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在别墅里睡了一天一夜。
不是那种沉到骨头里的睡法，是断断续续的。每隔几个小时就醒一次，醒来时手背上的白色疤痕都在发热。疤痕里的镜子亮着月白色的光，光透过皮肤映出来，把整只手背照得像一块薄玉。他能感觉到镜子里面的动静。小七在刻第三道痕，倒影在整理镜中世界的镜子收藏，妈妈的颜色从每一层镜面里透出来，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。
诡门酒店里的一切，都在他手背上安静地运转着。
第二天傍晚，他被一阵敲门声叫醒。不是别墅的门，是疤痕里的镜子在响。小七用六手指敲着镜面，节奏很急，像有什么话要说。他把手举到眼前，疤痕里的镜面浮现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：“开电视。快。”
他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。屏幕上是一个新闻演播室，背景板是一面巨大的电子地图，地图上标注着全球各地的诡界副本入口。主持人正在播报一条紧急消息。
“据诡界联合指挥部最新通报，龙国天选者陈默已确认通过A级副本诡门酒店，通关度百分之百，副本已转化为龙国永久据点。这是龙国自参与诡界挑战以来获得的首个据点。目前龙国在全球据点数量排名中已升至第十七位。”
画面切换到发布会现场。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，桌牌上分别印着名字和职务。最中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头发花白，国字脸，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。桌牌上写着：龙国诡界事务办公室主任，李晓明。他左边坐着方圆，右边是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。
李晓明正在回答记者提问。他的声音不快，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像在念一份已经反复推敲过无数遍的稿子。
“关于天选者陈默的个人信息，龙国诡界事务办公室的立场是一贯的、明确的。天选者的天赋细节、通关过程细节、以及个人隐私，均属于国家诡界战略的核心机密，不予公开。请各国媒体不要进行无端猜测和恶意揣测。”
画面外传来一个记者的声音，樱花国语，带着明显的口音。
“李主任，樱花国诡界对策本部今天上午发表声明，称龙国天选者陈默的超S级天赋可能存在‘规则漏洞’，并呼吁诡界联合指挥部对其进行审查。您对此有何回应？”
李晓明把话筒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寸。
“樱花国诡界对策本部一共挑战A级副本十四次，成功次数为零。一个连A级副本大门都没进去过的机构，没有资格质疑一个通关度百分之百的天选者。下一个问题。”
演播室里安静了一秒。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，这次是樱酱国语。
“李主任，樱酱国诡界战略司令部今早发布了一份分析报告，认为龙国天选者陈默的通关方式可能存在‘违规交易’行为，即在副本中与诡异生物进行不正当利益交换。您对此有何评论？”
李晓明摘下黑框眼镜，用拇指擦了擦镜片。他的动作很慢，慢到整个演播室都在等他擦完。
“樱酱国诡界战略司令部。A级副本通关次数，一次。通关方式，天选者携带器进入副本，对诡异生物进行无差别火力覆盖，导致副本内部结构永久性损毁，该副本至今无法再次开启。”他把眼镜重新戴上，“他们在副本里开枪，我们没有质疑。我们在副本里通关，他们质疑我们违规。这不是规则问题，是双标问题。”
他把话筒推回原位，身体微微后靠，表示这个问题回答完了。
发布会结束后，电视画面切回了演播室。主持人正要开口，屏幕上突然弹出一行突发新闻的字幕。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稿子，表情变了。
“现在播一条最新消息。全球诡界联合直播平台刚刚更新了下一轮副本的直播预告。龙国天选者陈默，将于明天中午十二点整，正式进入A级副本天鸿商场。届时将开启全球同步直播。这是龙国天选者首次在直播状态下挑战A级副本。”
陈默关掉电视。
疤痕里的镜子安静了一瞬，然后小七的字迹又浮现出来：“那个人在帮你。”
陈默看着那行字，没有回答。李晓明在发布会上说的每一句话，都是在替他挡箭。把天赋细节定性为国家机密，把通关过程归入战略核心，把樱花国和樱酱国的质疑一个一个怼回去。这些事陈默自己也能处理，但会浪费他的时间和精力。李晓明替他处理了，他就可以把全部精力留给下一个副本。
这不是恩赐，是分工。龙国需要他通关，他需要龙国扫清外围。各取所需。
他从床上起来，走进浴室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刚出酒店时精神了一些，眼窝的青色淡了，嘴唇也有了血色。手背上的白色疤痕在镜面里映不出来，镜子里只有一只正常的手。他把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，确认了这个细节。疤痕里的镜子是诡界的造物，诡界的东西在普通镜子里照不出来。
这意味着他以后可以在任何有镜子的地方自由行动，不用担心被普通镜子暴露疤痕里的秘密。
他换了一身净衣服，推开卧室门走了出去。
别墅的客厅很大，落地窗外是一片人工湖，湖对岸亮着几盏路灯，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。客厅的茶几上放着方圆派人送来的资料。天鸿商场的完整档案。他坐下来翻开第一页。A4纸，黑白打印，封面只有一行字：副本编号零二，代号天鸿商场，难度等级A。翻开第二页，是一张商场的建筑平面图。
天鸿商场一共六层，地上五层，地下一层。一楼珠宝化妆品，二楼女装，三楼童装，四楼家电，五楼餐饮，六楼电影院。负一层是停车场。每一层的面积都在两千平方米以上，总建筑面积超过一万三千平方米。比诡门酒店大了将近三倍。
档案里夹着一张便签，是方圆的笔迹。“已知信息：商场夜间营业时间为晚十点至凌晨四点。五条明规则和诡门酒店类似，但细节不同。进入副本后系统会播报。七场挑战，六场失败。唯一成功的一次是樱酱国的器覆盖，但副本损坏后再也无法进入。你是第一个尝试正常通关的龙国天选者。别有压力，但全世界都在看。”
陈默把便签翻到背面。背面还有一行字，字迹比正面潦草，像是临时加上去的。
“补充：樱花国诡界对策本部今天下午发了一条推文。原文是‘龙国天选者陈默，A级副本诡门酒店通关度百分之百？没有直播画面的通关度，和没有证据的指控一样，毫无意义。明天中午十二点，我们拭目以待。’我把这条推文打印出来贴在档案最后了。不是想影响你心情，是觉得你应该知道。”
陈默翻到档案最后一页。一张A4纸上印着一条推文的截图。樱花国诡界对策本部官方账号，蓝V认证，发布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。推文内容就是方圆摘录的那段话，下面配了一张图。图是一张空白的直播画面，画面中央打着一行字：信号中断。转发量已经超过了十万，评论区里樱酱国语和樱花国语混在一起，偶尔夹杂着几条巴铁国语和龙国语的回复。
他没有往下翻评论，把档案合上了。
客厅的挂钟指向晚上八点。距离明天中午十二点还有十六个小时。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。手背上的疤痕微微发热，小七在镜面里刻完了第三道痕。第三道痕刻的是“七”字的最后一笔，横。她把三道痕连起来看了一遍，然后用手掌把刻下来的月白色粉末扫到一起，捏成一颗很小的星星，贴在第一颗星星旁边。两颗星星挨在一起，像一对并排躺着的小月亮。
妈妈的颜色从镜面深处漫上来，裹住两颗星星，轻轻地晃了晃。
像在哄它们睡觉。
陈默在沙发上睡着了。这次睡得很沉，一夜无梦。
第二天上午十一点，他被方圆打来的电话叫醒。
“车在门口。十二点整进入副本，直播信号会在你进入商场的同一秒接通。全球同步。”方圆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哑了一些，像是一夜没睡，“李主任让我转达一句话。他说他不是擅长安抚人心的人，所以只说一句。龙国十四亿人，今天中午十二点，都在看你。”
陈默挂掉电话，从沙发上站起来。落地窗外的湖面被正午的阳光照得发白，对岸的路灯已经灭了。他整了整衣领，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黑色轿车停在别墅门口。司机还是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头，鸭舌帽压得很低，引擎盖上放着两个空烟盒。看见陈默出来，他把第三个烟盒也扔上去，拉开车门。
“老板，今天不去机关大院。直接去入口。”
车子驶出别墅区，沿着环湖公路往北开。开了大约二十分钟，停在一座废弃的商场前面。商场的玻璃门上贴着封条，封条上印着龙国诡界事务办公室的红色公章。门上方挂着一块落满灰的招牌：天鸿商场。
入口。
陈默下了车。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在商场玻璃门上，把封条上的公章照得发亮。他走到门前，手还没碰到玻璃，脑海里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就响了。
“叮——检测到天选者接近副本入口。副本编号零二，代号天鸿商场，难度等级A。是否进入？”
“进入。”
玻璃门上的封条自动脱落，飘落在地面上。两扇门缓缓向内打开，门轴发出生锈的摩擦声。门里面是商场的一楼大堂，珠宝柜台的玻璃在黑暗中反射着门外照进去的阳光，像一排半睁的眼睛。
陈默迈步走了进去。
门在他身后合拢。封条从地上飘起来，重新贴回门缝上，公章的红色在阳光下亮了一瞬，然后归于平静。
同一秒，全球诡界联合直播平台的画面亮了。
画面中央是一座商场的一楼大堂，灯光昏暗，珠宝柜台在两侧一字排开。每一个柜台后面都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导购员，有男有女，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。镜头缓缓推进，聚焦在站在大堂正中央的那个人身上。
二十出头，黑色外套，表情很淡，眼神正扫过那些导购员的脸。
画面左上角浮现出一行系统字幕：龙国天选者陈默。副本编号零二，天鸿商场。A级。
右下角，观看人数开始跳动。
一百万。三百万。八百万。一千五百万。三千万。数字跳得飞快，每一次刷新都多出一大截。龙国，樱花国，樱酱国，巴铁国，所有参与诡界挑战的国家，所有守在屏幕前的诡界对策本部和普通观众，同时看到了这张脸。
龙国直播间里，弹幕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。
“来了来了来了！”
“这就是拿下诡门酒店的那个天选者？好年轻啊。”
“陈默！加油！龙国七场连败了，今天能不能赢一场！”
“楼上注意措辞，不是赢一场，是拿下据点。陈默在诡门酒店是百分之百通关度，天鸿商场也必须是。”
“樱花国那边已经在开嘲讽了，说没有直播画面的通关度不可信。兄弟们，今天全世界都在看，把弹幕刷起来！”
弹幕密度瞬间翻了一倍，屏幕上几乎看不见画面了，全是层层叠叠的字。
与此同时，樱花国直播间里，弹幕的风格截然不同。
“龙国天选者，终于看到脸了。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嘛。”
“诡门酒店百分之百通关度？没有直播画面，谁知道是不是龙国自己吹出来的。”
“就是就是。樱酱国好歹拿器实打实轰穿过A级副本，龙国有什么？有本事今天直播别断信号。”
“我已经截图了。等他在天鸿商场撑不过三十分钟，我就把这张截图发出去，标题就叫‘龙国最强天选者的三十分钟’。哈哈哈哈。”
“别这么说嘛。万一人家真的通关了呢？”
“通关？樱酱国那个A级副本是轰穿的，副本到现在还进不去。龙国想正常通关A级副本？做梦。”
樱酱国直播间里，弹幕数量比樱花国还多，但内容更加直接。
“龙国天选者，A级副本，正常通关？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就是笑话。”
“我们樱酱国虽然把副本轰坏了，但至少通关了。龙国连轰坏的勇气都没有，只会派些所谓的精锐进去送死。”
“七场连败的纪录保持者，今天要挑战第八场了。我赌他撑不过一小时。”
“一小时？你也太看得起龙国了。他们之前最长的存活时间是四十七分钟，还是七场里面第一场。后面越来越短，第七场只有四分零三秒。”
“四分零三秒，我泡一碗面都比他久。”
巴铁国直播间里，弹幕画风又换了一种。
“龙国的兄弟加油！我们巴铁国永远支持你们！”
“樱花国和樱酱国那些人说话太难听了。陈默能在诡门酒店活着出来还拿下据点，一定是有真本事的。”
“就是。没有直播画面又怎样？据点是真的，排名上升是真的。这些造不了假。”
“陈默兄弟，不要被弹幕影响心态。我们巴铁国十四亿人也在看你。加油！”
系统字幕在画面底部滚动了一行：全球观看人数，七千二百万。
数字还在涨。
陈默听不见弹幕，也看不见观看人数。他只看见面前那些柜台后面的导购员同时动了。所有人的头同时转向他，所有人的嘴角同时上扬到完全相同的弧度，所有人的眼眶里同时亮起两团缓缓旋转的灰色雾气。
站在珠宝柜台最前面的女导购走了出来。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，咯噔，咯噔。她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，微微弯腰，笑容又往上扬了一分。
“欢迎光临天鸿商场。先生是第一次来吧？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我们的夜间特色服务吗？”
她的声音字正腔圆，语调温柔。眼眶里的灰雾缓缓转动，里面的光点一颗一颗地闪烁着。
陈默看着她，没有回答。
全球七千二百万观众同时屏住了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