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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雷鸣穿着陆子言的T恤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,苏念念正在厨房里煎第二个蛋。她用的还是陆子言的身体,站在陆子言的厨房里,用陆子言那口锅底积着黑色不明物质的炒锅。锅里的蛋清边缘已经焦了,但她没管——她在感受共感通道那头,陆子言在楼顶上的状态。

风很大。阳光很好。陆子言用她的身体坐在楼顶边缘的水泥台上,两条腿悬在空中晃。苏念念的身体有轻微恐高,但陆子言的大脑不恐高,所以那具身体此刻处于一种分裂的状态:脚踝下意识地往回缩,上半身却放松地往后仰,像两个不同的控制系统在争夺同一台机器。陆子言正在享受这种分裂。他在用苏念念的感官感受风从二十三楼吹过的触感——那具身体对气流的敏感度是他原来身体的好几倍,每一阵风的方向、力度、温度变化,都被皮肤上的细小绒毛忠实地报告给大脑。他像一个第一次戴上助听器的人,发现世界原来有这么多种声音。

苏念念把煎蛋翻了个面。蛋黄的溏心从裂缝里渗出来,在锅底凝成一小片金色的固体。她想起了陆子言说的那句——“灵魂会从表情的缝隙里漏出来”。蛋黄从裂缝里漏出来的样子,大概也差不多。

“那个,请问——”

苏念念转头。雷鸣站在厨房门口,穿着陆子言的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。T恤太大了,领口滑到锁骨以下,露出雷鸣瘦削的、几乎没有肌肉轮廓的肩膀。运动裤的裤脚堆在洞洞鞋上,堆出好几层褶皱。他的头发——之前被古装发冠压着没注意——放下来之后是一头乱蓬蓬的、长度刚到耳的卷发,像是被电过。考虑到他的职业,这个发型可能确实跟电有关。

“衣服太大了。”雷鸣低头看了看自己,“你室友——不对,你是他——不对,你是住在他身体里的那个——反正这衣服的主人,比我高。”

“他比你高大概十厘米。你将就穿。”苏念念把煎蛋铲进盘子里,“吃早饭了吗?”

“神官不用吃饭。”

“那你能看着我吃吗?”

“能。”

雷鸣在餐桌旁坐下来,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。苏念念在对面坐下,用陆子言的手拿起筷子,开始吃煎蛋。厨房里很安静,只有咀嚼声和冰箱的嗡嗡声。雷鸣的目光一直落在她——陆子言——脸上,不是盯着看,是那种实验室人员观察培养皿的专注。

“你看着我什么。”

“我在观测共振通道的实时状态。”雷鸣说,语气忽然变得专业,像是被按到了某个开关,“你的灵魂现在锚定在陆子言的身体里,但通道已经从休眠进入半激活。我能看到通道里的能量流动——从你的心口位置出发,向上穿过天花板,到达楼顶,进入陆子言现在的身体。同时有另一股能量从陆子言心口出发,沿着同一条通道反向流回来。两股能量在通道中间相遇,不是碰撞,是——怎么说呢——是握手。像两个人在狭窄的走廊里侧身让对方通过,彼此看了一眼。”

苏念念的筷子停住了。不是因为雷鸣的描述——是因为雷鸣描述的那个画面,和她通过共感真实体验到的东西完全吻合。她确实能感觉到那两股能量。一股从自己心口往上走,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质地;另一股从头顶方向流进来,带着陆子言此刻在楼顶吹风的平静和一点点被阳光晒暖的困意。

“你说通道在我心口。”她放下筷子,“具体哪个位置?”

雷鸣站起来,走到她旁边,伸出一手指。手指悬在她骨左侧、第三和第四肋骨之间的位置,没有碰到衣服。“这里。中医叫膻中,印度瑜伽叫心轮,雷部技术手册叫‘魂锚点’。灵魂锚定身体的位置。”

苏念念低头看了看那个位置。陆子言的白T恤上印着“There‘s no place like 127.0.0.1”。她忽然想到,陆子言选这件T恤的时候,大概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个穿洞洞鞋的实习神官指着这个位置,告诉她她的灵魂锚定在这里。

“那通道完全激活之后,”她问,“我们能控制它吗?不只是换回来——能控制什么时候换,换多久,换到什么程度?”

雷鸣退回自己的座位,眼神里闪过一丝苏念念捕捉到了的东西——不是不确定,是兴奋。一个专业问题被问到点子上的兴奋。“理论上可以。手册上说,共振值达到百分之百之后,通道从‘半激活’进入‘全激活’。全激活状态下,两个灵魂可以自由流动。不只是互换——可以部分互换,可以短暂互换,可以同时感知两具身体,甚至可以——如果双方的意愿足够同步——让两具身体同时行动,像是被同一个意志驱动。”

“像双核处理器。”

雷鸣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陆子言在我脑子里说的。共感。”

雷鸣的表情变得更专注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——不是那本《处理规范》,是一本巴掌大的牛皮封面的笔记本——开始快速记着什么。“‘共感状态下能传递精确的语言信息’——记下来了。手册上没有这条。手册只说能传递模糊的情绪。”

苏念念继续吃煎蛋。蛋已经凉了,陆子言的舌头对凉蛋的口感不太满意,但她没停。她在等陆子言从楼顶下来。她能感觉到他在动了——不是通过共感看到画面,是感觉到那具身体的重心从水泥台边缘移回来,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然后开始往楼梯间走。每一个动作都在通道里产生微小的能量波动,像远处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划船,涟漪一圈一圈传过来。

“他下来了。”苏念念说。

雷鸣从小本子上抬起头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感觉到的。像是——像是有人在你背后,你没听到声音,但你知道他进来了。空气变了。”

雷鸣低头记:“共感状态下能感知对方空间位置变化。”

厨房门被推开了。陆子言走进来——苏念念的身体走进来。头发被楼顶的风吹得乱七八糟,脸颊吹得发红,眼睛很亮。他手里拎着苏念念的运动鞋——她在楼顶把鞋脱了。进门先看了一眼苏念念(在陆子言身体里),又看了一眼雷鸣,然后非常平静地走到餐桌边,坐下来,拿起苏念念盘子里剩下的半片凉煎蛋,放进嘴里。

“你的身体饿了。”他边嚼边说,“在楼顶吹风的时候,消耗比我想象中大。这具身体的基础代谢率很高,静息状态下也在燃烧。我刚才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,心率六十五,呼吸平稳,但能感觉到热量从核心向外辐射。像一台怠速很高的发动机。”

苏念念看着自己被他——被陆子言——拿走的半片煎蛋。这是她今天早上第二次被陆子言用她的身体吃她做的食物了。“你可以自己再煎一个。”

“来不及。雷鸣要说话。我能感觉到他想说话。他在紧张。”

雷鸣确实在紧张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下绞着那本牛皮笔记本的边角,洞洞鞋里的脚趾蜷起来又松开。陆子言看出来了——用的是苏念念的身体,接收着雷鸣身上散发出的所有细微的紧张信号:呼吸变浅、眨眼频率增加、重心在两脚之间频繁转移。

“说吧。”苏念念放下筷子,“从最开始说。你是怎么成为实习神官的。”

雷鸣深吸一口气。然后开始了。

“我活着的时候是个落第的举子。考了七次乡试,七次都没中。第七次放榜那天,我在贡院门口被一道雷劈死了。”

厨房里安静了一瞬。苏念念和陆子言同时看向雷鸣。雷鸣的表情不是悲伤,是一种时间久远到已经褪色了的、只剩下轮廓的失落。

“后来才知道,那道雷本来是劈贡院里一棵被天雷标记过的古柏的。雷部正神亲自作,但他那几天感冒——神也会感冒,主要是处理人间祈雨祈晴的愿力太累了——打了个喷嚏,手抖了一下。雷偏了。劈中了我。”

苏念念和陆子言对视了一眼。作失误。手抖。劈偏了。这个剧本和他们的一模一样。

“然后呢?”陆子言问。

“然后我就在云端醒了。雷部正神站在我面前,表情非常尴尬。他说按照《天条》第七百二十三条,凡人因雷部作失误致死,雷部需承担全责。全责包括三个选项:一,安排投胎到一户好人家,享受一生荣华富贵;二,直接录入雷部编制,成为正式神官;三,先从实习做起,表现好转正,表现不好就转世。”

“你选了实习。”

“对。因为投胎要喝孟婆汤,会忘记一切。我不想忘。我考了七次乡试,四书五经倒背如流,不想忘了。”

苏念念看着雷鸣。这个穿着过大T恤、踩着洞洞鞋、头发乱蓬蓬的年轻人,活着的时候是一个考了七次都没考上的读书人。被一道作失误的雷劈死,然后在云端醒来,面对雷部正神的尴尬道歉,选择了一份没有工资、没有期限、只有一本试用版手册的实习工作。为了不忘掉读过的书。

“你在雷部实习多久了?”她问。

雷鸣的眼神飘了一下。“人间的时间算法和雷部不一样。雷部一天,人间一年。”

“所以?”

“我在雷部实习了——大概三百年。”

三百年。苏念念在心里换算了一下。雷鸣在雷部待了三百年,人间的三百天。将近一年的时间。一个实习岗位待了近一年,还没有转正。她看着雷鸣身上那件领口滑到锁骨以下的T恤,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年轻,又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疲惫。

“三百年,”陆子言开口了,用的是苏念念的声音,但分析问题的方式依然是陆子言的,“你经手的作失误有几起?”

雷鸣的脚趾在洞洞鞋里蜷得更紧了。“加上你们——三起。”

“前面两起怎么处理的?”

“第一起是一个老农。雷偏了,劈死了他的牛。我赔了他一头新的。雷部报销的。第二起是一棵银杏树。劈成了两半。我用了三年时间把它救活了。现在它是那一片山里长得最好的银杏树。第三起就是你们。最严重的一起。因为涉及到灵魂互换。”

“前面两起,你处理完之后,为什么没转正?”

雷鸣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苏念念感觉到陆子言的情绪在通道里变重了——不是不耐烦,是某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、对“努力了很久却一直得不到认可”这个状态的熟悉。

“因为雷部正神说,”雷鸣终于开口,声音变小了,“我处理事故的方式太‘人’了。第一起,赔牛。他说神不应该直接介入人间的物质补偿,应该让老农自己‘从失去中领悟天道’。我说老农失去了牛,如果不赔,他今年就种不了地,全家都要挨饿。从挨饿里领悟的天道,我不想让他领悟。第二起,救树。他说神不应该预自然生命的生灭,银杏树被劈中是它的劫数。我说它的劫数是你作失误造成的,不是天定的劫数。我把树救活了,现在它每年秋天结的银杏果比被劈之前还多。正神听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‘雷鸣,你还是太像人了。’”

厨房里很安静。冰箱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响。苏念念看着雷鸣,看着这个“太像人”的实习神官。三百天——不对,三百年——做着最基层的工作,处理着比他职位更高的神官们作失误留下的事故,每一次都用自己的方式尽力弥补,每一次都被评价为“太像人”。

“太像人,”陆子言说,声音很轻,“在神的世界里,是缺点吗?”

雷鸣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苏念念在陆子言脸上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委屈,是一种被问到了某个从来没被人问过的问题时的、微微晃动的光。“我不知道。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。”

“那你现在想想。”

雷鸣真的想了。他低着头,手指在牛皮笔记本的封面上划来划去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了,声音比之前更小,但更稳。

“活着的时候,我读了二十三年书。四书五经,程朱理学,八股文。所有的书都在教我怎么‘存天理,灭人欲’。怎么去掉人身上的‘人’味,接近‘天’的道理。我学了二十三年,没学会。考场上写出来的文章,主考官批‘文理不通’。被雷劈中那一刻,我最后的念头是——‘也好,不用再考了’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然后在云端醒来。雷部正神告诉我可以成为神官。我以为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做人了。但三百年下来,经手了三起事故,每一次,我处理的方式都被评价为‘太像人’。我花了三百年,还是没有去掉身上的‘人’味。”

苏念念看着雷鸣。情绪通道那头,陆子言的情绪波动了一下——不是同情,是理解。那种“我也曾经被困在某个自己打不破的东西里”的理解。

“也许,”陆子言说,“雷部正神把你留在实习岗位三百年,不是因为你不合格。”

雷鸣抬起头。

“也许是因为你合格的方向,和他熟悉的标准不一样。他不确定怎么评估一个‘太像人’的神官。所以一直让你实习。不是惩罚。是他不知道怎么给你转正。”

雷鸣的眼睛瞪得很大。那本牛皮笔记本从他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轻轻的“啪”的一声。他弯腰去捡,动作太快,额头撞上了餐桌边缘。闷响一声。他捂着额头直起身,眼眶里有一点生理性的水光——不是哭,是撞疼了。

“你没事吧?”苏念念站起来。

“没事。神官不会受伤。”雷鸣捂着额头说,声音闷闷的。但苏念念看到他的指缝里,额头被撞到的位置,红了一小片。神官会受伤。至少实习神官会。

陆子言从餐桌对面伸过手——苏念念的手——拉开了雷鸣捂着额头的手。他凑近看了看那块红痕,然后用苏念念的手指轻轻按了按边缘。“没破皮。但会肿。你等一下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苏念念的厨房——不对,是苏念念的身体走到苏念念的厨房——从冰箱里拿了一袋冷冻豌豆,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条净的茶巾,包好,走回来,递给雷鸣。“敷着。十五分钟。”

雷鸣接过那袋豌豆,敷在额头上。冻硬的豌豆隔着茶巾散发出冷气,他的手指被冰得微微发红。他坐在餐桌旁,穿着一件太大的灰色T恤,领口滑到锁骨以下,额头上顶着一袋豌豆,脚上踩着荧光绿色的洞洞鞋。三百岁的实习神官,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个第一次进城的、被复杂的世界撞得鼻青脸肿的少年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从豌豆袋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,“你们是第一次——第一次有人帮我处理伤口。活着的时候没有。死了以后也没有。”

苏念念和陆子言都没有说话。情绪通道里,两个人的情绪同时波动了一下。不是同情。是某种更安静的、更扎实的东西。像是看到一个人终于被接住了。

“雷鸣。”苏念念重新坐下来,“你说三天后我们的共振值会达到百分之百。到那时候,我们换回来。你回去交报告。然后呢?你的实习还会继续吗?”

雷鸣从豌豆袋后面露出一只眼睛。“不知道。如果这一次正神还是说‘太像人’,可能——可能会被贬到避雷针维修部。”

“避雷针维修部是什么?”

“雷部最基层的部门。负责维修人间所有被雷击损坏的避雷针。全天候待命,没有固定驻所,一年到头在各处楼顶之间奔波。没有晋升通道。雷部所有作失误的神官都会被贬到那里。大部分人待不了几年就申请转世了。”

苏念念看了一眼陆子言。陆子言也在看她。情绪通道里,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。

“如果我们换回来的方式,不是自然达到百分之百,”苏念念说,“而是你做了什么——比如你帮我们找到了加速共振的方法,或者你发现了一个手册上没有记载的恢复路径,或者你在这个过程中提供了关键性的帮助。那你的报告会怎么写?”

雷鸣把豌豆袋从额头上拿下来。额头上的红痕淡了一点,但眼睛里的光变亮了。他听懂了。

“如果我能在你们的案例中发现新的灵魂共振规律,记录下来,补充进《处理规范》——那这就不只是一起作失误。这是一起‘推动雷部技术规范更新’的典型案例。正神没有理由不给我转正。”

“对。”苏念念和陆子言同时说。

雷鸣看看左边(苏念念在陆子言身体里),又看看右边(陆子言在苏念念身体里)。他的嘴角开始往上弯,弯到一半又强行压下来,像是怕高兴得太早。“但是——三天。三天时间,我能发现什么手册上没有的东西?”

“你已经发现了。”陆子言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共感能传递精确的语言信息。共感能感知对方的空间位置变化。回闪的类型从A类升级到B类的阈值是共振值超过百分之五十。还有——我们刚才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,在情绪通道里。那个‘同时’,不是碰巧。是我们能通过通道协调彼此的思维节奏。”

雷鸣从口袋里掏出牛皮笔记本,疯狂地记着。笔尖戳在纸面上,发出密集的沙沙声。记完之后他抬起头,眼神已经完全变了——不再是那个被额头撞红、顶着豌豆袋的迷茫实习生,而是一个找到了研究方向的年轻学者。

“我需要观测你们三天。全天候。记录所有共振值的变化、通道的状态波动、共感的具体内容——你们介意吗?”

苏念念和陆子言对视了一眼。情绪通道里,两个人的情绪同时浮现,在通道中间相遇。这一次不是握手,是并肩。像两个人在走廊里遇到了,然后一起往同一个方向走。

“不介意。”两个人同时说。

雷鸣的小本子又沙沙响起来:“共感状态下能产生同步语言输出——”

上午十点半,雷鸣开始了他的全天候观测。

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从他的古装内襟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色罗盘。罗盘的盘面不是指南针,是一圈密密麻麻的符文,中间有两交叠的指针——一是银色的,一是铜色的。此刻两指针正以一个微小的角度错开着,各自微微颤动。

“这是魂针罗盘。”雷鸣解释道,“银针指向苏念念的灵魂,铜针指向陆子言的灵魂。针的角度代表共振程度。完全重合就是百分之百。”

苏念念凑近看。两指针错开的角度大约有四十多度,但彼此之间的空间里,有一层极淡的金色薄雾在缓缓流动。她伸手想碰,手指穿过了那层雾——没有触感,但指尖经过的地方,雾会微微扰动,像被拨动的水面。

“你能碰到通道能量?”雷鸣的声音拔高了半度。

“不能。但能扰动。像是——像是空气。”

雷鸣低头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录:“共振值百分之五十七状态下,苏念念(锚定于陆子言身体)可直接观测并轻微扰动通道能量场。手册上没有这一条。完全没有。”

陆子言也凑过来看。用的是苏念念的眼睛。他看罗盘的方式和苏念念不一样——苏念念看的是两指针之间的关系,他看的是指针颤动的频率和幅度,像在看两个变量的波动曲线。

“银针的颤动频率比铜针高。”他说,“苏念念的情绪波动频率比我的快。但振幅比我的小。她的情绪变化快但幅度浅。我的情绪变化慢但幅度深。”

雷鸣的笔尖戳破了笔记本的纸页。“你能从指针颤动模式反推情绪特征?”

“不是反推。是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,同时看到指针的颤动。两个信号对照,就对应上了。”

雷鸣翻到笔记本的空白页,开始画表。横轴是时间,纵轴是共振值。他在百分之五十七的位置画了一条横线,然后在旁边标注:此阈值以上,双方均可直接观测通道能量场。观测方式受各自原本的思维模式影响。苏念念——直觉式、整体性观测(“像是空气”)。陆子言——分析式、变量化解构(频率与幅度)。

苏念念看着他写。陆子言也看着。两个人同时意识到,雷鸣在做的事情,和他们这两天在对方身体里做的事情,本质上是同一件——用自己习惯的方式,去理解一个全新的系统。

“雷鸣,”苏念念说,“你记录这些,是因为手册上没有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手册上没有的,就是你的发现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整个手册都需要被重新写一遍?不是补充,是重写。因为你经手的三起事故——牛、树、我们——每一次,你实际处理的方式都和手册规定的不一样。每一次你都觉得是自己‘太像人’。但也许不是。也许是你处理的方式才是对的。是手册太不像人了。”

雷鸣的笔停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画了一半的表格,表格里的字迹工整而密集,带着一个考了七次乡试的读书人特有的、对纸笔的敬畏。他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“我活着的时候,”他慢慢说,“最后一次乡试。策论题是‘天人之际’。我写了一大篇,引经据典,从董仲舒写到周敦颐。交卷的时候觉得稳了。放榜的时候,批语只有四个字:‘未见其人’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苏念念,又看看陆子言。

“天人之际。我写了三百年,没写明白。刚才你跟我说,也许是手册太不像人了。三百年来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种话。活着的时候没有人跟我说过‘你太像人’是好事。死了以后也没有。”

厨房里很安静。豌豆袋在餐桌上慢慢解冻,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。雷鸣额头上的红痕已经消了,只剩下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粉色。他把罗盘放在餐桌中央,两指针在符文环绕中微微颤动,银针和铜针之间的金色薄雾比刚才浓了一点点。

“我会重写。”雷鸣说,声音不大,但稳,“不是补充。是重写。从第一页开始。第一起事故——那头牛。老农叫张有田,牛叫大黄。赔了牛之后,张有田每年春天都会在田埂上多留一垄草,说是给过路的鸟吃的。他说那头牛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看鸟。这件事手册上没有。但它是真的。”

苏念念看着他。陆子言也看着他。情绪通道里,两个人的情绪像两条终于流到同一条河床里的支流,安静地、缓慢地、不可逆地融合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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