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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夜深了,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,只余檐角偶尔滴落的水珠,敲在石板上的轻响,衬得别墅里愈发寂静。走廊的声控灯早已熄灭,只有几盏昏暗的壁灯提供着勉强视物的光源。主卧的门,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。

陆铮侧身闪出,身上依旧是那套米白羊绒衫和深灰长裤,赤着脚,踩在柔软冰凉的地毯上,没有发出丝毫声响。长发被他用一最普通的黑色发绳紧紧束在脑后,额前碎发撩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在昏暗中异常清亮的眼睛。那张绝美的脸此刻绷得有些紧,褪去了刻意伪装的怯懦或茫然,只剩下全神贯注的警惕和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
他的计划很直接,也很冒险:夜探书房。

不是要偷什么机密文件(他也没那个本事和意图),而是想看看,能否在顾寒州的电脑或某些不设防的纸质文件上,瞥见一丝关于沈氏招标、关于Lite-Alloy 7合金、甚至关于周文斌或赵家的零星信息。哪怕只是几个关键词,一个未接来电的记录,一封邮件的标题……任何能帮他拼凑出更完整图景的碎片。更重要的是,他想确认顾寒州对今晚赵明德宴请评委这件事,到底持什么态度,是否留有记录或后续安排。

他知道这很疯狂。顾寒州的书房必然是戒备森严,即使在家里。但他赌的是两点:第一,顾寒州虽然怀疑他“古怪”,但绝想不到“沈清”会有胆量和能力做这种类似商业间谍的事。第二,顾寒州刚刚结束晚餐去了书房,但此刻已近午夜,他或许已经休息,或者去了卧室?陆铮在门口静听了几分钟,确认书房方向没有任何灯光或声响透出,才决定行动。

走廊很长,很暗。陆铮像一抹没有重量的影子,贴着墙壁,利用家具和装饰柱的阴影,缓慢而稳定地向书房方向移动。他调动起全部属于“陆铮”的潜伏技巧,呼吸放得极缓,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,再轻轻放下脚掌,全身肌肉协调控制,竟让这具娇气的身体,在刻意为之的情况下,显出一种奇异的、猫一般的轻灵和安静。只是前那无法忽视的重量,随着动作微微晃动,依旧带来恼人的陌生感和一丝分神。

终于挪到书房门口。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,门缝下没有光线。他屏住呼吸,将耳朵轻轻贴在冰凉的门板上。里面一片死寂。

他试探着,极轻极缓地,压下门把手。没锁。

心脏在腔里重重一跳。是顾寒州大意了,还是……这本身就是一个试探?

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陆铮咬了咬牙,将门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,闪身而入,随即反手将门在身后无声地虚掩上。

书房里并非全黑。巨大的落地窗前,没有拉严的窗帘透进庭院地灯微弱的光,勉强勾勒出室内家具庞大而沉默的轮廓。空气里弥漫着雪茄、皮革、纸张和一种独属于顾寒州的清冽冷松气息。陆铮适应了几秒黑暗,目光迅速扫视。

巨大的红木书桌位于房间中央,上面很整洁,只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,一个笔筒,几份叠放的文件。后方是直达天花板的嵌入式书架,塞满了精装书籍。另一侧是休息区,沙发、茶几、小酒柜。一切都井然有序,透着主人严谨冰冷的风格。

他的目标是书桌和电脑。他蹑手蹑脚地靠近,赤足踩在厚实的地毯上,悄无声息。来到书桌前,他先快速扫了一眼那几份文件最上面的标题,借着微光勉强辨认——是顾氏旗下一个地产的评估报告,与沈氏无关。

他犹豫了一下,目光落在笔记本电脑上。要不要打开?有密码是肯定的。而且一旦作,很难不留痕迹。风险太高。他放弃了这个念头,转而拉开书桌侧面一个未上锁的抽屉。里面是一些常用的文具、备用电池、几盒未拆封的雪茄。没有他想要的。

他又轻轻拉开另一个抽屉。这个抽屉里东西稍杂,有一些零散的名片,几枚印章,一个老式的黄铜放大镜,还有……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蓝色丝绒盒子。

陆铮的指尖顿了顿。这不是他的目标,但鬼使神差地,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下,那个盒子散发着一丝神秘的气息。他迟疑了一瞬,终究是好奇心(或者说,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)占了上风,轻轻打开了盒盖。

里面没有珠宝,只有几样小物件:一枚边缘有些磨损的陆军肩章,款式很旧;一把小巧的、保养得很好但显然有些年头的多功能军刀;还有几张微微泛黄的照片。

陆铮拿起最上面一张照片。光线太暗,他不得不凑得很近。照片上是两个男孩,看起来十岁左右的样子,并肩站在一棵大树下,对着镜头笑。左边的男孩瘦小些,眉眼清秀,笑得有些腼腆,紧紧挨着右边那个高半个头、皮肤黝黑、咧着嘴笑得一脸灿烂、甚至带着点痞气的男孩。高个男孩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瘦小男孩肩上,姿态亲昵而充满保护欲。

陆铮的呼吸骤然停止,血液仿佛瞬间凝固,又轰然冲上头顶!他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高个男孩,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

那是……陆铮。是他自己!童年时的自己!旁边那个瘦小的、被他搂着的男孩……是顾寒州!年幼的、还未长成如今这般冷峻深沉的顾寒州!

这张照片……怎么会在这里?!顾寒州的书房里,为什么会有他和陆铮小时候的合影?还保存得这么好?

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。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冲击着他的脑海:泥地里打滚,树上掏鸟窝,他背着扭伤脚的顾寒州回家,一起被罚站,分享偷来的糖果……那些遥远而模糊的、属于“陆铮”和“顾寒州”的童年时光,此刻通过这张泛黄的照片,变得无比清晰,又无比刺痛。

原来顾寒州还记得。不仅记得,还将照片珍藏。

那他知不知道……知不知道他娶的“沈清”身体里,可能装着这个早已“死去”的、他童年时最依赖的“陆铮哥哥”的灵魂?

这个念头让陆铮浑身发冷,又感到一种近乎撕裂的荒诞。他死死攥着照片,指尖用力到泛白,几乎要将那脆弱的相纸捏碎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啪。”

一声轻响,书房顶灯毫无预兆地亮起!柔和不刺眼,却足以将书房每一个角落照得清清楚楚。

陆铮猛地抬头,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,照片飘落回丝绒盒子。他僵在原地,脸色在灯光下瞬间惨白如纸,心脏疯狂擂鼓,几乎要撞碎肋骨逃出去。

书房通往内间休息室的门,不知何时打开了。顾寒州穿着深蓝色的丝质睡袍,腰带松松系着,正站在那门口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他头发微湿,似乎刚洗过澡,周身还带着氤氲的水汽,但那双眼睛,在明亮的灯光下,深不见底,锐利如冰锥,直直刺向僵在书桌前、手里还拿着那个丝绒盒子的陆铮。

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无声的惊涛在两人之间汹涌。

时间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,又仿佛只有短短一瞬。顾寒州的目光,从陆铮惨白惊慌的脸,移到他手中打开的丝绒盒子,再落到盒子里那张飘落的旧照片上,最后,重新定格在陆铮脸上。他的眼神极其复杂,震惊,审视,难以置信,以及一种陆铮完全看不懂的、翻涌着晦暗情绪的冰冷。

“沈、清。”顾寒州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一字一顿,在寂静的书房里敲出令人心悸的回响,“你在这里,” 他的目光扫过被拉开的抽屉和那个敞开的盒子,“找什么?”

陆铮张了张嘴,喉咙涩发紧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大脑一片空白,所有的算计、伪装、急智,在顾寒州突然出现、灯光大亮、尤其是被撞破偷看童年合照的这一刻,全部灰飞烟灭。他就像个最蹩脚的小偷,在主人面前被当场擒获,人赃并获,连最基本的辩解都组织不起来。

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,握着那个该死的盒子,感受着顾寒州冰冷目光的凌迟,和心底那因为童年照片而掀起的、更巨大、更混乱的惊涛骇浪。

书房明亮的灯光,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,投在光洁的地板和森然的书架上。夜色深沉,而真正的风暴,似乎在这一刻,才伴随着这张意外出现的旧照片,轰然拉开了序幕。秘密与伪装,在强光之下,开始显露出狰狞而脆弱的裂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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