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信不信我掉头回警局,把知道的全吐出来?”
“信。”
倪老三吐出一口烟,“但你老家那栋二层楼里,两个正上学的儿子,还有城西那个女人养的小崽子,明天就会漂在码头边。”
甘地眼睛瞬间充血:“你敢碰他们——”
“我从小就不怕鬼。”
倪老三拉开车门,“上车吧。”
引擎声就在这时撕裂街道的寂静。
三辆银色面包车斜刺里冲出,横挡在黑色轿车前方。
车门哗啦拉开,天养生跳下来,皮靴踩在积水洼里溅起泥点。
“甘地,”
他视线掠过倪老三,落在目标脸上,“栋哥要见你。”
倪老三眉心蹙起:“沈栋的人?”
“天养生。”
年轻人下颌微扬。
“甘地是三合会的人。”
“昨夜你们已经把他名字从册子上划掉了。”
天养生语气像冻硬的石头,“就算没划,栋哥想见,他就得跟我走。”
倪老三竟低低笑出声来。
他弹掉烟灰,眯起眼睛:“沈栋见了我,也得规规矩矩喊声三叔。
你算什么东西,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?”
天养生没打算多费口舌。”人在哪里?”
倪老三嘴角扯出个弧度。”不给,你能怎样?”
“不给,你就死。”
话音落下时,天养生指间已经多了件乌沉沉的物件。
倪老三瞳孔骤然收缩,声音陡然拔高:“你敢在差馆门口亮家伙?”
“交人。”
倪老三盯着他看了几秒,缓缓竖起拇指。”算你够胆。
今天我认输。”
甘地被拖进车里。
天养生随手将那物件抛了过去,擦着倪老三的衣襟落下。”你不行了。”
倪老三低头,看清了那不过是塑料仿制的玩具。
“混账!”
他抓起那东西狠狠掼在地上,鞋跟碾上去,碎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……
第二十六节 第十三位坐馆
中环,洪兴香堂里烟气缭绕。
蒋天生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,笑意浮在脸上。”昨夜的事,各位都收到风了吧?”
在座的纷纷点头。
一个嘶哑的嗓子先响起来。”恐龙,阿栋,得漂亮。”
说话的是靓坤。
十三妹紧接着接话:“一夜之间旗十一条街,洪兴多少年没这种战绩了。”
韩宾笑了笑,声音平稳:“都是阿栋谋划得好,我和恐龙不过跟着出力。
蒋生放心,该交的数,我们会按老规矩办。”
蒋天生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,侧脸看向身旁的陈耀。
陈耀清了清喉咙。”你们这次动的是三合会的地盘,后续麻烦不会少。
我看不如这样——这些街交给公司统一打理,公司抽六成,你们留四成。
往后和三合会的纠葛,由公司出面解决。”
他顿了顿,转向韩宾那桌:“宾少,恐龙,阿栋,你们意思如何?”
韩宾还没开口,恐龙已经拍着桌子站起来。
“耀哥,公司这是要断兄弟们的活路?我们流血流汗打下来的,公司张口就要吞掉大半?以后谁还肯替社团卖命?”
韩宾脸色也沉了下去。”规矩就是规矩。
要是早前大家都同意改抽成比例,我没话说。”
“现在看见我们打下了地盘,就要临时改章程——我绝不认。”
角落里传来一声低笑。
沈栋靠在椅背上,指尖轻轻点着桌面。”耀哥,玩笑开大了。
公司想多赚,法子多的是,从自己兄弟碗里抢食,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陈耀眉头拧紧。”阿栋,别忘了,公司得替你们扛住三合会的反扑。”
“宾哥跟我说过,那两成就是公司出手的价码。”
沈栋抬起眼,“照耀哥刚才的说法,要是我们自己扛得住,公司是不是就不收这些街的数了?”
陈耀脸色一僵。”当然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沈栋笑意更深了。”规矩不是不能改,但得提前让大多数坐馆点头才行。”
“阿栋讲得在理。”
靓坤那沙哑的嗓音又了进来。
“看见小弟打出地盘就想改规矩,这种社团,谁还肯跟?各位兄弟,你们说是不是?”
堂内响起一片附和的低语。
靓坤转向主位,歪着头:“蒋生,您说呢?”
蒋天生的目光幽幽落在他脸上,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温和的笑。”你说得对。”
这个靓坤,从来都不是安分的角色,早就是洪兴里最扎眼的那刺。
蒋天生等一个能拔掉这刺的机会,已经等了很久。
洪兴内外都清楚靓坤在暗处做的那些生意,可谁也没能揪出半分证据。
这便是他的本事。
沈栋顺着话锋往上接:“既然这样,不如劳烦蒋先生去和倪永孝谈一场。
要是三合会真打算动手,洪兴不妨再吞下一块肉。”
韩宾的巴掌拍在桌面上,震得茶杯一跳。”这话中听。
社团里就该多几个像阿栋这样敢冲敢闯的弟兄。”
十三妹颔首:“没错。
阿栋,我撑你。”
靓坤眼底掠过一丝暗光,忽然站了起来。”蒋先生,各位话事人,我这儿有个主意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十三妹抬了抬下巴。
靓坤的指尖转向沈栋:“阿栋手头的地盘已经跨了屯门和荃湾,七条街的生意,几百号人跟着他吃饭——论实力论能耐,够格单独开一堂口了。
洪兴不如添个第十三个堂口,各位觉得呢?”
话音落下,房间里空气一凝。
沈栋脑中念头疾转,刹那间摸清了对方的算盘。
靓坤推他上位,无非是想搅乱眼下这潭水。
太平子过久了,靓坤哪有机会动摇蒋天生的位置?只有水浑了,鱼才容易跳出来。
能坐在这里的,果然没一个简单。
蒋天生的瞳孔微微缩紧,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。
其余人沉默着,各自掂量这事会带来什么变化。
安静了片刻,韩宾先笑了:“阿栋的能耐没话说,我看这提议可行。”
大立刻接话:“要这么说,浩南也该单独领一个堂口。”
靓坤嗤笑一声:“陈浩南拿什么跟阿栋比?阿栋的地盘是一刀一枪从别人手里夺来的。
陈浩南呢?跟了你这些年,打下几条街?”
他斜眼瞥过去,“大,谁不知道你想捧他?但上位靠的是实打实的功劳,不是资历。”
大脸色涨红:“阿南立的功还少?这些年替公司抢回多少生意,身上刀口十几道都是见证!”
“伤口多只说明他功夫没练到家。”
靓坤不紧不慢地回敬,“阿栋给社团扩了十几条街的地盘,也没见他躺过几次医馆。”
“你——”
大被堵得哑口,话卡在喉咙里。
蒋天生轻咳一声,打破了僵局:“阿栋为社团开疆拓土,功劳确实不小。
浩南这些年也勤恳,交代的事从未推脱过,同样有功。
还有北角的大飞,手下八百多人,同样不是虚的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“三个都很好,难道要一口气添三个堂口?”
韩宾往前倾了倾身子:“蒋先生,添堂口首要的是地盘。
大飞也好,浩南也罢,只要他们能打下一块足够大的地,让他们坐那个位置也没什么不行。”
蒋天生的脸色沉了半分。
六年来,韩宾从未在明里暗里驳过他的意思,此刻却为了一个沈栋当面顶了回来。
一丝不安像冷风般掠过心头。
韩宾的举动并非仅仅出于对沈栋的赏识。
他更想借此向蒋天生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——自己并非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桌面被手掌拍击的闷响打断了短暂的寂静。
大瞪着眼睛,声音里压着火气:“韩宾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会议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韩宾没有移开视线,语调平稳却带着冷意:“洪兴的会议上,我作为一方主事人,难道连说几句话的资格都没有?倒是你,大,这张桌子恐怕经不起你几次拍打。”
他的话语里听不出起伏,却让周围几个人的表情都微微变了。
角落里的靓坤嘴角向上扯了扯。
他适时地话进来:“大,你这脾气也该收敛收敛了。
我记得每次开会,这张桌子都得遭殃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厚重的桌面,“幸亏料子扎实,否则早该换新的了。”
大的手指立刻指向靓坤,喉咙里滚出低吼。
没等他说完,韩宾已经截断了可能的争吵:“无关的争执就到此为止吧。
我支持沈栋坐上第十三个位置。”
紧随其后,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:“我也同意。”
第三个声音淡淡地补充:“没有意见。”
大的口明显起伏了一下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我反对。”
沈栋始终安静地坐在原处,目光扫过大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。
记忆里那些关于这位大哥的评价此刻显得格外讽刺。
他曾以为这是个重情义的人物,现在却只觉得那股针对自己的敌意格外刺眼。
在场这么多人,偏偏只有他跳出来反复阻挠。
靓坤的笑声打破了沉默:“现在是五比一。
兴叔,你的地盘离荃湾最近,你怎么看?”
兴叔转过脸,视线在沈栋身上停留片刻,缓缓点头:“我觉得这孩子够格。”
沈栋抬起双手抱拳,声音不高却清晰:“多谢兴叔。
等手头的事情告一段落,一定请您品茶。”
兴叔颔首回应。
靓坤伸出五手指,在空中晃了晃:“现在是六比一。”
“阿坤。”
陈耀的声音从主座旁边传来,平稳得像一潭深水,“蒋先生似乎并没有说过,这件事需要靠举手来决定吧?”
靓坤的表情凝固了一瞬:“什么意思?”
陈耀的目光扫过全场,缓缓道:“增设堂口和选举负责人是两回事,需要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,不能简单表决。”
沈栋就在这时站了起来。
木质椅脚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声响。
他面向主座,声音沉静:“蒋先生,耀哥,能否容我说几句?”
蒋天生靠在椅背上,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:“当然。”
沈栋深吸一口气,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:“我无父无母,十七岁踏进洪兴的门,到今天整整七年。
这七年里,我自问对得起社团,对得起大哥,也对得起跟着我的弟兄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,“社团待我也不薄,三年前给了我红棍的位置。
从那天起,我带着人手,一次次往前冲,拿下了将近十条街的地盘。
里头有二十多个大场子,小摊铺更是不计其数。
粗略算过,下个月我能交上两百万的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