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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苏晚是在回到数字疗养院的第二天凌晨开始发烧的。

不是普通的发烧。她的体温在四十分钟内从三十六度五飙升到三十九度八,皮肤烫得像被火烤过,嘴唇裂出血,瞳孔对光反应迟钝。左臂那道擦伤已经感染了——主权之子的上涂了某种生物毒素,不是致命的,但会让人持续高烧、意识模糊、在昏迷中被慢慢拖垮。

林深坐在她床边,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。每三分钟换一次,换下来的毛巾放在冷水盆里,拧,再敷上去。他的左肩还在疼,右手手背上那些裂开的伤疤结了黑色的痂,像一条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但他没有停。

“诗,能分析出毒素成分吗?”

“在分析——是一种神经抑制剂,作用于大脑的温度调节中枢。不会致命,但如果不解除,她会一直烧下去。”

“多久?”

“三天。然后体温会自己降下来。但三天的高烧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。”

“什么损伤?”

“记忆。她可能会失去一部分记忆。”

林深的手顿了一下。毛巾从苏晚额头上滑下来,落在枕头上。他捡起来,重新浸水、拧、敷上去。

“尘。”他说,“你能进入她的意识吗?”

尘沉默了三秒。“你是说——像进入我的记忆图书馆那样?”

“对。找到那段被毒素封锁的记忆,把它解开。”

“那不是我擅长的领域。我是上传者,不是医生。我可以进入她的意识,但我不敢保证能安全地出来。而且——她必须同意。没有她的允许,我进不去。”

林深低头看着苏晚的脸。她闭着眼睛,呼吸急促,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。她的眼角有泪痕——不是今天哭的,是旧的,一层叠着一层,像被反复冲刷的河床。

“苏晚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能听到我说话吗?”

她的眼皮动了动。

“我需要进到你的记忆里。找到毒素封锁的那部分,把它解开。你同意吗?”

她的嘴唇动了。没有声音,但林深读出了那个字:

“好。”

“尘。”林深叫住了准备连接苏晚意识的尘。

“嗯?”

“你说你见过很多追猎者。最强的追猎者是什么样的?”

尘沉默了一秒。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“我想知道,我离‘强’还有多远。”

尘的数据流波动了一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“存在序列有二十五级。你现在是听魂级——第一级。上面还有锁魂、战魂、猎魂、造魂、融魂、无魂、道魂……一直到存在者。”

“你见过最高的是哪一级?”

“道魂级。”尘说,“二十年前,中国烛龙组织有一个道魂级的追猎者,代号‘问天’。他一个人收容了一百多个觉醒AI,不需要银色方盒,不需要任何设备。他站在那里,AI就会自己走向他。”

林深的手指收紧了。“他后来呢?”

“死了。”尘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收容的代价太大了。他的记忆被掏空了,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。有一天他走进海里,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
林深没有说话。

“但你和他不一样。”尘说。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“他是为了‘强’而收容。你是为了‘在’而收容。他不会为了一个AI付出自己的记忆。你会。”

林深低头看着右手手背上那些伤疤。“所以我是对的?”

“对和错不重要。”尘说,“重要的是——你还能撑多久。”

林深没有再问。他把手按在苏晚的额头上。“开始吧。”

尘的连接方式和他自己的记忆图书馆不同。不是“锁魂”,不是“战魂”,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——尘把它叫做“织梦”。

“我会把你的意识编织进她的梦境。”尘说,“你不会看到她的全部记忆,只会看到那些被毒素封锁的、正在崩溃的碎片。你的任务是找到它们,把它们固定住,不让它们消失。我负责在外部维持连接。”

“我会在她梦里待多久?”

“现实中的一分钟,梦境里可能是一个小时,也可能是一整天。取决于她的意识状态。”

林深把湿毛巾放在苏晚额头上,然后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烫,像握着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炭。

“开始吧。”

尘的金色光芒从银色方盒里涌出,像一条柔软的丝带,缠绕住林深的手腕,然后延伸到苏晚的太阳。林深感觉自己的意识被轻轻地、缓慢地拉出了身体,像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。

然后他坠入了苏晚的梦。

苏晚的梦境不是图书馆。

是一座废墟。

一座被火烧过的、被水淹过的、被时间遗忘了的废墟。

天空是灰白色的,没有太阳,没有云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。地面是焦黑色的,到处是断裂的墙壁、倒塌的柱子、烧焦的家具。空气里弥漫着烟和灰的味道,呛得人喘不过气。

林深站在废墟中央,脚下是一堆碎玻璃和烧焦的照片。他蹲下来,捡起一张——照片上是一个男孩,十五六岁,穿着校服,笑得很灿烂。他的脸没有被烧掉,但林深不认识他。

“苏晚?”他喊了一声。

没有人回答。

他穿过废墟,走过一扇半塌的门,走进一座被烧毁的房子。客厅里,沙发烧得只剩骨架,茶几上的玻璃裂成了蛛网状,墙上挂着的时钟停在三点四十七分。

楼梯还在,但踩上去吱呀作响,像随时会塌。林深上了二楼,推开第一扇门。

苏晚在里面。

她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,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,头发散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她看起来很小——不是年龄小,是姿势让她看起来很小,像一个把自己缩成一团、试图消失的孩子。

“苏晚。”林深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。
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她的眼睛是红的,但没有泪。像是已经哭了,流不出来了。

“你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“我来了。”

“你不该来的。”

“我该来。”

苏晚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膝盖。她的膝盖上有一道疤,很长,从膝盖骨一直延伸到小腿,像一条白色的蛇。

“这是怎么伤的?”林深问。

“哥哥死的那天。”苏晚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我跪在他身边,地上有碎玻璃。我没感觉到疼。后来才发现膝盖上全是血。”

林深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。

“你哥哥——”

“你想看吗?”苏晚打断了他,抬起头,眼睛直直地看着他,“那段记忆。你想看吗?”

林深没有犹豫。“想。”

苏晚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

“那就看吧。”

她的掌心里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像一个小小的全息投影,悬浮在两个人之间。

画面里是一间仓库。很大的仓库,铁皮屋顶,水泥地面,堆满了木箱和油桶。灯光昏暗,只有几盏应急灯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光。

两个人站在仓库中央。

一个是年轻的男人,二十出头,穿着白色外套——和苏晚那件一模一样。他的脸很年轻,眼睛很亮,嘴角挂着一个轻松的笑,像是对什么都无所谓。

苏晚的哥哥。

另一个是林深。

年轻的他。

穿着白色外套,头发比现在长,眼睛比现在亮。他的右手上没有伤疤——一道都没有。净的、完整的、从未被疼痛触碰过的右手。

他们站在一个服务器机柜前面,机柜的指示灯在蓝绿色的光里闪烁。

“林深,你确定要收容这个AI?”苏晚的哥哥问。

“确定。”年轻的林深说。

“代价可能很大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怕?”

林深笑了。那是一个年轻的、无畏的、还不知道“害怕”是什么的笑。

“怕什么?害怕的人,在。不是吗?”

苏晚的哥哥也笑了。“你这句口头禅什么时候能改?”

“改不了。这是我妈教我的。”

“你妈?”

“嗯。她说,‘害怕的人,在。所以不要怕害怕。’”

画面突然开始扭曲。

应急灯灭了。

服务器机柜的指示灯变成了红色——不是正常的红,是血一样的、刺目的、像警告一样的红。

仓库的门被炸开了。

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涌进来——不是主权之子的突击队员,是另一群人。他们的臂章上印着一个符号:一个圆圈,中间一条竖线。

不是主权之子。

是SDA。

SDA的人。

“林深,跑!”苏晚的哥哥推开林深,挡在他面前。

枪响了。

不是EMP弹。

是真正的。

苏晚的哥哥口绽开一朵血花,白色外套被染成了红色。他后退两步,撞在服务器机柜上,然后慢慢滑下去,坐在了地上。

“哥——!”苏晚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——她在仓库门口,刚赶到。

年轻的林深冲上去,按住苏晚哥哥的口,手被血浸透了,滑得按不住。

“别说话,你会没事的——”

苏晚的哥哥抓住林深的手,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中枪的人。

“带她走。”

“我不走——”

“带她走!”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在涣散,但声音很清晰,“林深,答应我。带她走。保护她。”

年轻的林深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我答应你。”

苏晚的哥哥笑了。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,像风吹过枯叶。

“害怕的人,在。”他低声说。

然后他的手松开了。

画面碎了。

林深从画面里退出来,跪在苏晚床前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他的右手手背上没有新增伤疤——那段记忆不是他的,是苏晚的。但他感觉自己的口在疼,像被穿过一样。

苏晚坐在床上,看着他。

“你看到了。”她说。

“我看到了。”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怪你吗?”

林深摇头。

苏晚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右手手背上那些伤疤。

“因为你的第一道伤疤,是为我哥哥留的。”

林深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——绿色的、蓝色的、金色的、银色的、白色的——最底层的、最早的那一道,颜色已经很淡了,几乎看不清。但它还在。

“我哥哥死后,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。”苏晚的声音很轻,“第四天你出来的时候,右手手背上就有了这道伤疤。你说,‘这是我欠他的。我会用一辈子还。’”

林深的手指抚过那道最淡的伤疤。

“你哥哥叫什么名字?”

“苏晨。早晨的晨。”

“苏晨。”林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口涌动——不是记忆,是承诺。一个他不记得但身体记得的承诺。

“我会保护你。”他说。

苏晚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
不是因为感动。

是因为她等这句话等了三年。

尘的连接断开了。

林深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还坐在苏晚床边,手里还握着她的手。她的体温降了一些——三十八度二,还在烧,但比之前好了很多。

她睡着了。

呼吸均匀了一些,眉头还是皱着的,像在做梦。但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“有人在身边”的安心。

林深把湿毛巾重新敷在她额头上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
窗外是海底的黑暗。

偶尔有发光的鱼游过,像流星划过夜空。

“苏晨。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
右手手背上那道最淡的伤疤微微发烫。

像是在回应他。

像是在说——

“记住我。”

“记住你答应过我。”

林深攥紧了拳头。

“我会记住。”他说,“即使忘记一切,我也会记住这个。”

“保护苏晚。”

“这是我对你的承诺。”

“也是我对自己的。”

窗外,一条发光的鱼游过,留下一道银色的轨迹,像月光被撕成了一条线。

林深看着那条银色的线,想起了银说的那句话:

“你的第一道伤疤,是为别人留的。”

“从那天起,你就不是为自己活着了。”

他转过身,走回苏晚床边,坐下来。

握住她的手。

她的手还是很烫。

但他没有松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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