很讨厌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让我哭了好多次了。昨天哭,今天又哭。我以前从来不哭的。”

江临渡伸手,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。她的皮肤被泪水浸湿了,凉凉的,滑滑的,像清晨沾着露水的花瓣。

“以后不让你哭了。”他说。

“你说到做不到。”殷晚棠吸了吸鼻子,“你以后还会让我哭的,但我不介意。因为你的眼泪,只为你流。”

江临渡的手指停在她脸颊上,看着她被泪水洗过的、清澈见底的、盛满了他的眼睛。

他想,他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画面了。

殷晚棠站在石桥上,身后是大片的金色稻田,远处是连绵的青色山峦,头顶是蔚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。她的脸上有泪痕,但她的眼睛里有光,她的嘴角有笑,她整个人像是从一幅油画里走出来的,美得不真实。

而他站在她面前,触手可及。

“殷晚棠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们以后经常来这里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每年秋天都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稻子黄的时候来,桂花开了的时候来,下雪的时候也来。”

殷晚棠看着他,眼泪又落了下来,但她这次没有擦,而是笑着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你说什么都好。”

从石桥村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
他们在村口的公交站等车,站牌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柿子树,树上挂满了橙红色的柿子,像一盏盏小灯笼。殷晚棠指着树上的柿子说想吃,江临渡说太高了够不着,她说你抱我上去。江临渡愣了一下,然后蹲下来,让她踩着他的肩膀。

殷晚棠踩在他肩上,摇摇晃晃地伸手去够柿子。她的裙子垂下来,盖住了他的头,米白色的布料在夕阳里变成了淡金色,像一顶柔软的帽子。

“够到了!”她高兴地喊了一声,手里攥着一个柿子,橙红色的,熟透了,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
她从他的肩膀上跳下来,把柿子捧在手心里,像捧着一颗宝石。

“你尝尝。”她把柿子递到他嘴边。

江临渡咬了一口。柿子很甜,甜得像是在吃蜂蜜,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殷晚棠伸手帮他擦了一下。

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
“好吃。”

“比学校的柿子好吃?”

“学校没有柿子。”

“那比周的酒酿圆子好吃?”

江临渡想了想,说:“不一样的好吃。酒酿圆子是甜的,这个柿子也是甜的,但甜的方式不一样。”

殷晚棠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“江临渡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
“什么样的人?”

“会说‘甜的方式不一样’这种话的人。”

江临渡想了想,发现自己确实变了。以前的他是不会在意柿子甜不甜的,更不会在意“甜的方式”有什么区别。但现在的他,开始在意了。他开始在意很多东西——阳光落在殷晚棠脸上的角度,风吹起她头发的方向,她笑起来时梨涡的深浅,她说每一个字时的语气和表情。

他开始在意这个世界,因为这个世界里有她。

公交车来了,他们上了车,坐在最后一排。殷晚棠靠在他肩上,手里还攥着那个被咬了一口的柿子,柿子的汁水沾在她手指上,亮晶晶的。

“江临渡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开心吗?”

“开心。”

“比昨天开心?”

“比昨天开心。”

“你昨天也这么说。”

“因为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开心。”

殷晚棠在他肩上蹭了蹭,像一只猫在找最舒服的姿势。

“江临渡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知不知道,你让我觉得,我以前的人生都白活了。”

江临渡低头看着她: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遇见你之前,我不知道原来开心可以这么简单。不用去高级餐厅,不用去国外旅行,不用买很贵的包。就在巷子里吃一碗面,在石桥上站一会儿,在公交站摘一个柿子,就开心得想哭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几乎被公交车的引擎声淹没。

“原来开心这么简单。我以前都不知道。”

江临渡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,没有说话。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——我也是。遇见你之前,我也不知道开心这么简单。

回到学校的时候,已经晚上七点多了。

江临渡把殷晚棠送到女生宿舍楼下,两个人站在路灯下,谁都不想先走。

“你进去吧。”江临渡说。

“你先走。”

“你先上去。”

“你先走,我看着你走。”

江临渡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瞳仁里,映着路灯的橘黄色光芒,映着他的脸。

“那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他转身,走了三步,身后传来殷晚棠的声音。

“江临渡。”

他停下来,回头。

殷晚棠站在原地,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,她的米白色风衣在夜色中变成了淡金色。她的手里还攥着那个柿子,橙红色的果实在她白皙的手心里格外醒目。

“今天是我来A大之后,最开心的一天。”她说。

江临渡笑了一下,说:“明天会更开心。”

殷晚棠看着他,看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那种眼睛里都有光的笑,那种让整栋女生宿舍楼都安静了一瞬的笑。

“你说的。”她说。

“我说的。”

江临渡转过身,走了。

他的步伐比平时轻快了很多,不是因为走路的速度变快了,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变轻了。好像心里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拿走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的、温暖的、让人想飞起来的东西。

那种东西,叫幸福。

回到宿舍,江临渡推门进去,发现三个室友正在打牌。看到他进来,三个人同时抬头,表情各异——陈北鸣是“你终于回来了”,宋时予是“快说说今天了什么”,赵星野是“你们又上论坛了”。

“又上论坛了?”江临渡问。

赵星野推了推眼镜,把手机递给他。

论坛上,一个新的帖子被顶到了最上面。标题是:“校花和她男朋友今天又撒糖了!!!”

帖子里贴了几张照片。第一张是他们在巷子里牵手走路的背影,第二张是他们在石桥上并肩站着的侧影,第三张是殷晚棠站在公交站的柿子树上摘柿子的样子——她踩在江临渡肩上,裙子飘起来,笑得像个孩子。

下面的评论风向已经变了。

“我宣布,这对CP我磕了。”

“第三张图也太甜了吧!!!她笑得好开心啊!!!”

“我以前觉得殷晚棠高冷得不像真人,现在看她笑得这么开心,突然觉得她好可爱。”

“这个男生虽然普通,但能让她笑成这样,肯定有他的过人之处。”

“不是,你们不觉得这个男生其实挺好看的吗?不是那种第一眼帅哥,但越看越舒服的那种。”

“附议。而且他对殷晚棠真的很好,从那些细节就能看出来。”

“祝福祝福!”

江临渡把手机还给赵星野,表情平静,但嘴角有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。

“你在笑。”赵星野说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嘴角都快翘到耳朵了。”

江临渡摸了摸自己的嘴角,发现确实翘得很高。他把嘴角压了压,但刚压下去又翘起来了。

“算了,”他说,“笑就笑吧。”

他爬上床,拉上帘子,掏出手机。

有一条新消息,来自棠。

“到宿舍了吗?”

“到了。”

“今天那个柿子我吃了,很甜。”

“你不是给我咬了一口吗?”

“那一口是你的,剩下的都是我的。”

江临渡笑了一下,打字:“那我下次再给你摘。”

“你说的。”

“我说的。”

对面沉默了几秒,然后发来一条语音。

江临渡戴上耳机,点开。

殷晚棠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,带着笑,带着一点点困意,带着很多很多的温柔。

“江临渡,晚安。明天见。”

江临渡听完,把语音收藏了,然后打字:“晚安,殷晚棠。明天见。”

他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
脑海里浮现的是今天在石桥上,殷晚棠站在他面前,哭着笑着,说“你的眼泪只为你流”的样子。

那个画面,他想他会记一辈子。

不是因为他记性好,而是因为那一刻,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——被一个人毫无保留地喜欢着,是什么感觉。

温暖。

安心。

像秋天的阳光,不灼热,但足够明亮。

像桂花香,不浓烈,但无处不在。

像殷晚棠,不张扬,但已经占据了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。

他想,他可能真的完了。

但他不想被拯救。

因为这种“完了”,是他心甘情愿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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