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从工业园区出来,在雪地里走了很久。
没打车,没叫车,就这么走着。雪越下越大,落在他的肩上、头发上,化了又落,落了又化。他不觉得冷,或者说,他感觉不到冷。脑子里全是孟清河说的话。
“你的倒计时会重新开始。”
“你脑子里也有芯片。”
“沈静还有三个月的命。”
他走着走着,发现自己走到了一条熟悉的路上。抬头一看,是殡仪馆的方向。那烟囱在雪夜里立着,黑漆漆的,比白天看着更高,像一戳进天空的针。
他站在路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掏出手机,给郑伯龄发了一条短信:
“我要见周永年。”
等了大概五分钟,回了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还没醒。而且我说过,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。”
“净世会的人今天找我了。他们说我脑子里也有芯片。如果沈静死了,芯片会激活。我要问她是不是真的。”
这次等了更久。快十分钟的时候,手机震了。
“你来。老地方。一个人。”
林昭到小楼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雪停了,东边的天空有一抹淡淡的灰白色,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了一下。小楼门口停着一辆车,是郑伯龄的。没有别的车,没有人守着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他推门进去。一楼大厅里亮着一盏灯,郑伯龄坐在沙发上,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茶,一杯冒着热气,一杯已经凉了。
“坐。”郑伯龄指了指对面的沙发。
林昭坐下。
“周永年在哪?”
“在安全的地方。”郑伯龄说,“刘建明在照顾他。他已经醒了,但还不能说话。手术的创伤还没恢复。”
“他能写字吗?”
郑伯龄看了他一眼。
“能。你想问他什么?”
“沈静的下落。”
郑伯龄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放在茶几上,推到林昭面前。
“这是周永年写的。今天早上,刘建明发来的。”
林昭拿起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手在抖的人写的:
“沈静在净世会第7实验室。城北,废弃化工厂地下。”
林昭盯着这行字,手指收紧。
“你去不了。”郑伯龄说,“那个地方被净世会守着。你连门口都进不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试过。”郑伯龄的声音很平,“我弟弟出事之后,我查了两年,查到那个地方。我去过三次,三次都没能进去。第一次被人拦在外面,第二次被人打了,第三次差点没命。”
他端起那杯凉茶,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放下。
“净世会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系统。你打不进去的。”
林昭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。
“我没想打进去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想知道她在哪。现在我知道了。”
他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“你要去?”郑伯龄在身后问。
“不去。”
郑伯龄愣了一下。
“那你问来做什么?”
林昭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等。”他说,“等她出来。”
他推门出去。
雪后的清晨,空气冷得像刀。他站在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肺里都是凉的。
城北,废弃化工厂。
沈静在地下。
她在地下待了多久?一年?两年?三年?她一个人,在一间地下实验室里,研究怎么让倒计时停下来。她知道自己在外面有个儿子,知道儿子头顶的“00天”是借她的,知道自己只剩三个月的命。
她在用最后三个月,做一件可能永远做不完的事。
林昭站在雪地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掏出手机,给周海打了个电话。
“喂?”周海的声音很清醒,不像刚睡醒。
“你在哪?”
“殡仪馆。我在给老陈和陈念刻碑。”
“刻好了?”
“快了。今天能刻完。”
“刻完之后呢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刻完之后,我想去看看我哥。”
林昭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他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想见见他。哪怕隔着玻璃,哪怕他不能说话,我也想看看他。”
林昭沉默了几秒。
“等我。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他挂了电话,回头看了一眼小楼。郑伯龄站在门口,双手在口袋里,看着他。
“你要去看周永年?”郑伯龄问。
“嗯。”
“我送你去。”
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,到了城郊的一个小镇。
镇子不大,几条街,两边的房子都是老式的,灰扑扑的。街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一两个老头老太太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车开过去,抬了抬眼皮,又低下去了。
车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来。楼看上去像是个诊所,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,字迹已经褪色了,看不太清。门口停着一辆旧面包车,车上落了一层雪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郑伯龄说。
三个人下车。周海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玻璃门,手在抖。
“他在里面?”
“嗯。二楼。”
他们推门进去。一楼是个普通的诊所,几张诊桌,几把椅子,一个药柜。没人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甜味。
“刘医生?”郑伯龄喊了一声。
楼上传来脚步声。刘建明出现在楼梯口,穿着一件白大褂,戴着口罩。看见林昭他们,他把口罩摘下来,脸上的黑眼圈比昨天更深了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他怎么样?”
“醒了。能说几个字,但很费劲。”刘建明看了看周海,“你是他弟弟?”
周海点头。
“上来吧。他一直在叫你。”
周海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他没擦,跟着刘建明往楼上走。林昭和郑伯龄跟在后面。
二楼有三间房。最里面那间,门关着。刘建明推开门,里面是一间小病房,一张床,一台心电监护仪,还有几样林昭叫不出名字的设备。
周永年躺在床上。
他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很多。脸上的肉几乎都没了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皮肤灰白,像是一张纸糊在骨头上。但眼睛是睁着的。
他看见周海,嘴唇动了动。
“小……海……”
声音很轻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周海扑到床边,握住他的手。
“哥,我在。我在这儿。”
周永年的眼睛红了。他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说不出来。
“别说话,”周海说,“你别说话。我在这儿陪你。”
周永年摇了摇头。他用尽全力,把手从周海手里抽出来,指了指林昭。
林昭走过去。
周永年盯着他,嘴唇一张一合。声音太小了,林昭听不清。他弯下腰,把耳朵凑到周永年嘴边。
“沈……静……”周永年的声音像风吹过枯叶,“第7……实验室……下面有……通道……从……从东边……排水管……可以……进去……”
林昭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排水管?能通到里面?”
周永年眨了眨眼。
“她……她在等你……”
林昭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她知道我在找她?”
周永年又眨了眨眼。
“她……她说……别来……但她知道……你会来……”
周海在旁边哭出了声。
“哥,你别说话了。求你了。”
周永年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是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感情。
“小海……”他说,“对不起……”
周海摇头。
“你别说了。你没有对不起我。”
“有……”周永年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陈念……是我害的……不是我推的……但……是我让她一个人走的……如果……如果我送她回去……她就不会……不会摔下楼梯……不会去深圳……不会死……”
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流进耳朵里。
“我……我这辈子……最后悔的事……就是那天晚上……没送她回家……”
周海趴在他身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
周永年抬起手,放在弟弟的头上,轻轻拍了拍。
“别哭……哥没事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轻,像是一盏灯在慢慢熄灭。
“替我去……看看陈念……跟她说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他的手从周海头上滑下来,落在床上。
心电监护仪还在跳。嘀、嘀、嘀。
但他闭上了眼睛。
“哥!”周海喊了一声。
“睡着了。”刘建明走过来,摸了摸周永年的脉搏,“他需要休息。”
周海跪在床边,握着他哥的手,不肯松开。
林昭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。
头顶的“00天”在光灯下几乎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一秒都没有变过。
从诊所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林昭站在门口,点了一烟。周海跟在后面,眼睛红红的,脸上的泪痕还没。
“林先生,”他说,“你要去找你妈吗?”
林昭吸了一口烟,没回答。
“你要去的话,我跟你去。”
林昭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还有11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海说,“但我不想在最后11天里什么都不做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天空,那里有一颗星星,很亮,在天边一闪一闪的。
“老陈教过我一句话。他说,人这辈子,最后一程也得有人送。你妈在等你,你应该去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林昭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林昭看着他头顶的倒计时。
11天06小时22分钟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【第五节完】